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静得仿佛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但是一关上宿舍的门,平安非但没有大发雷霆,反而时不时嘴角上扬。

虚惊一场!暖暖真怕平安会因为尴尬而气恼。

“啊?我为什么要生气啊?”

“那你就是开心了?”

“我也说不上来我什么心情。应该是开心的吧。”

处之泰然也不见得是件好事情,说明平安没有动心。

但是暖暖只看到了表面,平安早就开始胡思乱想了,就是没说而已,而且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功地把心中的动**掩盖下去的。

暖暖觉得还是别烦平安了,先让她自己静一下,刚要出门买饭,平安就拦住了她:“你别走,我一个人害怕。”

“光天化日的,你怕什么?”

“反正你别走,暖暖,你就在这里陪我,我一点不饿。”

暖暖这才知道平安的不慌都是装的。

“这个小傻瓜也有今天。”

暖暖不知道是应该为此开心,还是难过。

平安一直低着头,喃喃自语:“真的,假的,真的,假的。”可是三朵花都秃了,她还是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最后剩下的一瓣全是“假的”。

“你要是倒过来数,就是真的了。”暖暖把桌上的花瓣拾掇了,准备填进垃圾筐中。

“啊,你别丢。”平安舍不得将这些花瓣给倒掉。

她又低着头思忖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竟然还把他的名字给忘掉了——不,是从来没有记得过。

“还有什么要问的?”

“我想不起来问什么了。头脑里全是浆糊。”

这时候室友们都闻讯回来,就一会儿的功夫,闪电广场的献花已经人尽皆知了。

“咱们平安这回可是出大风头了,羡慕!”大家七嘴八舌把整个送花的细节盘问了一遍,又把前后的来龙去脉又都探索了透彻。当看到一筠正脸照片的时候,又是一阵哗然:“大哥,我生日也快到了。你说怎么办?”

接下来就切入正题了:他多大,家境怎么样,家庭情况如何,在哪里读书?

大家连珠炮一般的发问让暖暖难以招架。

这些信息暖暖也是刚刚得知,她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平安,因为有一条很为难:一筠是个孤儿。

“平安你能接受他父母双亡吗?”

宿舍顿时安静了下来,似乎有一种淡淡的失望的情绪。

丽娜说:“不好,以后连给你带小孩子的人都没有。”

“你这想的也太长远了,这不是现在的问题,现在是平安喜欢不喜欢他,能不能接受。你别像个老妈子一样。”

“孤儿也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他这么——这么,这么坚强。”

平安的眉头紧锁,原本她想说可怜,又觉得这个词汇太伤人,就换了一种词不达意的表达。

“孤儿才好呢,不然公公婆婆也很烦,就是——就是一切都要靠自己打拼,都没有一点物质基础。”万弦说,“大哥,他们家,不,他有没有钱?”

“平安你想他有钱还是没钱?”

“我,我不知道。我要是喜欢他的话——你上次怎么说来着?”

“只要喜欢他,有钱是锦上添花,没钱也无伤大雅。”

“嗯,可是我不知道喜不喜欢他。我又想他有钱,又不想他太有钱——算了,先不想这个问题。”

“他住别墅。爷爷奶奶是开公司的,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万弦口中的——”

“那就是很有钱了。”大家终于听到了关键词。

众人纷纷起哄平安人生从此开挂,而且对象还是高富帅,又能打架子鼓又能飙情话。

但是平安却觉得喜忧参半,这样优秀的人平白无故喜欢我什么呢?我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有。

爱情还没有开始,平安就开始伤心了。

“平安你怎么了?这件事很突然,但是总体上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你怎么难过了呢?”

在暖暖心中平安是全世界人都应该喜欢的女孩子,根本没有意识到她是在因自卑而伤感。

“他太小了,比我还小。”

平安只能拿这个做掩饰。

“你是年龄比他大,但是心理上你非常童稚的,而他很成熟,我觉得你们俩个刚好般配。”

原本还是很看好的,大家又改弦更张觉得不靠谱,姐弟恋,能有什么好下场?无父无母这一点,星星就很看重,她是坚决不考虑单亲家庭的男生的,连离婚都不行。脸脸觉得门当户对很重要,不然以后平安会受委屈。小鱼说先谈着,不行再换,反正大好青春闲着也是闲着。董董觉得这个人的性格和平安不搭,他有勇有谋大胆激进,平安呢,毫无心计又谨慎稳妥。琳娜只顾摇头,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反对的意思。而万弦在唉声叹气。

宿舍里渐渐回归安静。各人在心里开始叩问自己。

大家为平安开心,她平常不争不抢,无忧无虑,身边的人既没有讨厌与妒忌她的心态也没有这方面的缘由,一来是她与世无争的性格与人为善的品行,二来也是因为平安貌似也没有让人向往又瞩目的过人之处。虽然大家同暖暖相处也是融洽而亲密,但是时不时还会嫉妒她——暖暖的相貌能力不如脸脸,身材气质不如万弦,成绩人脉不如董董,勤奋抗压不如鱼儿,隐忍通达不如星星,温和谦逊不如平安,家庭家境也不如丽娜,可是她就是让人觉得与众不同,而且是最与众不同的那一个,说不清暖暖到底有什么锋芒毕露的地方,可是偏偏有一种傲然的风骨,霸气的姿态。聪明?才华?自信?大胆?放纵不羁爱自由?但是聪明有才华胆子大又自信满满自由自在的人又不是暖暖一个,而她就是让人忍不住嫉妒。平安则不然,平安身上的优点很多——尤其是在暖暖的发散与提炼之下更是不胜枚举,但是她却不会招风遭诟。

大家确实为平安开心,这毋庸置疑——却又不免为自己伤情。平安那样默默无闻的人,怎么就变成童话里的公主了?而自己远胜她于方方面面,却还是没有打马而过的王子为自己停留。

这难道不是咄咄怪事明珠暗投!

暖暖躺在**,看着窗外的微光,终于明白让平安愁肠百结的尽头是什么了。原来遇见王子,平安就把自己看成没有水晶鞋与晚礼服的灰姑娘了。

她连拖带拽要平安陪自己出去走走。

放假了,高年级的人早就考完试归家了,校园里十分安静,但是闪电广场上勾肩搭背卿卿我我的情侣却有增无减。

时不时有人扭头看平安——看来她们的记忆力都不错。不错,平安正是今天站在闪电广场中央,受王子青睐与求爱的公主!暖暖让平安昂首挺胸,“作为楷模,要敬业。”

平安只好将低垂的头昂起,甚至忍不住憋气,从而维持暖暖要求的意气风发的风貌。

“好了,我开玩笑的,哪怕你抱头鼠窜,我还是觉得你好看。”

暖暖又拿平安取乐。平安假装用力拍她的后背以消心头之恨。

两个人就在寒风之下傻乐着。可是一低头——

平安看到路灯下自己的影子,突然想掉头回去:影子里全是肥胖与拘谨。为什么自己是一个不出彩的人呢?

确实,平安平时做事勤勤恳恳按部就班,但是和大家相比,最多只算守本分,看起来既没有雄心壮志也没有因强烈的欲望驱使或迫在眉睫的压力而不懈努力。显而易见她没有如身边的人那样锐意进取。既没有取得傲人的成绩,也没有打下宽阔又多层次的人脉,而且大家都开始化妆,她无非只会抹个水乳,连眉毛都不会描。

“你的成绩已经是班级第五了!当然精益求精是好的,可是总不能妄自菲薄啊——否则我这个第十六的是不是该自惭形秽自取了断?人脉?我就是你的人脉,一个顶一万,只要你吩咐我立马刀山火海,这可比那些嘴头上的亲爱的靠谱扎实;至于化妆还是很重要的,但是对你来说还不算必要,因为你天生丽质不需要这些累赘。“

“而且平安,其实你很努力,你把每一件事都做到你力所能及的地步,从来不敷衍也不逞能,这都是别人望尘莫及的。心浮气躁的人比比皆是,急功近利的人遍地都是,只有你脚踏实地,安然自乐,你——谌平安其实才是中流砥柱。对,你就是时代的中流砥柱式的人物。”

虽然最后几句话是为了活跃气氛,但是暖暖真的没有添油加醋,只是言为心声。

平安破涕为笑。“你总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最多是歪打正着。”

“那我就相信你。继续做时代的中流砥柱吧——中流砥柱是什么意思?”

“你知不知道这些成语一解释逼格瞬间就掉下来了,就是让你似懂非懂,方才突出我的文采斐然与情真意切。”

“好,钟灵毓秀,中流砥柱。大哥的赞美我都接受。”

平安曾说她们家四周都是水,暖暖就想到了这个词,觉得平安名副其实。

心结消除,可以踩着彼此的影子回宿舍了。

暖暖说她最爱看的就是影子,影子才是世界上最纯粹自然的东西,没有杂质没有修饰,没有负重没有约束——而且,看到影子之外,就是光了。

平安刚闭上双眼,还未入梦,暖暖就窜到她的床头,几乎吓得她元神出窍。夜深人静,暖暖只能用气流发声,她的声音,像温暖的蒸汽一样,缓缓地渗进平安的耳膜,然后又悄悄地从眼角滑出。

“平安,你这么多年的美好,就是努力的全部。晚安。”

次日未到傍晚,所有人都踏上了归途,只留下暖暖一个人在空空如也的宿舍里。

昔日的热闹冷却下来,只有暖气还在如泪一般温热。

暖暖盯着阳台上摇摇晃晃的晾衣撑,不由感叹道:不经意之间,岁月便飞逝了半年的光阴,白驹过隙,倏然而已。

夕阳把宿舍照得很亮,好像又回到了大家初次见面的夏日时光。

那天平安就站在门口,背着她蓝色的帆布双肩包,小声地问:“同学,请问这是1220吗?”

门上明晃晃贴着1220的牌子,刚好和她的头尖等高。

“我猜你是平安。我叫暖暖,也就是夏融。”暖暖间接回答了她的问题。

她说:“奥,那暖暖,你,你吃不吃西瓜?”

暖暖不知道平安为什么会那么紧张,但是却一下子喜欢上她了,便没有客气:“吃。但是我想用小勺挖着吃,可以吗?”

暖暖想,只要眼前这个姑娘真心愿意和她一起用小勺挖西瓜吃,从此以后,她就会把她的当成最好的朋友。

幸好平安没有让她失望,真的乖乖地拿着小勺陪暖暖消灭了一整个西瓜。

事后暖暖特别好奇:平安为什么会带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勺呢?“

但是她没有问。

很久以后暖暖才知道,原来平安那日看到了门上的牌子,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自己打招呼,这在她纠结的时候,刚好受到牌子的启发,来不及多想,就问了一个最傻的问题。

但是暖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时由于受了于煌和林畔的气,她早早地来学校报道,看到空****的宿舍,以及楼下左父右母的同学,郁结在心的委屈瞬间汹涌而出——而报道第一天的大清早,整个楼道里空无一人,暖暖以为不必再故作坚强,反正不会有人发现,便像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小孩,蹲在地上,哭出声来。

她哭的时候平安已经进了电梯。

平安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发现屋里有人哭,就默默退到不近不远的地方等待着,直到哭声消逝,才壮着胆子敲了敲门,然后一紧张,便问了一句最傻不过的问题。

当时她以为暖暖太想家了,又不知道怎么开导,只好问她吃不吃西瓜。不曾想暖暖提出了一个让她为难的请求——因为她没带勺子!但是平安不想让暖暖失望,变飞奔下楼,买了两根小勺。

可能正是因为最初的印象,暖暖在平安心里一直就是一个脆弱无比的小孩——虽然她聪明倔强又自信还有主见——但是很多时候平安就像对自己的妹妹一样对暖暖。不过暖暖也确实就是一个小孩,尤其是在生活小节上,一点不会照顾自己,什么签到,二课堂,教学评价,志愿活动,甚至是密码修改网费缴账,平安都得手把手教她,不知道暖暖的聪明匀到什么地方去了,总之在平安面前暖暖就是一个十足的小孩子——离了平安的总会把最简单的小事弄得丢三落四。

平安才刚上火车,暖暖就忍不住想念她了。因为她身边又要没有朋友了——一个女孩子没有女朋友,是一件很凄苦的事情。

暖暖拨通了平安的电话,但是传来的却是一名男子的音色。

“一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