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对吗？”

暖暖纠结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约星星出来。星星一坐下，暖暖便跳过寒暄，把一次性杯子里晾好的凉白开推到她的好朋友面前。这个人是除了平安与阿辽之外她最看重的朋友，不过，从今以后，严谨起见，得加上一个曾经了。

这时麻辣烫店里一言不合的一对情侣争吵起来，他们铺天盖地的吵嚷着操控者时间与空间，使暖暖和星星的目光与精力都难以集中在彼此的眼睛与嘴角上。看起来都是正常人，为什么一辱骂起来，就神经错乱猪狗不如了？在暖暖看来这样忘乎所以地翻旧帐与互相攻讦只有一个下场：口干舌燥，不相往来。

星星本来也是七上八下，但是看着不远处的两个傻逼闹笑话，心里倒是渐渐平静下来了，她鼓励自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总归不至于和暖暖拳脚相加反目成仇，彼此把话摊开也好，不然的话那件无心之过总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寝食难安，而且，她也看到了暖暖目前的处境了，心中也实在过意不去——她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过会给暖暖带来毁灭性的灾难，她原本只是——

只是出于小小的嫉妒而已，连报复都不算，现在暖暖被人当街扔臭鸡蛋的霉运是拜她所赐，但是星星的本意根本就没有如此恶毒。

“是你，对吗？”这个问题星星没来得及回答，暖暖就转移话题了，“你说，他们会散吗？”

“感情已经走到了枯竭，不散的话，就是彼此折磨，何必自讨苦吃？”

“那星星，你不好奇，他们为什么会从最亲密无间的关系，走向现在的互相伤害呢？”

“也许，以前未必是亲密无间的。”

“是啊，也许。能确凿无疑的是伤害。”

暖暖将杯子中的水一饮而尽，她猛然觉得淡而无味的水充满了滋味——苦苦涩涩，似有若无。

曾经吵吵闹闹的岁月一去不返了，是什么让深挚无猜的感情走到了穷途末路？是距离吗，显然是放屁。是什么呢？要是能说得清的话也不必坐在这里怅然若失。

听说这家麻辣烫店要拆了，因为众通快递失火，而且事发地点还是天子脚下，北京的所有违章建筑都要集体性自杀，这家麻辣烫店包括五道口地铁站的coco奶茶店都不会幸免。这是最后一顿麻辣烫了——暖暖之前对麻辣烫火锅什么的，都不太喜欢，因为她对虾丸鱼丸这些东西过敏——可笑的是她还是龙虾的忠实粉丝，如果你问她最喜欢吃的十样菜肴是什么，她一定会毫不犹疑地口若悬河说出二十种：爆炒、油炸、油焖、麻辣、香辣、酱爆、葱爆、干煸、清蒸、椒盐、干煸、白灼、红烧、水煮、卤水、茄汁、冰镇、酒香、五香、蒜香、鱼香、十三香——小龙虾！不，是二十二。但是她和星星出来吃饭很少吃小龙虾，因为小龙虾贵，她知道星星父母都是工薪阶层，所以从来都装出自己特别想吃火锅但是呢月底到了又要弹尽粮绝了所以不介意喝清汤寡水的，这样星星就会喜滋滋带她来吃麻辣烫。麻辣烫就是平民化的海底捞，这就是她们的自我安慰。麻辣烫暖暖不爱，火锅也不见得多么喜欢，但是她愿意为星星假装垂涎。

星星是一个北方人，但是她就是喜欢吃带水的东西，什么砂锅，瓦罐汤，豆腐脑，土豆粉玉米粉螺蛳粉，尤其是螺蛳粉，暖暖刚开始的时候吃不惯，总觉得螺蛳粉臭得让人发指，“我靠，这什么啊，怎么跟臭豆腐一样，关键是臭豆腐是干的，它这是，泥沙俱下啊！”星星当时白了她一眼：“滚犊子，你刚刚做那个表情，分明是，屎尿兼备，来来来吃一口尝尝鲜，螺蛳粉的臭比臭豆腐要高级。”

有的人的感情是互帮互助产生的，有的因为志同道合，有的因为同病相怜，有的因为惺惺相惜，有的因为亦敌亦友，但是暖暖和星星是在心里欣赏表面互损的朝夕相处下深化感情的，而她们之间的催化剂就是对美食的热爱与寻觅。

以后她在美食的寻觅之路上只能孤军奋战了。林畔在当兵，林曰在非洲做公益，林岸现在一日三餐都在工作室里，阿辽是大明星生活中只有通告与口罩，平安每天的时间被已经升入大学时间充裕的一筠承包，冷鞘除了上厕所的时间可以自行安排，其他的都被对他穷追猛打的于煌巧取豪夺了。

现在已经到了说再见的时刻，可是形势挡不住回忆。暖暖在抑制心中的不舍，星星也未尝不是。

遥想曾经，曾经桑田变沧海。

面对抉择，一个人该何去何从呢？星星看着那杯凉透的水心降到了冰点。

麻辣烫店随着顾客的散去开始冷清与安静，但是她的心却因为这冷清与安静波澜起伏。

她很清楚地认识到在她对面端坐的、欲言又止的姑娘虽然从来没有把她当作最好的朋友，但是一直对她照顾有加，她们以前谈天说地，互损互怼，探讨人生哲学与理想，吃饭的时候酒肉相亲，谈心的时候君子之谊。

星星感觉如果自己再这么想下去，那么泪水会决堤的，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输给暖暖。就在星星低头掏纸巾借擤鼻涕擦眼泪的时候，她想起来自己来之前点了两杯鲜芋牛奶西米露，一杯热的，一杯凉的，热的那杯是加了两块钱红豆的，而且是多糖，虽然生理期吃糖不好，但是有的人天生就是喜欢甜，哪怕到了嘴伤悲的时刻。

世道变了，连coco奶茶都从13涨到了15。

“是我。”迟到的回答终于随着吸管爆破的声音吐出来了。

热的是给暖暖的，加上麻辣烫，便是最后的晚餐了。

但是暖暖接下来却没有追问下去，就在西米露梗在她喉咙的那一刻，她改变了心意。“天色晚了，要不我们下一次再来吃？”

明天店面就要关了。“没有下次了。”

“又不是只有一家店。就当重新开始，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