南岳衡山山势雄伟,盘纡数百里,有大小山峰七十二座,其最高峰为祝融峰。云气缭绕的祝融峰顶,一个洞口缓缓向外吐着缥缈仙气,如同喷吐幻气的神兽大蜃在制造海市蜃楼。一道红影长虹般掠向洞中,才给这幻境带来一许真实。红影在洞中化作一个红衣女子,她缓步向前,走到一个笼罩仙气闪烁明光的石座前。一个束发长须的青衣道人正闭目盘坐在石座上,仙气与明光将他衬托得飘渺如幻。道人名叫郑隐,乃是太极左仙翁葛玄的关门弟子,已年逾八十,自从修成葛玄所传的金丹秘典之后,便白发转黑,面容回复到四十岁时的样子。
此时,红衣女子拱手低头恭敬地对郑隐道:“徒儿拜见师父。”
郑隐缓缓睁开眼,目露深邃玄光,仿佛通往一个玄异莫测的世界。“沁梅,你回来了。”郑隐道,“为师此次要让你下山去办一件大事。吾师葛仙翁飞升之前,曾预言天道将遭四九重劫。此乃天道轮回注定的劫数,自上古时即有。蚩尤战黄帝,是为一九重劫;共工战颛顼,怒触不周山,是为二九重劫;天吴发洪水,战大禹王,是为三九重劫。近日我夜观天象,发觉四九重劫已临。只不知世间又将有怎样的凶灵出现。”
“既不知凶灵是谁,又该如何阻止?”雪沁梅问道。
“葛仙翁告知此事时,只叮嘱届时去找他的侄孙葛洪。我今日向葛仙翁问卜,得知葛洪仙缘深厚,身蕴累世修行之道,乃是天命度劫除凶的圣灵。”郑隐道。
“师父是要徒儿找到葛洪,助其度劫除凶?”雪沁梅道。
“不错。”郑隐道,“不过葛洪虽有累世修为,如今还只是世间的凡人,其修为被三道天锁锁住。只有让他经受磨练,打开三道天锁,他的力量才会释放,成为真正度劫救世的圣灵。”
“是哪三道天锁,又该如何打开?”雪沁梅问道。
郑隐道:“第一道真元锁,锁住了葛洪的元丹真气;第二道灵根锁,锁住了葛洪的仙灵慧根。至于第三道锁,葛仙翁却没有告知。而且他也没有告知开锁之法,我想天机不可泄露,得靠你和葛洪去自行探索。好了,沁梅,你下山去找葛洪吧。记住,此次下山不要以真面目示人。”
雪沁梅领命转身出洞,这时郑隐又道:“沁梅,你此次下山仍要谨记:不可动了凡心。”
雪沁梅回头道:“弟子一直谨尊师父教诲,潜心研习《清静经》和《坐忘论》,早已心如止水,六根清净,请师父放心。”
郑隐闭目点了点头,雪沁梅这才又转身离去。她的身影消失后,郑隐又睁开眼来,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深叹一口气,目露一缕难以言喻的忧思。
江东句容,德胜酒楼。一个白衣公子醉气熏熏地趴在桌上,勉强伸出瘫软麻木的手慢慢提起酒壶往嘴里倒酒,奈何壶嘴里只有两滴酒落在他脸上,他不耐烦地把空壶往桌上一扔,叫道:“小二,拿……拿酒来!”
小二连忙跑过来对他道:“葛三爷,你的银子已经花光了,而且你也醉了,还是回家吧,免得又醉得睡倒在路上。”
“什么?!”葛三爷迷蒙的醉眼陡然一瞪,“谁说我醉了,我还能再喝……喝他几盅。快去拿酒,帐先赊着,难道你以为本大爷会赖……赖帐不成!”
“这倒不是。”小二为难地笑道,“只是葛二爷吩咐过小的,不能让你喝太多了。”
“本大爷喝酒轮不到他管,你速速去拿酒,要不然大爷我是不……不会走的!”葛三爷怒道。
“这……”小二无奈地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葛三爷左首的桌子旁,一个青衣公子一边喝酒一边望着葛三爷,喃喃道:“这个醉鬼书生就是葛洪,我到底有没有搞错?”
“该死的小二,怎么还不拿酒来?!”葛洪竖起头大嚷道,然后“咚”一声头又磕在了桌上。
这时一个黑袍人提着酒壶走到葛洪桌旁道:“葛三爷,在下请你喝酒。”
葛洪一听此言,满脸的醉意似乎一下子消失,立刻抬起头来坐直身子:“那就多谢了。”说着就伸手去拿那人手中的酒壶。
“嗳。”黑袍人手一缩,葛洪抓了个空,“此处太喧闹,三爷不如和在下寻一僻静之处,慢慢喝。”葛洪一听,刚有的几分清醒又被卷土重来的醉意驱赶怠尽,站起来一颠一倒地跟着黑袍人向外走去。
黑袍人带着葛洪来到一处石桌旁坐下,对他道:“三爷在这慢慢享用,在下有事先走了。”还没等黑袍人把酒壶递来,葛洪就一把抢了过来。黑袍人走远后看见葛洪正慢慢举起酒壶往嘴里倒酒,嘴角露出一抹诡邪的微笑,消失在树林中。葛洪仰起头,正等着那销魂汤从壶嘴流进他的嘴,忽听“飕”一声疾响,一道红光横飞而至,将酒壶击得撞碎在一棵树上,销魂汤全洒在了树身上。而后那红光返回落在一个青衣公子手中化作一柄剑。
“你干什么?”葛洪望着青衣公子大怒道。
“你看看那棵树就知道了。”
葛洪转头去看那棵让酒壶撞碎的树,发现树身被酒所染之处,正渐渐剥落化为飞灰。
“这是化尘散,如果你不想被化为飞灰的话,以后就不要再来喝酒了。”青衣公子“呛”一声回剑入鞘,消失在葛洪眼前,只留下他一人兀自惊骇未定地僵在那里,再无半分醉意。
次日傍晚,葛洪晃晃悠悠地走在街上,今日他还没有喝酒,不过他的姿态中仍带着三分醉态。近来他常感如此,似乎身上有一股醉意始终未曾醒来,而且他好象也并不想醒来。他一脸迷蒙地往前走着,眼中像罩了一层雾气,虽然在看着前方,但似乎什么也没看。这不,他闷头撞在了一个老道士的幡幌上。他一把拨开幡幌对老道士道:“一边去,别挡着大爷的路。”
“公子弄错了吧。”花白胡子的老道士笑道,“明明是公子撞上了老道,怎么是老道挡了公子的路呢?”
“大爷我没时间跟你罗嗦。”葛洪说着继续往前走。
“公子请留步。”老道士走到葛洪身旁道,“公子目如星空,光亮深邃,定是身具异禀之人,只是被一层酒气罩住。”
“卖嘴的江湖术士,少拿这些话来给我灌米汤。”葛洪不耐烦地道。
“老道从无虚言,公子现今正是潜龙在渊,还未能显达,只怕会有歹人对公子不利。”老道士仍旧跟着葛洪道。葛洪听后一愣,老道士的话让他想起了昨日的化尘散,不禁停住了脚步。老道士见葛洪有些心动,又道:“老道这里有一张平安符,可保公子平安无险,今日得遇公子也算是有缘,只收公子三文钱。”
葛洪面色忽一转,嗤笑道:“你这老道士,总算露出了狐狸尾巴。大爷从不相信这些,你走吧。”说着径直向前走去,把老道士甩在后面。
“嗳,公子。”老道士待要劝阻,奈何葛洪已走远,他对着手中符纸吹了一口气,符纸轻飘飘地飞到葛洪背上,化作白光消失,而后他捋了捋白须,放心地笑了笑。
德胜酒楼。青衣公子一进门,就看见葛洪坐在老地方一杯接一杯自斟自饮,顿时气得柳眉紧蹙,双唇紧抿,白皙的脸似要被内中的气愤撑破。葛洪晕晕乎乎地提起酒壶又要给自己斟酒,突然横过来一只手,将他的酒壶拍倒在桌上,酒水洒了一桌,沿桌边往地上流去。葛洪正想怒骂,不过他更可惜酒,俯身把头凑到桌边去等流向地面的酒。那只手又伸了过来,一把揪起葛洪便到了酒楼外。“干什么?”葛洪挣脱了那只手,一看是昨天的那位青衣公子,惊道,“是你。”
“你倒还认识我,可惜你已不认得昨日的化尘散!”青衣公子怒道,“本以为经过昨天之事你应不再喝酒,想不到你如此不知死活,居然还过来!”
“昨天的事多谢了。”葛洪向青衣公子稍一拱手道,“不过昨天那毒酒是不要钱的,我以后只喝要钱的酒,想必不会有毒。”
青衣公子气得待要说些什么,奈何没有找到合适的话语,只好将那口气吐出道:“想要下毒难道还分有钱的酒和没钱的酒,你只要还喝酒,迟早会被其中的一壶毒死!”
葛洪望了望青衣公子,道:“我跟公子并不认识,非亲非故,怎么公子对我喝酒的事如此在意?”
“我,我……”青衣公子的嘴动了两下仍旧没挤出一句话,忽然他又抓住葛洪飞掠而起,“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葛洪像被老鹰抓住的小鸡一样在空中飞越,晕头转向的他还未及反应过来,就被丢在了地上。“我是跟你非亲非故,可你对得起他们吗?”青衣公子的声音总算让葛洪清醒过来,望望眼前,有些熟悉,仔细一看,正是他葛家府上的祖宗祠堂。
“你的祖父葛系,满腹经纶,有治国之才,被东吴征为大鸿胪,辅吴将军封寿县侯。”青衣公子望着祠堂上的一块牌位道。“你的父亲葛悌,仁明孝友,品行端范,从东吴到大晋都在朝为官,最后卒于任所,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又望着另一块牌位道。“而你呢?”他话锋一转,对着葛洪道,“成天饮酒度日,醉生梦死,而且无所事事,不知死活,你对得起你经国济世的先祖吗?对得起为国尽忠的父亲吗?对得起葛家传承下来的优良家风吗?葛家门风只怕要败在你手上!”
这一连串的话就如同一盆盆冷水泼在葛洪脸上,让醉意蒙蒙的他彻底清醒过来。然而清醒了又能怎样,清醒的他只像是迷失于雾霭的人终于走出来,的确看清了脚下的路,只不过通往的是一片荒漠,原本迷蒙中尚存的几丝希冀已**然无存。
看着葛洪冷如雕像般的脸,青衣公子不禁后悔自己的话说得太过,似乎一下子驱散了葛洪活的精魂,只剩下僵冷的躯体。难道应该让他逍遥地迷蒙着,而非痴愣地清醒着?
“这位公子。”祠堂外传来话声,打破了祠堂内逐渐沉滞的气氛,一个灰衣男子走到了青衣公子面前,拱手道,“在下是葛洪的二哥葛佩,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梅英辰。”青衣公子拱手回礼道。
“梅公子,多谢你对我三弟的关心。其实我三弟他原本也不是如此,只是生不逢时,命运不济,才如此落拓。三弟天资聪慧,从小就深得父亲宠爱,饱读诗书,学得满腹经纶,就在他要以平生所学经邦济世之时,父亲离世,家道败落,加上士族把持吏治,寒门纵有贤才也不得其用。他虽有报国之志,却一直无法入仕为官,一身才学无处施展。如今又逢八王之乱,天下纷争,是非善恶尚且不分,更不要说选贤举能。眼看天下贤才再无出头之日,三弟心中郁结,愤懑难吐,不堪之下,只得借酒浇愁。我这做哥哥的虽然明白他的苦衷,可是难以为其分担一二,只得任其饮酒,看他每日醉意熏熏,也好过整天失魂落魄。适才公子一番话点破他心中伤疤,所以他才……”葛佩望着葛洪深叹一声,眼中满是凄苦之色。
葛佩的一番话也让梅英辰一愣,原来在葛洪放纵落拓的背后,有着这样一段隐情,更觉自己先前说的话太过,此刻想出言安慰他几句,可一见冷漠如冰的葛洪又冻结在喉中,只有眼中的一缕歉疚之色仍在蠢蠢欲动。
“不,二哥。”沉寂已久的葛洪终于开口,仿佛僵硬的雕像又变成了活人,“梅公子说得对,是我没用。大哥一直在外经商,二哥也在家中经营田产,你们都是为了维持这个家,为了照顾我这个不肖之弟。我虽有满腹才学,然而在这乱世中又有何用,也只是个废人而已。不仅帮不上你们的忙,反而拖累你们,拿你们的钱去饮酒作乐。三弟我对不住你们!”葛洪低着头对葛佩拱手道,冷静的眼中似有热浪翻滚。梅英辰看在眼里不禁一惊,那本应是一个要痛哭流涕的人,却仍在强忍不发,连他看了都忍不住要为其落泪。
“三弟!”葛佩一把抓住葛洪双肩,悲凄的双目似在愧疚的波涛中直颤抖,“是二哥对不住你!父亲临终前嘱咐我和大哥好好照顾你,可我既不能为你谋一条出路,看着你愤懑郁积又无能为力,是二哥没用啊!”
“二哥无需自责。”葛洪又道,“这都是我的错。从明天起我再也不去喝酒了,帮着二哥经营田产。”
“可是父亲一直希望你施展所学,为国尽忠,如今你却要放弃才学抱负,与我经营田产,叫我如何向父亲交代?”葛佩又道。
“与其做一个无用的饱学之士,不如做一个有用的乡野农夫。二哥,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了。”葛佩听了他的话只是连连叹气。
“梅兄。”葛洪转过头对梅英辰道,“谢谢你点醒了我,我不会再喝酒了,那个醉鬼葛洪已经死了。”
“葛兄,我不明就里,多有冒犯,还望你多担待。”梅英辰总算说出了憋在心中已久的话,“不过,你真的决定从此做一个乡野农夫,不问世事吗?”
“一介落拓书生,也不过沧海浮萍,于这乱世又有何用呢?”葛洪自嘲地笑道。
“假如除了入仕为官外,另有一条经邦济世的路,你愿不愿走?”梅英辰问道。
“我葛洪所学皆是诗书经伦,舍此一无所长,又岂有其他济世之道?”葛洪又笑道。
“太极左仙翁葛玄正是葛兄的堂伯祖,与你颇有渊源,你何不弃儒从道,如此照样可以行道济世。”
“堂伯祖仙缘深厚,才得遇仙公左慈拜师学道,岂是我葛洪能望其项背的?我虽敬仰堂伯祖,却从不敢奢望能承继他老人家的遗风。”
“梅兄的话倒让我想起一些事情。”葛佩也走过来道,“三弟,你还记不记得父亲曾提过,你出生时有仙鹤衔玉佩书信而来,信正是堂伯祖所写,说玉佩是他赠予你的诞辰之礼。堂伯祖自修道后便杳无音讯,想不到你出生时他老人家竟让仙鹤送来书信玉佩,父亲每提及此事,都欣慰不已呢。”
“照此看来,葛兄一定仙缘匪浅。”梅英辰对葛洪欣然道,“你能否将玉佩和书信拿出来看看?”
葛洪与二人来到书房,翻找出玉佩和书信。那玉佩被雕成麒麟状,碧绿光泽中隐隐有烟气飘逸。书信取出一看,上面竟没有一个字。“不对呀!”葛佩望着信惊道,“我记得当年明明是有字的,大意是祝贺葛洪侄孙诞辰,赠玉麒麟为礼,怎么如今却没有了?”
葛洪拿着玉佩和书信走到窗边光亮处仔细看了看,疑惑地道:“应当就是这封信没错,怎么——”就在这时,玉佩忽然耀起飘渺光华,照在信纸上,顿有一团碧绿光晕在纸上凝成两行字闪烁生辉,那两行字是:
提手揽舌草覆仓,神丹秘录鼎中藏。
奇景乍现,梅英辰和葛佩连忙走到葛洪身旁,“这一定是葛仙翁向葛兄显灵,信中字句应是对葛兄有所指示。”梅英辰望着信上字句思索道。
“这两句话到底什么意思?”葛佩寻思道。
“‘神丹秘录’……只听说过葛仙翁曾在括苍山炼丹修道。”梅英辰又道。
“我明白了!”葛洪顿悟道,“这‘提手揽舌’其实是提手旁加‘舌’字合成一个‘括’字,‘草覆仓’其实是草字头加‘仓’字合成一个‘苍’字,两句诗的意思是:括苍山的鼎中藏有神丹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