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上仍然残留着被人压过的痕迹,但是压过枕头的人已经溘然长逝。暖暖穿着玫瑰色钩勒金边的戏袍,披着白色的斗篷,抱着已经破碎了的无价之宝哥瓷,静然伫立在酷比爷爷家淡蓝色的窗帘前,静静地看着淡蓝色的灯罩,淡蓝色的兰草与玻璃器皿,心情似乎平静了不少。

原本在《牡丹亭》中,杜丽娘穿的衣服一般都是白底的袍子,上面绣着素雅的花。但是酷比爷爷说暖暖的衣服都是白色,要给换换名堂,就让裁缝师傅为她做了一件玫瑰粉,可是暖暖觉得她穿粉色太柔弱了,执意要给自己加一件斗篷。暖暖其实是相中了87版红楼梦林黛玉陪同众人站在雪地里时身上披的那件雪白色的披风。酷比爷爷拗不过她,只好额外给她添了一件披风斗篷,不想,穿上之后,暖暖既不向温柔稳重的杜丽娘,也不像弱不惊风的林黛玉,从面相到气场都是穆桂英挂帅的既视感。但是这三个人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敢爱敢恨卓尔不群。

“什么敢爱敢恨卓尔不群!”暖暖不满足于酷比爷爷的评价。

“我这叫英姿飒爽玉树临风惊为天人。”

酷比爷爷哈哈大笑:“前两个成语给你,后一个,是你奶奶当年的形神。”

“我奶奶确实清新脱俗,但是爷爷,你这就是典型的情人眼中出西施了。”暖暖指了指奶奶的照片说,照片上的女子当时刚生完第三个孩子,显得有几分憔悴。

“你那是没见过你奶奶十七八岁时的样子,那是什么时代?那是洛神时代,暖暖,你说了你一定不信,当时的你奶奶,就是曹子建落笔,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你信不信?”

“不怎么信。”暖暖大笑。

“庸俗。”

“吹牛。”

暖暖热泪盈眶,爷爷与自己的谈话内容又在她的耳畔飘**。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这是《牡丹亭》**气回肠的爱情创造的奇迹。可是现实生活,只有人死不能复生,而活着的人,只能节哀顺变。

暖暖大病一场,竟然觉得自己的抑郁症也都不药而愈了。活着,就应该热爱生活——酷比爷爷正是用自己的身体力行告诉暖暖这样的人生道理:他的妻子英年早逝,儿孙不孝,可是他虽然鳏寡孤独地生活,却仍然把生活过得神采飞扬有滋有味,追星,唱戏,学方言,交小友,做面条。

这样也不枉为人一场了。暖暖摸着被专家修复好的口盘擦干眼角残余的泪水。“是不是,小莲?你看你活了这么久,千年!还不是冷冰冰,而且终有一碎?活这么久又有什么意义呢?成为古董?成为人们争名夺利的对象?那也没意思。虽然死与破碎,怎么说也是让人不愉快的事情,可是既然死了,既然碎了,那就欣然接受——就算欣然不了,但是也要接受,是吧?”

毕竟死去的人已经离开,尚存的人是为了活着的人而生。

本来大家都以为暖暖会因为酷比爷爷的死和口盘的损毁而病情恶化,但是她竟然反其道而行之,开始往柳暗花明的自己靠近。众人猜测颇多,说暖暖可能真正理解了生死,放下了执念;还有人以为暖暖是因为头部受损怎怎怎着,而抑郁症也是心理疾病,心脑一体,这样一折腾类似于以毒攻毒。

当然都是扯淡。

暖暖原本很可能成为植物人,她之所以会醒来,是因为那场绚烂的流星雨。暖暖一心想着,自己绝对不能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沉睡的她就一直鼓励,不,是勒令自己,也不对,算是哀求:暖暖,你可千万不能继续睡,错过流星雨你哭都没地方哭,这样你先醒醒,等看过流星许过愿再着手当植物人的事。

自然还是扯淡。

当时暖暖昏迷,她睁不开眼睛,也不想睁开眼睛,梦中百花盛开云蒸霞蔚的世界让她流连忘返。可是,梦中的山谷总回**着熟悉的声音,那是已逝的爸爸和酷比爷爷的,他们都微笑着让暖暖回家。他们说这里什么都有,就是荒无人烟,暖暖会孤独寂寞死的,暖暖又说,她不怕,可是爸爸还是和酷比爷爷一唱一和,说家中的妈妈会思念她的,甚至会忧思成疾。暖暖说不信。于是爸爸示意她沉默,“你听。”

是孙英的哭声:

暖暖,你知道吗?当年妈妈和你夏红妈妈一直被称为学校的两颗最耀眼的明珠,我们两人亦敌亦友,共同进退,相互砥砺,最后不负众望,以第一第二的成绩考上了县城的高中,人人都说我比你夏妈妈聪明,其实是比她早熟,更富有幻想尤其是对爱情有着无限的朦胧的憧憬。我中学的一个同学——也就是我后来的前夫,他和我一起进城了,但是不是为了读书,而是在城里做起炸油条的营生,并且在我们学校旁边租了一个房子。当时他对我穷追不舍,痴心一片,于是少不更事的我和他走到了一起,并且过起了同居生活。不想到高二那年,我竟然怀孕了——当然,当时我以为只是意外,不知道是前夫做了手脚,他担心我考上大学就会和他分道扬镳便打算用孩子拴住我。如他所愿,我确实被孩子拴住了,初为人母,我才十九岁。有了孩子,我怎么还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于是成绩一落千丈,关键是肚子藏不了了,我只得退学。当时虽然心中有几分不甘,尤其是看到你夏妈妈被北京林业大学录取,心中更是满目荒凉。但是一看到我的孩子我也就认命,也就能平衡一点了,说服自己做一个贤妻良母,好好过我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日子。可是贫贱夫妻百事哀,我们两人的矛盾日积月累,终于在某一天爆发,自此吵闹打架渐渐成为家常便饭。而且前夫总觉得和我在一起既不安又自卑,所以染上了嗜酒的恶习,他一醉酒就变成了一个恶魔,每次都把我打得遍体鳞伤,我多次想到离家出走,或者就是一死了之,可是一想到你那个无辜而又可爱的姐姐,便打消了念头,有一天,我们俩人又打架,你姐姐什么话都没说躲进了墙角,怀里抱着家里的保暖壶,她说她要留着泡牛奶喝。就是因为这句话触恼了前夫,他恶狠狠地将你姐姐往后面一甩,结果她夭折了,当时还不到四岁。哀莫大于心死可是我不能死,因为我又怀孕了,但是我还是选择结束这段悲情的婚姻。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我嫁给了曾经对我一见钟情的你爸爸。没想到我的孩子流产了,并且一连流产三次,我陷入极度的痛苦和愧疚中,心就像一片枯死的落叶,我打算去你外婆家做最后的告别与认错——虽然他们早就将我扫地出门,然后在去投河自尽,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夏红带着你出现在我的眼前。而为了帮你夏妈妈也为了拯救我自己我收留了你,就是在这种机缘巧合之下,我们成为了母女。你知道吗,如果没有你,我根本活不下,而我和你爸爸一厢情愿的婚姻也走不下了,那时我对你爸爸只有感谢却没有爱。可是你,给了我无限的力量,让我以这份力量继续我的生命继续婚姻继续家庭。 现在你不醒来,就等同于我走到了了当年的穷途末路。你愿意像20年前那样,用你的响亮的哭声或者笑声拯救妈妈吗?暖暖?”

电视上人在昏迷的时候还能听到别人对自己的呼唤,那带着魔幻浪漫的色彩,现实中却不能够,所以孙英讲述这些话暖暖无法听到,但是那种感情,那种氛围,她能隐隐感受到,她听不到呼唤,但是感觉到有一种深刻的悲痛与深爱在求她睁开眼睛,不要离开。

可是醒来之后,又要面对人生的生死离别,然后兜兜转转回归死亡?那这样意义何在?

那沉睡呢?沉睡的话外面的世界的人将会失去你。有的人会拍手称快,那些宿敌;有些人会惋惜哀伤,譬如平安;有些人会心如刀绞,冷鞘林岸;有些人会痛不欲生,两个妈妈。

暖暖梦中的与世隔绝的山谷打开了一道缺口,她决定奔跑,可是光阴却在后面追赶着她,一旦被超越,她就再也无法回答现实的世界。她需要一个冲刺。

冲刺的力量来源于夏红,这时候暖暖的已经能隐约听到她在说什么:

我让你醒醒,你听到没有?你以为妈妈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因为接受不了你爸爸离开的事实,更是气我们擅自主张,对不对?可是木已成舟,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好,你不接受可以,不懂我们的良苦用心,可以,哪怕是不给我们两个人喊妈妈,可以,可是夏融,你能不起起来,能不能用你那倔强的面孔聪明的头脑站起来和我们叫板和我们反目成仇?只要你醒来,好不好?你醒来好不好呢?夏融!融融,你不是气我把你的阿辽赶走了?可是现在她王者归来了,成为大明星了;你不是气我阻碍你的文学梦吗?那我现在发誓再也不多管闲事再也不固执己见再也不在背地里做手脚,那怕你不学家具设计也没关系未来不接管公司也行;你不是气我强行把你从英姐身边带走吗?我把你还给她,从今以后你不需要一家过一天,你就住在英姐那儿,不想回来就不回来,想回来就叫王同接你,那怕你回来是看苏江南是看林岸是看萍姐是看你酷比爷爷的房子的,都OK。但是我知道你不会对妈妈这么无情的对吧?说一千道一万你还是爱我的,因为你是我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刚到北京的时候,你特别乖巧,从来不气我,也不恨我,更加不会烦我,我知道那时候你一点也不在乎我;可是渐渐的,我们的矛盾越来越多了,虽然彼此都很恼甚至很伤心,但是这是我求之不得的状态,因为那是我们心开始靠近的过程。你为了林畔和我亲近为了你爸喊我妈妈,可是如果你心里一点不爱我,以你的性格怎么可能会能够做得到呢?为什么,因为血浓于水,这就是真理。英姐现在照顾你,你也慢慢原谅她了和她亲近了,我看着高兴,同时也忍不住难过。我感谢英姐对我的大恩大德,但同时也嫉妒你们之间那种深刻的亲情,那是我最梦寐以求的东西,曾今我渴望功成名就,不,即便是到了如今,依旧如此,可是对名利的渴望也赶不上对母女情深的向往。不过我有自知之明,我们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的,如果像你和英姐那样温情脉脉反而不适合。小时候,英姐比我聪明,但是我比她努力,最关键的是她的心太软,而我,可能是家境没有她好,也没有被人疼爱过,自小就学会了坚强与倔强,总之我有更大的野心。结果她留在了农村相夫教子,我上北京开天辟地。当时我既惋惜英姐的不幸,同时又得意自己的辉煌,我觉得她是失败的,而我很明显,面临艰难困苦但成功。可是我现在却觉得,我太自以为是了,英姐的成功反而是我的终极追求,就是,获得你的肯定。人生的事谁也说不准,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发生发转,有时候是外界现实的改变,有以后是心理认知的改变。之前妈妈定义的成功是永无止境地追求成功,但是现在,只不过是你轻轻睁开双眼,对我喊一声妈妈。”

夏红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窗外刚好有流星划过。她仿佛听到有人轻轻地说了两个字:

“妈妈。”

可是当她地听到第二声的时候,便喜极而泣——那不是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