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个合法的吻,跟网罗一切的死亡订立一个永久的契约——这是罗密欧面对爱人尸体时赴死前的一句话,说完之后,便服毒暴毙。如今,穆尔也是,他得到了他四年来梦寐以求的女神的吻,而这个吻的代价是:和夏融在一起,绝不半途而废。
穆尔因为这个吻而心花怒放,也因为契约而失魂落魄,他看到地面上自己忽大忽小的影子,心里油然而生憎恶之感:他憎恨性质像影子的一切东西,他也憎恨自己。可是为了自己深爱的人,他不得不去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影子;为了让某个人深爱自己,他又不得不去把自己颠覆成另一个影子——两个影子截然不同,但是同样的是——都不是自己。面具戴久了,就撕不下来了,穆尔迄今已经遗忘了真正的自己的模样。
他黯然神伤的时候,暖暖却是喜出望外:林畔说要请未来姐夫吃饭,为他之前唐突的行为道歉。
很显然是个鸿门宴——暖暖当然心知肚明的。但是她却有足够盲目的自信:他们不喜欢穆尔是因为他们不了解穆尔,一旦心平气和相处,就会知道穆尔是一个善良,正直,沉静,幽默,有上进心又太热爱生活,笑起来眼睛雪亮雪亮露出两个闪亮闪亮的梨涡,就像清晨森林中一束阳光……的男孩。而且我还要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列出我们志同道合的地方,我们心有灵犀的事情,我们情投意合的程度!而他们又是那么爱我,肯定会爱屋及乌——林曰和林岸关系特殊我不敢说,但是林畔一定会放下成见的。
暖暖实在异想天开,她赞叹自己的思考无懈可击,便觉得胜券在握。电视剧上的男二优秀吧?可是就算他是个盖世英雄,男一会喜欢他吗?穆尔就算是好到天上,三林都不会另眼相看——这是心里那个理智的小人提醒暖暖的事实。
“什么事实!我偏不信这个邪。林畔既然能心甘情愿邀请穆尔那就说明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就算现在还是鸡鸣不已,也要希望着渐臻佳境。”她安慰自己。
但是这次暖暖又大错特错了——心甘情愿?心甘情愿个西红柿炒番茄。要不是林曰威逼利诱,林岸推波助澜,就林畔那性子,不对穆尔进行二番拦截就谢天谢地了,怎么可能会请他吃饭,遑论赔礼道歉。
“你就不想让穆尔露出狐狸尾巴?”林曰说。他们仨研读了暖暖未公于众的细节版《暖暖和穆尔的一年三个月零几天》,觉得穆尔这个人深不可测居心叵测:他们仨和暖暖朝夕相处,都没有能耐把暖暖的喜怒哀乐摸索得那么透彻——凭什么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能那么了解暖暖,而且他拥有的性格正是暖暖喜欢的品质,他作出的事情这是暖暖偏爱的东西。这个人简直是为暖暖量身打造的一个完美无缺的人,这爱情也简直是为暖暖精心设计的一个无与伦比的爱情。
“所以必须要擦亮眼睛,设计让他露出狐狸尾巴,到底为什么千方百计接近脉脉!”林曰说完后就遭到了苏家兄弟白眼的前后夹击:“你是过来人,行家里手。”
林曰尴尬地笑了笑:“我那不是迫不得已嘛!“
“那人家也是迫不得已呢?那小子就是看上夏融了,然后手段比你高明,最后成了。你们的阴谋论我可没兴趣。我不想看见他,也不想看见夏融和他在一起恩爱的死样子。你们要请客自己请,我可没有那么多下功夫和粪土!”
林畔是牛脾气,他就是不为所动。可是林曰和林岸没有理由堂而皇之请穆尔吃饭啊。
“林岸,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不去。”林岸只有在暖暖面前不惜字如金。见穆尔对他来说是可见可不见,因为他倒是不担心穆尔是因为什么阴谋才接近暖暖的。林岸想见穆尔有别的心思:他想和穆尔一较高下——当然倒不是说武力上比试,他希望暖暖能看到他林岸一定比穆尔要爱她。
“林畔,万一她伤害脉脉呢?”林曰还是不放弃。
“他敢。”
“他连你都伤害,这就是伤害脉脉的方式之一。”
“话不能这么说,他当时要是不出手,我反而看不起他。”
“对了,你还没说你是怎么惹恼他的。”
在林曰的软磨硬泡下林畔终于说出了原因:当时林畔堵住了穆尔的去路,并且自报名氏——苏夏林畔!可是穆尔却视而不见,推开他的胳膊就走了。林畔恐吓他如果他不离开夏融一定让他好看。穆尔便问他和暖暖什么关系,林畔嗤之以鼻:我是他的男朋友,她早就是我的女人了,你要是识相的话趁早给我滚。——电视剧里俗套的台词林畔声情并茂地说出,换来的是一个不偏不倚的拳头。
“你们想知道的我也说了,没事的话我滚了。”
“喂,你二哥的话还没说完呢!你说脉脉长得好不好看?”
“不好看,丑死了,比鬼还丑!”林畔想到她背叛了单身小分队就生气——说好了谁谈恋爱谁是狗的!
“好好好,丑丑丑。那我问你,她傻不傻,对人有没有戒备心?”
“傻冒烟了,她要是有戒备心也不会找那个男的!他追她肯定比你还处心积虑,连我都看出来!”
“那你说万一他对脉脉要是有其他的想法呢?你可别给我装傻充愣!”
“你说的伤害是那个伤害?!那浑小子敢,我灭了他全家。”
“他应该不会,也不会想这种事。妹妹看人不会走眼的。”林岸心里也很怕,但是她觉得林曰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虽然林岸目前还不知道那个穆尔到底是不是君子。
“说的好像你不想一样。”
林岸无言以对。
林曰的这句不屑让林畔答应了林曰的请求:请穆尔出来吃饭,弄清他的底细,关键是试探他的为人。
所以才有暖暖现在的喜笑颜开。她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她和穆尔的奇遇记——仿佛是对这镜子演练了很多次一样达到了行云流水的境界,眼中那种甜蜜与自豪的光彩让兄弟仨感到伤感:她是真的爱上了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
穆尔也表现得落落大方。但是有一点很奇怪,只有林曰发现:他似乎对林岸抱有极大的兴趣。而且暖暖还说:“哥哥,你看,穆尔和你是不是有一点相似?之前他穿的衣服都同你特别吻合,你们要是早点认识,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之后我们就是五人小分队了。”
暖暖其实是在强颜欢笑:四人小分队早就不复存在了。她今天带穆尔出来和他们见面,就是正式退出的仪式。但是,心照,不宣。
穆尔中途要去上卫生间,林曰随即也跟出去了,林岸也没坐住。林畔见三人没有回来时不时左顾右盼。
暖暖知道他们肯定会变着法子为难穆尔,但是也任由他们去了,因为她和穆尔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就当是对穆尔的考验吧,连他们这关都过不了,怎么能应付未来更加难缠的妈妈?再说了,我暖暖的人,当然要有过关斩将的能力。
那是他们的事情,我就安静从容地吃虾就好。我相信我的穆尔是剑是火焰,一定能打败人多势众的他们仨。
“我也去上厕所。”林畔将剥好的虾倒进暖暖的碟子中。暖暖这才发现林曰林岸的餐盘上都放着一堆虾仁。放在以前从来不会出现这么大的量,因为他们没剥几个就被暖暖抢过来了,可是今天,只能任由它们堆砌。
一个不再抢,另外三个不再护卫。很多事情,就是以这样的方式走向衰亡的。
暖暖嚼着虾仁追思往事的时候,林畔又折回来了。“我对你说,咱们说好了的事可别忘了,记好了,演技可千万别掉下来,这杯是你的,这杯是他的,别弄混淆了。啊?放心,我们也是真喝,只不过没有他的烈。”
三林说要试探暖暖心中完美无瑕的穆尔。而且还威胁暖暖:要是不答应就在饭桌上给他脸色看;而且万一经过检验——合格!从此以后就再也不找他的茬。
“难道你是担心这家伙酒后乱性,露出他的狐狸尾巴?”
“怎么可能,我的穆尔真金不怕火炼。”
“是骡子是马是黄铜还是金子拿出来遛遛才知道。”
“你看过谁家把金戒指放在火里烤烤的,知道是金子就行了。”
“亲子还要鉴定呢!”
暖暖只好答应了他们。
暖暖对着白酒发呆。都没有察觉兄弟仨和穆尔已经进门了。
“没事吧?”暖暖问。
“厕所人太多了,排队。”穆尔说。
林畔也此地无银三百两:“是啊,早知道不上这家吃饭了。还那么热。”
“装什么装,好像我不知道你们四个人在闲话家常促膝谈心嘘寒问暖一样。”暖暖说,“你看,我们家穆尔被你们围攻仍然面不改色。”
“那你刚刚紧张什么,还’没事吧’,又不会吃了他。”林畔嘀咕道。
“脉脉说什么呢,我们哪里是围攻呢,借我们一人仨胆也不敢在你面前造次啊。”林曰不动声色瞥了瞥各自前面的酒杯,和苏家兄弟心领神会,“再说了,本来就是赔礼道歉的,来,咱们就喝了这杯酒,从此以后都是好朋友了。”
“对对对,夏融亲自斟酒,那是从来没有的事情啊!以前她连自己的虾都不剥。咱们都干了,谁剩谁怂。”
“屁,你们自己喜欢剥虾又不喜欢吃虾肉,我那是牺牲小我成就大我。”暖暖将穆尔的杯子往穆尔手边推了推。“穆尔,今天我们就以二敌三,可不能给我拖后腿。”
“暖暖,我一个人喝,你就算了。”穆尔伸手要去拿暖暖的杯子,却被林畔挡住了:“那不行,你不知道夏融这个死脾气吗?她想做的事你要顺着她,不管她要做什么,你都要顺着她陪着她支持她。你说你能不能做到?”
“暖暖知道,我不用说。”穆尔缩回手。
暖暖手边的虾堆让他莫名其妙觉得恼怒。
“好了,脉脉你随便意思一下就可以了。”虽然知道是水,但是林曰还是做戏做全套。
“婆婆妈妈的,我喊一二三,祝我和穆尔鹣鲽情深。起杯。“
“停,换个词,难读死了。”又是林畔从中作梗。
“那白头到老。一二——”
“俗。”
“我打死你。琴瑟和鸣。一——”
“造作不造作,又不是古代!”
“你要是再说话,我把你轰出去。我喊一二三,祝我和穆尔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一二三——
“祝我和穆尔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兄弟三人竟然不约而同和暖暖唱反调。
“再来一次,这次再装模作样我就把穆尔的酒就给喝了。”
这么毒的招,也只有她能想到。
“祝我和穆尔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祝暖暖和穆尔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祝夏融和穆尔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祝妹妹和穆尔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祝脉脉和穆尔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暖暖,夏融,妹妹,脉脉,究竟哪一个是我呢?不同的名字对应的是不同的我,不同的我又组构成完整的我。暖暖想着这句话,闭着眼睛将杯中的清冽无色的**一饮而尽。屏住呼吸的瞬间,喉舌仿佛在经历熔岩**的侵略。
而林畔和穆尔的舌尖流淌的竟是淡而无味的白水。他们不谋而合,同时用诧异的目光望向暖暖。暖暖若无其事,咂了咂舌头:“好像也没怎么辣。”
三林在心中给暖暖点赞:这演技,绝了。正和那种喝了一杯真酒但是又故意装作无所谓的状态一样。
但是不一会儿头重脚轻的暖暖就站不稳了。她醉醺醺地微笑着,总是忍不住流眼泪。兄弟仨这才明白原来暖暖喝的是货真价实的白酒,不是白水!
暖暖把自己的杯子和穆尔的杯子掉包了。也顺便将林畔的也换成了纯净水。
“我真的不难过,反而还很开心今天真的。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你们信不信,这只是水,不是眼泪。”暖暖趴在林畔的背上,挨个说服他们相信自己真的没哭。
追悔莫及的仨兄弟没有办法只好连连点头:“酒水喝多了,泪腺分泌也会加速。”穆尔也五味杂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林畔执意要带暖暖回家,但是似醉未醉的暖暖趴在林畔的耳畔说:“把我给他。一切照计划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