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莺转,乱煞流光遍。

这是《牡丹亭》第十出《惊梦》的第一句唱词,暖暖自从知道酷比爷爷溘然长逝的噩耗就一直在梦呓这句话。众人不解,就是舒医生也束手无措,但是林岸却知晓其中的奥妙——酷比奶奶生前是个戏迷,最酷爱的就是汤显祖的《还魂记》,也就是《牡丹亭》,所以酷比爷爷每当思念起奶奶,就会自言自语,吟哦其中的唱词,也多次缠暖暖陪他去看戏,甚至还为暖暖量身定制做了一套戏服,两个人一同扮演戏中人物。但是自从暖暖病了,她就没心情陪爷爷听戏唱戏了,而那身衣服也束之高阁久久没有上身。

暖暖是因为愧恨才频频呓语的,她没有想到酷比爷爷说走就走了,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弥补遗憾了。暖暖一听到死讯就跑到酷比爷爷家的别墅门口敲门,打算见爷爷的最后的仪容。不想里面的人争吵不休,根本没有理会暖暖的声嘶力竭。但是登堂与入室对暖暖来说很容易,她有配套的钥匙。

钥匙是酷比爷爷配给她的,他还戏说,从今以后你就是它的少主人了。暖暖看着钥匙深深感到物是人非之痛。

深冬了,门口的大叶黄杨已经枯槁了,木槿花灌木围成的院墙也是死气沉沉的样子。暖暖站在门口的那一刹那,里面面红耳赤的人全都安静下来:“你哪儿来的,谁让你进来的,你是怎么进来的?”

“爷爷在哪?”暖暖讨厌这群人大腹便便的嘴脸,根本不理会他们所问的无关痛痒的问题。

为首的那个秃头中年老男人显然是老大,也就是酷比爷爷的嫡长孙,他眼睛咕噜一转,便换上和蔼可亲的笑容:“你应该就是冷暖同学吧?”

暖暖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热情,但是也没有再摆出不屑一顾的表情:“是,我爷爷呢?”

嫡长孙和其他的弟弟妹妹耳语了几句,便喊他们勒令不许出来的保姆带爷爷上去。然后众人便不再争吵,而是把暖暖列为盘算的对象。

这个小姑娘有家里的钥匙,那么那丢失的至宝是否就在她的手中?还有律师所谓的遗书一定也放在她那里。

嫡长孙喊躲被勒令在屋的保姆领暖暖上楼。还没进门,尸臭味就扑面而来。

但尸臭味并没有让暖暖怯步,她掀起酷比爷爷的裹尸布,顿时花容失色。爷爷的下巴被死亡拉长了很多,就像一条弧线一样,生动地翘起来,干瘪的嘴唇已经薄薄地缩了一半的厚度。暖暖没有勇气再看完爷爷人中往上的部位,已经跪在地上了。

一共要磕头四下——这是暖暖家乡的风俗。

暖暖含泪磕头完毕,没有立即站立,而是尝试气聚丹田,但是气聚不到丹田,她只能断断续续地唱到:

梦回莺转,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院深。

爷爷教她挥动水袖的场景又回落在脑海。

以前她总是背不了这些盈盈切切的台词,可是跪在爷爷的床畔她竟然一流似水地背到了【山坡羊】。

保姆知道暖暖和酷比爷爷的感情深厚,但是在这种肃穆庄重的场合之下呜呜哇哇地唱着哀婉的歌是不合时宜的,是对先人不敬重的。暖暖素来任性,平日里不论怎么折腾不论怎样没大没小酷比爷爷都不在乎,但是现在酷比爷爷不在了,保姆也没有理由再忍耐她了:“冷小姐,这里不是你家,你不看死人的面,也看看活人的面;不看活人的面,也看死人的面。你不要再唱了,下面已经够乱的了,你就不要添乱了。”

保姆向来不喜欢暖暖,她总觉得酷比爷爷不正眼看自己就是因为这个无法无天的小丫头存在。暖暖心知肚明,再说心里悲恸,压根不想和保姆多费唇舌。仍然断断续续地唱着那些曲调,算是给酷比爷爷送行的哀歌。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酷比爷爷每次带暖暖给老伴上坟都要如此仰天长叹。但是暖暖不曾想,这么快,她就要继承酷比爷爷的习惯,自己肚子一人在他们的碑前长叹这句诗了。

一切都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暖暖的感叹没错,酷比爷爷算是猝死的,是被他的白眼狼儿孙气死的。他们唐表兄弟姐妹七人一同回国,当着爷爷的面讨论遗产的划分。看到他们贪婪成性的样子酷比爷爷悲愤欲绝,锁上门说他不出来不许任何人喊他,他们一走,酷比爷爷看着外面惨淡的月色叹了几声气,便抱着老伴的相框入睡,睡着之后便再也没有从梦想中醒来了。

暖暖摇摇晃晃站起来,她知道自己没有权利为老人家送丧,可是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敬爱的爷爷一步步腐烂发臭——酷比爷爷年岁大了,所以他屋内的暖气管很多,室内温度高达28度,爷爷冰凉的肉身在保温的鸭绒被子中如何熬得住?

暖暖面无惧色把爷爷的头摆正,没想到他的嘴里竟然蠕动出一条米白色的虫:蛆!

爷爷!

愤怒瞬间燃尽她眼中的泪水。

“你们还是不是人,还知不知道礼义廉耻了?不想着让老人入土为安,却一味对家产打主意,我告诉你们吧,爷爷一毛钱都不给你们,他说你们都是不孝子都是白眼狼都是一群无赖。”

暖暖可顾不及他们都是长辈,可顾不及自己局外人的身份。那条蛆已经打破了她的底线,楼下的争吵不休让她忍无可忍。

而被激怒的那群人有一个是大学化学导师,平常在学生面前吆五喝六惯了,哪里容忍得了一个黄毛丫头在她面前撒野,走上前就是一巴掌甩在暖暖的脸上:“没事滚远远的,轮得到你来教训我们。”

就在原本各执一词莫衷一是的众人齐心协力指责暖暖胡说八道血口喷人的时候,暖暖一巴掌还给了化学老师:“你要是再敢碰我,我就和你同归于尽。”

病情好转的暖暖就是在这个时候让舒医生的所有努力前功尽弃的。

暖暖高举的钥匙串像一把匕首一样让众人胆寒。

这个丫头有病她不要命。在回国之前众人已经调查过酷比爷爷三句话不离口的“暖暖”。

众人使个眼色,上下其手去夺暖暖手中的钥匙,他们倒不是担心钥匙会对他们的姓名造成威胁,而是那把钥匙当成证据取下来,以便之后找回那件丢失的宝贝和打探遗书的下落。

暖暖宁死不屈,将众人的手面都抓破了。暖暖在众人的叫喊中感到世界渐渐模糊不清了,眼角流泻出的泪水就样冲匀的莲藕粉一样,将她的视线与瞳孔之外的世界隔绝起来。

仿佛有很多蛇缠住了她一样,不,不是吐着蛇信的大蟒蛇,而是米白色的,软而粘腻,让人作呕的蛆在她周围蠕动一样。

暖暖被蛆包围着,她无法以一敌七,但是也不会任人宰割,她誓死捍卫着手中的钥匙和她的尊严——绝不撒手!

蛆也会咬人!暖暖感觉自己的血肉中插入了不明物——大概是没有消毒过的手指脚,上面涂满了化学物质堆砌出的芳香绚丽的指甲油。

紧紧攥在手中的钥匙也倒戈,反咬了暖暖手心一口,她咬着牙但是仍然不愿意松手,可是人多势众,她抵不过那一群乌合之众。失去钥匙的暖暖突出重围,但是她的突围是一个意外:就在众人去哄抢钥匙的时候,因被众人撕扯而保持动态平衡的暖暖得到一个单向力——身体往前滑移,直到前额触及龙骨屏风的金属架,方才结束了运动。

孙英看着久久没有醒来的暖暖泣不成声。舒医生觉得她目前的状态不好,不宜雪上加霜,便去找夏红说事。

但是他想错了,夏红的精神状态和孙英如出一辙。

“舒医生,我想您应该有话对我说。”苏江南知道该自己这个后爸挺身而出了。

舒医生说暖暖的脑部毫发无损,面相上的损伤也不是大的问题,关键是心理上的创伤很大,她的病情可能会变本加厉。

舒医生假装从容地说:”希望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苏江南满心愧恨,不知所言。夏红原本已经为暖暖物色了一个女保镖,但是他却劝夏红放弃;本来林岸是在家陪暖暖的,可是为了公司的生意他也陪苏江南出去应酬了。这就算了,他之前担心冷家母子和他们住在一起会有寄人篱下的自卑感,便让夏红把他们的住所安排在暖暖学校附近的小区——如果不是自己多事,暖暖不至于脱离孙英的视线。

苏江南向夏红忏悔,夏红摇头:“说到底还是我的错。还是我对她的关心与照顾不到位,明明知道她有病,病得很严重,还是对公司的手丝毫不撒手。我就是太贪婪了,太自以为是了,之前差点因此失去你,而现在,又要面临失去我女儿的风险,或许,我该回归家庭了。”

“那我就不爱你了。”暖暖已经悄悄醒了。“你要是也像妈妈对我那样寸步不离,我还得考虑雨露均沾,肯定会用脑过度。”

听着暖暖爽朗的笑声,夏红喜极而泣。就连舒医生也喜出望外,“看来是我多虑了。”

暖暖扮了个鬼脸,“可不是嘛!我都说了我已经痊愈了。酷比爷爷和我关系是好,但是也不是我的亲爷爷。再说了,离了谁地球不是日行八万里?”

大家放心地走了,可是门一关,暖暖脸上的笑容就**然无存了。她注视着掌心的伤口,痛恨地说道:“我偏不让你们得逞。”

爷爷入土之后暖暖精心部署了几日,打算潜入酷比爷爷无人看守的家,盗取那张让所有人昼夜难眠的“遗嘱”。酷比爷爷的床头柜是她设计的,里面有一个暗格,除了她和酷比爷爷没有第三个知晓。

至于钥匙——暖暖知道自己总是丢三落四,所以在很久之前就做了备份。新钥匙在功能上是没有瑕疵的,可是它不过是打开几扇门的工具而已。没有时间的积累,没有感情的见证,没有心灵手巧无所不能的酷比爷爷亲手编的水晶中国结。

果不其然,暗格里真有有个文件夹。暖暖欣喜若狂,惊叹于自己杰作的完美。可是就在她一边沾沾自喜一边蹑手蹑脚打算全身而退的时候,整幢别墅的灯全亮了。

有人操纵了总开关!暖暖大惊失色。

一群人好像从门口突然破土而生一样冒了出来。

那些人知道暖暖有苏江南和夏红这两大强大后盾一定会有恃无恐,所以就坐等她自投罗网。

“你们是想利用我得到遗书?卑鄙奸诈。”暖暖痛骂他们,但是心里最痛恨的还是酷比爷爷家中的保姆。

暖暖事先不动声色地问了保姆家中的人是否散了,保姆说她已经找到了新的雇主,至于那些不肖子孙都赶回家过春节了——“因为爷爷的丧事办完遗书一时之间又无处可寻,那群人只好暂缓。”

“你以为你做的这个破烂玩意真的瞒住我们的眼睛,且不说我在刑侦大队干了十三年,但凡是一个有眼有脑子的人都会发现。”

就算发现不了,保姆也会说的,这间屋子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呢?就是她禀告给“十三年”说紫檀盒子不见了,然后那些孬种才赶着回国的——不然呢,难道他们是为了陪酷比爷爷过团圆年吗?

暖暖一边为自己的劣质设计羞愧难当,一边又因保姆的走狗行为怒发冲冠。不过要说保姆是叛徒那也不尽然,毕竟她本来就是“十三年”聘用的,她真正的雇主就是“十三年”,所以不该说她见利忘义,而是忠心耿耿。

“那这么说它是假的?”暖暖掏出怀揣的牛皮纸档案袋。

“是假的,但是作假的另有其人。”

那七个人都是心照不宣,尤其是“十三年“最得意:一副尽在我的掌握之中。

“谁?”暖暖觉得他贼眉鼠眼的样子可恶至极。

“还能有谁?”耸肩的样子更是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