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方面讨厌某个人,一方面又会因为另外一个人来淡化对这个人的厌恶。暖暖对安恬就是这样的看法。
她知道安恬回来找林岸根本没有任何十万火急的事情,不过是为了拆散他们俩,但是她还是让林岸跟妈妈回去。 一个人不管出于任何原因,都不该冷落自己的母亲。
孤身一人的暖暖并没有像借口中所说的那样去图书馆继续自习,而是买了一张票去中央电视台看《角来了》,她以前最烦唱戏,因为里面的戏词她一句也听不懂,不过自从和酷比爷爷成为忘年交,她便渐渐受到熏陶,成为一个小戏迷。
《醉打金枝》是晋剧皇后王爱爱的拿手好戏,可是暖暖还是听得一知半解,没有酷比爷爷在身边,她好像失去了听戏的能力。可是暖暖听着听着,还是忍不住热泪盈眶。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以前她时不时会在酷比爷爷家住两三天,每天早上酷比爷爷都会在五点钟的时候起来,所以等六点钟她醒来的时候,总能喝到酷比爷爷为自己准备的凉白开。酷比爷爷说,这种盖上杯盖子自然散热而凉的水,在日本叫做复活神水,每日空腹饮用对身体和精神都是大有裨益的。
巧得很,旁边的一个打扮大方举止优雅的老太太也是热泪盈眶。于是萍水相逢的两个人深有惺惺相惜之感。
散场后,老人问暖暖为什么会泪流满面,暖暖便将这个原因告诉了她,老人也甚感遗憾地摇摇头:“子欲养而亲不待。”
暖暖觉得没有解释她口中的爷爷不是亲生的爷爷的必要,只是微微地点点头,“那奶奶您呢?”
“我看清了,我们所有活着的人,都只不过是空泛的影子,虚无的梦。”老人如是说。
这是古希腊悲剧诗人索福克勒斯的话,奶奶唐突地饮用,未免让人摸不着头脑。“奶奶,这是看戏给你的感受吗?”
“哈哈哈哈。”奶奶又突然大笑,“我每次看戏之后,总要神经质地发出一句莫名其妙的感叹。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古怪的老太太?”
“哪有,我觉得很亲切,我爷爷也和你一样想一出是一出,奥,奥奥,我的意思说童心未泯。”
“你真是个嘴甜的好孩子。”老奶奶邀请暖暖去吃饭。
“嘴甜?我今天刚被我的男朋友妈妈说是口蜜腹剑。”暖暖自嘲地说。
“那种女人,没看就知道不是省油的灯。”
暖暖惊讶地睁大眼睛,这个心直口快的奶奶,竟然还会骂人。“奶奶,看不出来,您,您——”
“我是不是很社会?别看我一把年纪了,可是我要是手撕绿茶婊,那还是风流不减当年。”
没想到还是个不好招惹的老太太。暖暖越发越觉得其可爱,不过,这绿茶婊她是不是理解错了?
“我觉得您好像一个17岁少女一样,刷刷刷,三言两语,就圈粉了。不过,刚刚我说的那个女人也不算绿茶婊,她一出马都是真枪真刀,绿茶婊的另有其人。”暖暖说的是于煌的妈妈冯蕊,她已经来暖暖学校找她喝了三次茶了,每次都师出无名,而且都以一语不发的结局收场,烦死暖暖了。
“好了,不想这些老的少的没良心的。吃饭。”
很巧的是老人也十分喜欢吃甜食,不过她为了自己的身体只能去闻闻,暖暖得知,赶紧也把她闻过的那份也吃了。奶奶说要是不够的话就再点,不要给她省钱,她有的是钱,暖暖摇摇头,说没必要,同时还顺带说了小时候的经历:“我小时候和您一样只闻,不吃,不过性质截然不同,因为我家里穷,买不起那些好吃的,我就骗骗妈妈说我不喜欢吃,只是喜欢闻闻味道,结果无心插柳,竟然让我变成一个极爱挑剔的人。还有有时候我想吃好吃的就去蛋糕房转一圈,在香气飘绕中通过幻想来获得口舌之愉。有时候我越闻越饥渴,就幻想着我遇到一个好心人,能和我一起吃饭,她只喜欢闻,闻过之后东西就留给我吃,然后我吃完之后就对她说一声,不用对我说谢谢。”
“为什么不用对你说谢谢?难道不应该是你对她说谢谢吗?”奶奶很困惑。
“是这样,她本来闻过之后是要丢掉的,这不是浪费吗?我呢,帮她吃掉,岂不是乐于助人?”
“你可真是非同凡响,明明是低三下四的行为,竟然被你强大的自信说成是助人为乐?低三下四用此不太妥当,你不会介意吧?”奶奶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
“没事!”暖暖继续把被奶奶闻过的菜肴端过来,“不是说了嘛,放在别人叫低三下四,放在我,那就是见义勇为,光辉灿烂。”
奶奶乐呵呵地笑了起来,“你可真是太可爱了,很少能有人愿意和我一起吃饭,她们都嫌我舌头毒,脾气怪。”
暖暖看到了奶奶眼中流溢出若隐若现的落寞。
“彼此彼此啊,我也是舌头毒,脾气怪。只有真正慧眼识珠的人才配和我们做朋友,说到慧眼识珠,看来我们又是彼此彼此了。”
“哎呦,你怎么这么可爱,要不我们结拜吧?”
奶奶果真是有一出提一出。
结拜?“好啊,结结结。”暖暖心情也是大好。
不过奶奶又唉声叹气起来,“我其实又不想和你结拜。”
“怎么了?”
“你要是当我孙媳妇多好,那可比和我结拜开心百倍。不过你已经有男朋友了,我的孙子没有这福气。”
暖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已经在心口如一承认林岸是男朋友了,脸顿时红了,“不不不,我刚刚说错了,他不是我男朋友,只是在追我。”
“那太好了宝贝,我对你说,你现在赶快回绝了人家,做我家的媳妇怎样?我们家孙子绝对是人中龙凤。”
“啊?奶奶,他虽然现在不是我男朋友,但是,但——”
“但是什么啊宝贝,我对你说,奶奶真不是自夸自擂,奶奶的孙子和你刚好是天作之合,他就喜欢你这种看起来发育不良的孩子。”
呃,这是什么个喜好?我不就是肉长得少了,怎么会发育不良呢?暖暖打量这对面坐的老太太,心里觉得世界好像被反转了一样,谁能想象得出,刚刚识破天惊的话是出自这个看起来既有赵雅芝的风韵与优雅,又有杨绛的睿智与学识的老太太之口。
“奶奶,我喜欢的那个人他不是什么人中龙凤,可是他在我心中是与众不同也是无可比拟的,虽然这些话我从来都没有对他说过,我甚至都没有正式承认我也是喜欢他的。”
“哎呦,宝贝儿,你看你,我就是和你开玩笑的,你别这么严肃和我说话好吗?我只是觉得有点惋惜。就算你愿意,奶奶也做不了主。你不知道我那个傻孙子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喜欢的那个人我连见都没见过,不过啊,尖嘴猴腮,傲慢无礼,阴险狡诈,还是一个土包子,无趣的很呐。”
“现在相机都有削尖下巴拉长眼角的功能,也许你未来孙媳妇没这么差。”
“我连她照片也都没看过。我讨厌的东西是一秒时间也不愿花在上面的。”
“那你怎么就知道她,她是如此,如此不堪入目?”
“就是不喜欢她,你会喜欢尖嘴猴腮的人吗?”
“不。”
“傲慢无礼的?”
“不。”
“阴险狡诈的?”
“又土又无趣?”
“不。”
“这不就得了。”
“那奶奶,你那个人中龙凤的孙子眼睛瞎了吗?肯定不是,说明你们家孙媳妇还是有其他可取之处的。”
“我发现你这个姑娘还挺善良的,竟然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好话。关键是那个丫头一无是处。”
“我不是善良,只是如果你不讨厌那个女孩,她才有可能喜欢你啊,然后就皆大欢喜了。”
“暖暖,说到这个,我心里又难过了。我还有个孙女,她以前也像你一样处处为我着想逗我开心,她现在不理我了,你说就算我那个不中意的孙媳妇喜欢我,又有什么用处呢?我自己的孙女会恨死我。”
“奶奶,你还有孙女啊?真幸福!不会还有的孙儿吧?”
“没有!我就,就一个孙子,还有一个孙女,没有第二个孙子,更加没有旁的孙女,坚决没有。”
奶奶突如其来的强调语气让暖暖摸不着头脑,不过那也不重要,当务之急是了解她和孙女之间的矛盾,这才能对症下药,因为这个老人让暖暖感到亲切。
“奶奶,您这么在乎您的小孙女,小孙女之前也喜欢你,怎么可能会恨您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也不是误会。要说吧,这件事还得怪我,其实也不能说是我的错,究其原因,还是那个小丫头。”
奶奶像自言自语一样,让暖暖一头雾水。“奶奶,我有点听不懂了。”
“算了,我们家庭很复杂,都是糟心事,而且还说来话长。我是管不了这些年轻人的事了,我孙子从来都是对我言听计从,可是现在他非但不听我,还对我搞什么见字如面,给我写了整整四页的长信让我不要阻拦他;而我孙女,让她陪我出来玩,更是推三阻四的,其实她是气我,可是奶奶我也是左右为难啊。哎,要不是那丫头横插一脚,这事情原本是顺风顺水,我已经想好了,明天他们要是还对我爱答不理的,我就去美国,再也不回来了,我得让他们愧疚,让他们懊悔,哼,一个个说好了让我颐养天年,可是呢,我每次回来没住三天,就得被气走。”
奶奶说着说着,又动怒了,气着气着,又伤心了,暖暖是真的没辙了。
“奶奶,他们不来找您,你就不能去找他们啊!他们赌气,你更赌气,气气相赌何时了?对不对?总之他们是爱你的,而你是爱他们的,您这样一走了之,让您最爱的孩子愧疚,懊悔,想念你,您舍得啊?这不是自相残杀?”
“我舍得!我才不去找他们呢!这么多年,我一直就是这种性格,现在要我主动低头,可怜巴巴地求他们,那多没面子多没骨气,我可不能晚节不保!我现在去找他们,岂不是在说我服老了,我没他们不行了?我就算是孤独终老晚景凄凉,我也绝不认输!”
这老太太竟然这么高傲倔强,真是太可爱了,越是这样,暖暖越想说服她。
“奶奶,你怎么能叫认输呢?你就应该先找他们,让他们自惭形秽,奥,你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家被他们一个个气坏了,他们不来找你,反倒是您先去找他们——他们心里自然是有数的。我对您说,您去见他的时候,千万不要说气话,一定要装作,呸!什么装作,就像现在这样,慈祥可爱,笑容可掬,让他们自动去反思自己作为儿孙的任性与狠心,让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去那什么,奥,愧疚,懊悔。对对你,你最好还带着一点咳嗽,心疼死他们!”
“算了,还是别装咳嗽了,不然,不然他们一定会手忙脚乱的。”奶奶心动了,但是她不装咳嗽可是有深层原因的——她巴不得所有人心疼自己,为自己手忙脚乱,甚至是伤心落泪,可是万一众人皆知而无动于衷,那她该多么伤心。
这么多年她旅居海外,就是担心自己留在国内会被儿孙冷落。她知道自己脾气不好,像个小孩,容易惹人心烦,所以她就想离得远远的,即便是他们不怎么敬爱自己,她也无法感受。这就不会伤心了。
她刚才看戏的时候哭,正事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我就是一个没有人疼爱与亲近的老太太。关键是现在她都70有余,改脾气是不可能的,不改的话个个又疏远她。想想她七岁那年正式学唱戏,每天早上五点站在墙根读书练嗓子,脸颊上全是冻疮,耳朵上是一道道皴裂的小口子,然后是一整天的唱念做打训练,等到了晚上,她上床睡觉,奶奶就把她的小腿往上一扳,当作枕头用,自那时起她妈妈就再也不来看她,因为一看就会因为心疼病倒,她就跟着想把自己训练成名角的奶奶生活,奶奶从来不对她笑,只会说三个字,早着呢。
她当时恨透了奶奶对自己的严厉,可是还是深爱着奶奶。而自己对儿孙也要求颇多,只是希望他们能和自己一样,在人后多受罪,在人前好显贵。
怎么就没有人感恩她?反而疏远她!
“都说人生如戏,我看不如。”奶奶哀伤地看着自己的修长的指甲,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