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学暖暖就遭受了当头一棒。她的剧本被删改得体无完肤——而且木已成舟,已经归档。
改则改矣,何故相欺?暖暖打算找文娱委员和团支书理论一番,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掌掴他们的独断专行与鼠目寸光,但三思后还是作罢了。
一个剧本而已,再说倘若是自己自以为是,他们顾全大局呢?
暖暖改变决定的步骤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迫于形势不得不放弃,她呢,是在心里先将自己说服,这样自然而然改变了心意。这里不乏有几分阿Q的属性,但是此策略还是屡试不爽的。反正她不想在这上面浪费功夫,看到那一群油腻腻的男生就烦。
还是把时间耗在自己的赚钱大业上明智。
开学第一笔大生意就是于煌的。
可真是让人大跌眼镜:于煌找到暖暖,还让暖暖发誓自己绝不对林岸动心,而且倘若有别人打林岸的主意她必须要将之扼杀在摇篮里,绝不可以做林岸生意,帮他成事。只要暖暖能做到,她会给她十万。
“你是不是疯了?”暖暖第一次和于煌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喝咖啡,但是刚坐下就因于煌的合同惊诧得三观尽毁。
“我已经打听过了,你同你那群狐朋狗友确实有两把刷子……”于煌不知从何得知暖暖在做“爱情摆渡”的生意。
“你也清华一响当当的高材生,怎么会想到这样盲目而愚蠢的一出?连合同都写好了,可不可笑?你偏要在林岸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吗?”
暖暖觉得于煌傻得让人略感怜惜。但是她说自己的朋友是狐朋狗友,她也要回击她的心上人是歪脖子树。
“像你这种唯利是图的人,是不会知道真正的爱情的。”于煌不屑地说。
切,老子可不惯你这盛气凌人的优秀传统!上次酒会暖暖得以看到于煌的母亲,一个华丽高贵的女人,乍看之下惊艳动人,但是越看越别扭——她要么是板着面孔展现自己的举足轻重,要么是无动于衷突显自己的茫然空洞。有钱人哪,一袭华美的袍,谁知道爬着多少虱子!
“我唯利是图,我和我朋友是乌合之众,你确定你是在和我洽谈合作吗?”
“你以为我愿意吗?你自己是什么人你不明白吗?另外,我不是和你谈合作的,我是拿钱买的。十万钱你看不上,那五十呢?是否能让你卸下一戳就破的骨气?就两个人,不必装。”
“有求于人,非但拿不出低声下气的素养还这么趾高气扬?你是来消遣自己的,还是来浪费两杯咖啡钱的?“
“求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我就不相信你有钱不挣?你不是爱钱如命吗?怎么现在还端着呢!”
暖暖微笑着,轻轻地将自己杯子中的咖啡倒进于煌的托盘中:”一股猫屎味,我乡下人嗅觉就是太灵敏了,真他妈喝不惯。“
“不过,你可以多加个零,说不定我的骨气还真的可能变更薄,估计加个三五个,就轰然倒塌了,戳都不用戳。”暖暖仍然保持微笑,起身要走。
“你站住。”于煌大喊。
“夏融,就当,就当我求你。”于煌竟然声泪俱下。
她哭比她挑衅要命多了,挑衅还能以牙还牙,哭的话,暖暖可没法子挤眼泪。
“你是不是有病啊!没有男人你会死呀?”
作为一个女孩子,暖暖觉得于煌给女子这个群体抹黑了,但是她这样走火入魔的样子又让她忍不住心软与感动——为什么一个人会因为喜欢一个人变得如此草木皆兵,如此不顾一切,如此卑微而无怨无悔?
“没有男人我不会死,没有他我会死。我知道你会嘲笑我,但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觉得表哥心里一定有人了,不是觉得,他肯定爱上别人了。我不能坐以待毙。”
“你这样不觉得对不起你自己吗,于煌?虽然我一点不想承认,但是你确实很优秀,你身边优秀的追求者估计都塞满清华美院了。”
“夏融,你很聪明,我他妈也不愿意承认,但是你光聪明却只会纸上谈兵,却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喜欢一个人哪里可能还有理智,更何况这个人,是你喜欢了十几年的人。你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懂!你不懂没关系,但是你不能坏我的事,你要是帮林岸追别人我——”
“行了,别哭哭啼啼的了。”于煌的话还是一针见血的,暖暖被她的话弄的心神不宁,她确实不知道什么是爱情。“我答应你就是了。”
暖暖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魔怔一般答应这样愚不可及荒谬至极的事——关键对方还是自己的死敌。
“签字吧。”于煌又恢复自己的天鹅做派,高傲而优雅地用自己那双弹钢琴的手将合同推给暖暖。
暖暖悠然将合同合上。“我冷暖说一不二,吐出的字就是盖章。有言在先,棒打鸳鸯的事我不做,但是我会尽量帮你。至于我,我是林岸的妹妹,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我不也是他的妹妹吗?”于煌苦笑道。
“你是非要让我发誓是吗?行,我冷暖是不会和你抢男人的,也不会帮别人和你抢男人的。”
佣金是一杯咖啡钱。
于煌很诧异。“你还要端着?”
“是啊。你要是能加上三五个零我可能就不端了。估计会激动地伸出我的舌头来接。”
“也是,不收我的钱才能满足你的虚荣心,钱一收就没法证明我求你。”
“今天的你,格外聪明。”
于煌走了,暖暖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品啜着那杯热气腾腾的猫屎咖啡。她在思考于煌刚刚的话,喜欢?爱情?纸上谈兵?
咖啡凉了,她还是弄不明白什么是爱情,自己又爱谁。曾今她的闺蜜教给她一个办法:如果某个男生和其他的女孩子过分亲昵会让你生气甚至伤心,那么他就是你喜欢的人。暖暖将所有人都考察了一下,发现这个人——
还在娘胎里打滚呢。
最后闺蜜得出结论,可能是因为她的胸小,某些生理激素没有分泌足够,形成不了这方面的要求——“我打死你,你怎么不说我基因表达系统抛锚了?”
暖暖怅然若失地离开了咖啡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不禁回头瞥了一眼自己刚刚坐过的位置:“唉,赫赫有名的猫屎咖啡啊,才喝一口,杯里残留的是几百块的钞票啊。”
咖啡再好再醇,她还是喝不惯。
于煌的事处理了,平安和一筠的爱情也渐臻佳境,夏红和苏江南偶尔也会同出同进,暖暖的生活总体归于安然平淡:学习与赚钱。
点点滴滴点点滴,点点滴滴点点滴。日子就像阳台上日复一日地滴漏的水——洗的衣服是不同的,但是来来回回无非那么几套,一成不变的蓝月亮或奥妙的味道,一成不变的水滴声与阳光由明转暗的喘息声。
听着这样的水滴,暖暖在心里数着日子:还剩18天,还剩14天,6天,3天——她的生日快到了。每年过完年,暖暖就开始盼望自己的生日:她喜欢过生日。喜欢听别人对她说生日快乐,喜欢收精心准备的小礼物。
还剩一天。
可惜没有人为自己做寿面了。暖暖独自在操场上跑步,悦动圈提醒——她打破了记录。可能是因为心事重重,都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与双腿的马不停蹄。
突然有个人拍了她的右肩。是班上的于见捷。
“就你一个人吗?”
“加上她们就是八个了。”
暖暖指着塑胶跑道上重叠错落,深浅有致的七个影子说。
七个影子并驾齐驱,很奇妙吧——当然还是对面看台灯光的功劳。
于见捷低头瞥了瞥,发现自己的七个影子和暖暖交错在一起了。他突然不知所措,说了声再见就加速跑过去了。
暖暖看着于见捷的背影,有点伤感。她不确定于见捷是否喜欢自己——大概有那么点可有可无的喜欢吧。
她倒不是为于见捷伤感——可有可无的喜欢加上不敢表白的胆怯,暖暖绝对是看不上的,只是在为地面上的七个影子伤感。她都快19岁了——确切地说是19岁半,却连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都没谈过,没谈过也不算遗憾,连喜欢,连心动都不曾有过。
未免让人凄然。
于煌说的一点没错:她的聪明只是纸上谈兵,所谓爱情导师,不过是只会给别人看病的郎中,却诊不了自己脉象。
暖暖有点,很,十分,可以说是极其羡慕于煌——虽然她不赞同于煌的痴狂,但是相比自己的荒凉,她的痴狂是绚烂和深刻的。
“明天我生日。”暖暖又对影子重复了一句。
每一年的生日都是这样的情景:和别人狂欢庆祝的时候开心,人去楼空一个人独处,静下心来,就会觉得落寞:又长大了一岁。
但是以前都是生日过后才会多愁善感,怎么这次生日还没来,就提前感伤呢!暖暖知道影子太懒不愿开口,于是问自己。
大概是因为今年没有人给她过生日了。妈妈不在,生日好像只是日历上一个没有特殊含义的日子。自从上了高中暖暖就没有在家里过过生日,但是她总会在当天晚上用闺蜜的手机打电话回家,妈妈会像她小时候那样用她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唱一首生日快乐歌。然后哽咽道——
许愿吧宝贝。
许愿吧宝贝——暖暖素面朝着天,呢喃着这句柔柔的话,耳畔似乎又回**起母亲轻飘飘的声音,那是来自远方的叮咛与呼唤,在百转千回的时光里飘**着散乱着,像濛濛飞絮零落在浅滩上。她仰面不敢低头,以为这样,眼角的不速之客会被强制拉回去。
妈妈,春天快来了,你应该用红绳捆荠菜了吧——
一簇簇青嫩嫩的荠菜码在墙角,真好看!荠菜就是春天最好的代言人,好像一夜醒来,从家门口到原野上,都会是百花齐放的景象。那我明天许愿,许愿以后每年过生日都能吃到妈妈包的荠菜饺子。爸爸,你在梦里不是问我我想吃什么馅的饺子吗?荠菜,你可别记错了。
暖暖望了天上淡淡的一抹月牙,觉得千里之外的父母也在对着同一抹月牙伤怀思远。这抹月牙湿漉漉的,重影了,却一动不动,凄凉地顿在幽蓝近黑的夜幕上。思君如满月,月月减清辉。现在满月已经减到了月牙了,为什么还要减呢?
操场上要熄灯了,暖暖只能和她的七个影子说再见。还有那枚孤苦伶仃的小月牙儿。
回到宿舍大家都很吃惊暖暖今天竟然没有回亲戚家——星期天,不是她留宿的日子。
“明天无机化学补考,我想好好复习。”暖暖若无其事地说。她高中时是理科生,但是选修科目是生物不是化学,加上平时忙着赚钱,没有在这门学科上花心思,又不想和贼眉鼠眼的老师套近乎,所以挂科了。
大家没有察觉暖暖的伤悲,因为她的笑容完美地掩盖了泪痕。各人开始说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暖暖一句话都没听进去,但是临睡前,她终于开口问大家明天有什么安排。大家都恹恹地说最好的安排是睡到后天早上。暖暖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星星让平安早点睡,平安很吃惊:“才11点,这么早你就不玩手机了?”
星星点点头,不过熄灯了,没人看见她的动作:“太晚了,不玩手机了。再去扣几下平板就睡。”
暖暖被她们俩的谈话逗乐了:“你们是在练中文口语吗?没话找话说。”
星星跳出被窝,说要同暖暖同床共枕,于是董董也入戏,嚷着和平安相拥而眠。宿舍的氛围又欢脱起来。董董丢下手机,打着台灯拿出她的吉他,边弹边唱,唱的是《斑马》。
斑马,斑马,你不要睡着啦,再让我看看你受伤的尾巴。
一首悲伤的歌,在夜色中更显凄凉。暖暖怕星星察觉自己在默默流泪,就背过身去。但是星星的手却**摸到了暖暖的眼角:“困了就睡觉,大哥。”
星星不动声色地将暖暖的泪抹掉,轻抚着她的后背。
“大哥困了啊?那我不弹了。”董董有点歉意,因为暖暖的睡眠质量不好,大家都知晓。
“董董,你别停,好听。你的声音好像是从水里浮动出来的一样。”
董董收到星星发来的一条信息。于是将《斑马》改成了《童年》。暖暖在董董生涩而欢快的《童年》的旋律中睡着了。
还好明天是星期一。平安翻了一下万年历,暗自庆幸:星期一,按例大哥是留在宿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