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说话不带“最”,不把“最”字压到不能再压,拖到不能再拖,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最前卫的大学生。
喔,说错了,是“巨”,不是“最”。虽然是一个意思。
暖暖的室友都在家里过了十来天就回来了,好像大四就从这八月初开始了。四个出国,一个保研,三个跨考,大家都在为自己的未来紧锣密鼓地奋斗。以前肥宅的密云**然无存,只剩下梦想燃烧的烟火味。
“保研‘巨’没意思——”
巨字拖得极长,极扎耳朵,让人可以忽略说话人的“没意思”。
当然说话的时候保研的那个人不在。
暖暖心里很惋惜,家具设计想保研的人太多了,一共有五个名额,排名前八的都申请,星星是第九名。一看就是没希望了,所以她早就对保研不抱幻想,直接考研。她本来就神经衰弱,加上考研的摧残,短短半个月仿佛又瘦了一圈,暖暖真希望前八名中的四个能上班或者出国,这样星星就不会悬梁刺股一样地学习了。她也是跨考,而且还是人大最抢手的金融,这是一个脱层皮都未必能取得的目标。星星太有上进心,她希望自己变得更加优秀,不然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的梁泽。她想给自己安全感,她知道安全感不是拴住男人,而是让自己和对方甚至比对方更加优秀。所以她才这么奋不顾身。暖暖不提倡她像蜡烛一样两头烧地发愤,当看到她日复一日深重的黑眼圈时总觉得十分心疼。
保研的话就相当于过了初试,怎么可能不爽,怎么可能“巨没意思”呢?
暖暖不想争论,和好朋友意见相左,争辩才会有趣。和非友,那就索然无味了。她是回来找东西的,不是给任何人找不痛快的。
她曾经用校园里结的山楂,加酒加蜂蜜加冰糖酿过山楂醋。时间久远醋瓶子不知道被踢到哪里去了。
她想把这瓶醋送给盛在川,果醋是甜的,很适合告别。她曾经给那瓶醋取过一个名字叫做桃花潭水。红山楂落在树下的青草地上像极了桃花点点漂流于碧波之上,这就是桃花潭水名字的由来。
玻璃瓶子上蒙尘了,但是里面的果醋却晶莹剔透让人垂涎。暖暖简直要把宿舍翻个底朝天了,才将那瓶醋从桌底的废纸堆与破烂物中拯救出来。
宿舍的人还在喋喋不休,都已经11点27了,不知道什么事情让她们那么亢奋。对此,有人置若罔闻,有人冷眼旁观,有人忍无可忍——忍无可忍的是万弦,但是她又不想要求各位放低分贝——说了也是白费唇舌,于是她就打开蓝牙放音乐。
狂躁的音乐让人抓狂。不过还好,这回没有踩床板。
暖暖略微感到庆幸,又觉得万弦可怜巴巴的,她总是莫名其妙地不开心,从大一开始到大三终结一直如此,暖暖不知道该怎么打开她的心扉,当然自从大一结束,她也再没有打开她的心扉的痴心妄想了——有的人适合自生自灭。
暖暖觉得自己这么想实在是太无情了,毕竟万弦还和自己挺有缘的,大一的时候在一个宿舍,大二重新洗牌之后又成为自己的上铺,本来是应该亲上加亲,可是却渐行渐远。
暖暖往上面瞥了瞥,看到的是万弦冰清玉洁刚褪过皮的脚丫子,又低下头一看,自己的移动小桌上淋了一层淡黄色碎干皮。
不知道明年的今天我是否会想念她呢?怀念这宿舍里的每一个和自己交情都谈不上深刻的人呢?
是啊,明年之后,可能就天各一方了。
暖暖看着自己手中酿的果醋,心里不经拂过一丝离愁别绪。这个宿舍里的人,没有心思歹毒的,更不会使什么阴谋手段,但是自己还是没有和她们建立深厚的友谊,而且曾经有一段时间,和其中的大部分人为敌。
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觉得遗憾呢?
暖暖以前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做错什么,但是在万弦轰轰烈烈的狂躁音乐中不由得反思起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
孤掌难鸣。难道我就真的没有做错过什么吗?
其实我本可以和她们称兄道弟的,我本可以和她们一起去798拍照一起去五道口撸串一起去大悦城逛街一起去鼓楼吃铁板鱿鱼的,我本可以放下心中的芥蒂同她们聊聊贾斯汀和赛琳娜的分分合合分分,和她们对吐槽《我不是药神》的人进行吐槽,和她们一起向隔壁宿舍那群对老师奴颜媚骨的同学表示轻蔑,我本可以和她们交流一下学习的进度畅想一下未来的辉煌追忆一下这两年来发生的故事而不是对某个人脱口而出的“巨”字嗤之以鼻。
想到这里暖暖又觉得自己未免矫情了。
亲爱的,我一点也不在乎!她对玻璃瓶上反射的自己说。
暖暖将装果醋的玻璃紧紧抱住,仿佛自己正身处在颠簸的马车上。
“就这样吧!”
她自言自语。
“你是在对我说话吗?夏融?”
一边画图一边吃泡芙的杨婷飞开口问,手中的马克笔没有停止捭阖。
暖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自言自语是有声音的。“啊?”
“什么就这样吧?你身体不舒服吗?”杨婷飞关切地问。
暖暖昨天晚上都想着该怎么和盛在川告个别,没有睡好,所以脸色略显惨败,再加上她将玻璃瓶紧紧抱在怀中的这个举动显得有些诡异。
“奥,我是说,我酿的醋应该能喝了,不酿了。”
暖暖见杨婷飞关心自己,便打算请她尝一尝自己亲手酿的“活血化淤美容美颜清凉酸甜”的山楂醋。
杨婷飞有点忐忑,毕竟话可以乱说,东西不可以乱吃。
暖暖自己尝了一口,表示她大可放心,然后将果醋放在杨婷飞面前让她闻闻,“甜丝丝的,你不觉得这个味道amazing?”
“好吧,你成功地**到我了。”杨婷飞闭着眼睛将果醋喝完。
“我的天,巨好喝!完全秒杀coco。”杨婷飞赞叹。
于是大家也表示好奇:“啥,竟然有人诋毁我Co!”
“不信你来试试。”杨婷飞说。
暖暖想到沈檬今天回来,从家里千里迢迢带了武汉鼎鼎有名的鸭脖鸭翅给她们吃,自己该回礼,于是倒了一杯递给她:“小心哦,别洒**了。”
暖暖又想到明馨刚才帮她搬箱子,让她不至于在钻桌底的时候被绊倒。
“明鑫,你还没刷牙吧?尝尝吧。”
她又倒了一杯,还好她买了一套七彩小玻璃杯,不然还不够用。
尤芳萱这几天好像食欲不振,山楂开胃。暖暖取过绿色的小杯子:“芳萱你吃饭了吧?”
“谢谢。”芳萱取过暖暖的绿色玻璃杯,很好奇:“为什么问我吃没吃晚饭?”
“山楂开胃,蜂蜜促进胃酸分泌,醋本身就是酸的,你要是空腹,会烧心,也就是胃酸痛。”
“没事,我四点钟吃了一块饼干。”芳萱说,“还有沈檬的鸭脖。”
“桌上的原麦山丘是我的,要不你吃点缓冲缓冲。”
暖暖说着又给万弦倒了一杯,橙色的,橙色是最温暖的颜色,暖暖希望万弦的心情也能像橙子一样明朗起来。
但是万弦说不吃,她怕长胖。
“醋有减肥的功效。”
万弦犹豫了一秒,然后接过暖暖的小橙杯,打开百度查过之后才放心地喝了下去。
只剩罗凌风了,所有人都给,不给她,那她一定会感到很受排挤,虽然她并不稀罕。可是给她的话,万一不接,岂不是很没面子?毕竟暖暖和她虽然已经不会再横眉冷对,却并没有冰释前嫌过。
给还是不给呢?
暖暖还记得罗凌风最喜欢的颜色是紫色,紫色象征神秘冷酷又高贵。暖暖让明馨递给她,然后就回避了,她声称自己的手上粘糊糊的,去洗手。
进来之后为了避免尴尬她问妍婳什么时候回来。
“她早就回来。不过搬出去了。”杨婷飞说。
“搬出去了?她又出去租房子住了?”
妍婳实在是受不了宿舍的狗窝与猪圈混合体。
“你没看朋友圈?”
暖暖从来不看朋友圈。她打开看看,果不其然,妍婳在学校附近的小区租了房子,就在八家地郊野公园旁边。
妍婳在文中感叹到:“一点没错,只有有钱才能享受生活,从起,我的生活中再也没有小强和小强一样的活人了。歌颂有钱,歌颂社会主义好。”
暖暖挺欣赏妍婳这种敢爱敢恨敢说真话的性格,她会**裸地说自己爱钱说自己讨厌谁,会说自己结婚之后可能会出轨,说自己天生就有嫌贫爱富的毛病,但是她本身却又十分善良有正义感,还时不时对社**暗面人性残缺事发表真知灼见。
“那她回来的时候让她把瓶子中剩下的醋带走吧。”
暖暖还是想让妍婳尝尝自己的杰作。
“这么多?”杨婷飞问。
“不是,我还要倒出来一点。”
暖暖今天在宜家转了很久,特地去找玻璃瓶,最后选中了两个,本来是想将醋分装在两个瓶子中,一瓶给盛在川一瓶给邱路的。现在被喝了一半,只够装一瓶的了。
那就给盛在川不给邱路,她本来就不喜欢我。暖暖是这样决定的。
可是看到林岸的那一刹那又改变心意了,还是写邱路吧。给邱路,邱路一定会知道她是想给盛在川的,就相当于被人给林岸美食,就等同于请自己吃好东西。直接给盛在川,她怕林岸知道了不开心。
暖暖去找邱路,打着送书的幌子,她曾经说过要送《红楼梦》给邱路的,邱路见到暖暖十分惊讶,但是接过《红楼梦》的时候没有说她家开书店的话,而是诚恳地说了一句“Thanks”。
然后,邱路不知道该说什么,暖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们俩人觉得彼此仿佛也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讨厌。
“昨天我的话说重了,别放在心上。”邱路说。
“香槟没丢,被我卖了。”暖暖说。
“你怎么什么东西都卖啊,就这么爱钱。”
“卖给我爸爸了。不然的话我自己喝的话太浪费了。”暖暖说。
把亲爸送的东西转手给后爸,真有你的!
“你说你吧,明明是个亿万富翁,却整天计较一些蝇头小利,为了几张饭票都使出浑身解数。明明爱钱如命,但是又出手阔绰,还办了基金会。看不懂你。”
“那些钱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来的,又不是我自己凭本事赚的。所以我只不过是个假土豪,至于出手阔绰嘛,谬赞了,基金会投资本来就大,又不像你们家装公司和做评估的,投资小收益高。”
“我只是做秘书,秘书没什么工资的。公司是董事长的,我也不是评估师。”
“你这是擒贼先擒王,当然,我看得出来,你不是图盛先生的钱。不过我想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他比你大那么多,你真的能接受吗?”
“你确实不该说。”
“我是说,他在男女关系上不太,不太正派。”
暖暖听信夏红的话,她想劝劝邱路,不希望她误入歧途。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倒是宁愿他不正派,也比在一棵老臭椿树上吊死高强。我和他的事,不需要你好心。”邱路脾气可真是一点就着,“你来找我,就是给书?”
“嗯,书送到了。还有这瓶醋。我自己酿的,你们抽空尝尝?”
“你们?”
“司机叔叔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暖暖说,笑容里隐匿着伤感:桃花潭水配蟹壳黄一定相得益彰。不知道盛在川在不经过她提醒的情况下,能否想到。
“暖暖,你要是转身再抬头的话会看到董事长正在楼上凝望着你。不信你抬头看看。”
暖暖不抬头,因为她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