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三千,吾爱有三,日与与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

这是霍三十写给顾灵依的,吉贝念完后半晌没说话,顾灵依拿着仔细端详。

天上的火烧云还是桃夭一般明媚,她忍不住浅浅一笑,然后握紧信笺,飞快跑在福安街上,一树一树火红的绵财花从她身旁穿梭而过。

跑回纵春楼时,叶青回以为顾灵依又要来打架,就提着菜刀出来吓唬顾灵依。

却见顾灵依满头大汗,笑靥如花,同他道:“叶青回,霍三十他说他喜欢我——”

那个时候她兴高采烈的模样,让人一度以为她大抵是喜欢霍三十的。

已然快要到七月大暑日子,日子越发燥热起来,这个时候西瓜是抢手货,却也价廉,桃子有些过气了,天水街的小贩们就想方设法切成小花骨朵,伴着碎冰牛乳去卖,炎炎夏日里,端上来便被一抢而空。

吉贝跟南棹两个大男人却不愿意晒一丁点日头,日日躲在宫殿里,南舟见了就说。夏日里是该流流汗的,否则会被憋出气血不通的病来。

这话说完的第二天两个人就病了,太医来看时说,多走一走、出出汗便会好了,于是两个人方才不情不愿地挪出宫去,走到天水街时,又娇滴滴的说挨不住毒日头了,就随处找了个客栈进去休息,要等日头全落下去再出来。

等到待的实在是无聊时,就一人拿了个软木拍子比赛打苍蝇,最后打的店里蝇骸枕藉,店家气的偷偷往他们饭里掺了好几个死苍蝇,吉贝发现后,阴鹜着眸子,恶狠狠吼道:

“你也敢看不起小爷我?”说着,就怒气冲冲把店里桌子掀翻了去。

他一生起气来,那被头发遮住的蓝瞳瞬间就露了出来,旁边小孩儿一看吓的大声嚷嚷妖怪来了,吉贝猛地把筷子砸了过去,然后呆了呆,匆匆跑了。

顾灵依被逼着去青云阁念书,一去就瞌睡的不行,吉贝去找她时,看见翁老被她气的白胡子都竖了起来。

“公主这一回来,青云阁里颇安静些了。”

顾灵依挑眉,知道翁老这是在变着法儿责怪她日日睡不醒。

往常她不在的时候,青云阁弟子们会议论一些朝事或是争论一些经学问题,她回来这几天日日都趴在桌子上睡个不醒,弟子们大抵是怕吵着公主睡觉就没敢说话过,故而这青云阁里格外安静。

顾灵依鼓了鼓腮帮子,撑着头道:“翁老,都就七月了,快暑休了,还能在这儿几天呀?”

翁老皱眉,教训道:“大试延迟,可这也不是尔等懈怠的缘由,反而时日更长,愈应抓住时机,奋发图强,届时天下诸子,前来应试,青云阁作为朝廷学府,届时若让其他诸子给比了下去,尔等有何颜面日食朝廷廪膳?”

今年长安遭此变故,诸多原因从而大试往后延迟了一个月,仔细算起来恰巧是大年三十那日,这若是金榜题名了就是新年莫大的彩头,若是名落孙山了怕是要遭一年的白眼。

翁老这话与其是说给顾灵依的,不如是想鞭策诸学子。

“哎呀,翁老放心吧,有大师兄在哪?今年定能把这大试第一甲给您拿回来,再说,青云阁弟子除了我之外,哪个不是学富五车?还怕被其他人比了下去?”

她性子直率,这话不褒不贬,就是有一说一,诸弟子听罢不由心里得意起来。

也是,青云阁弟子本来就是万里挑一、出类拔萃之人,那大弟子布清臣虽是个寒门出身,却是名满长安的才学出众,正如他的名字一样,布衣清臣,很多人都觉得布清臣个人以后是要做大官的。

每每听见必定高中的这些话,布清臣总是谦逊一笑,温润有礼道:“过誉过誉,小生才学疏浅,北朝卧虎藏龙、人才济济,未必就是小生拔得头筹。”

可是听见公主也这样说,布清臣的心瞬间就浮了起来,他暗暗的想,说不准陛下也是这么觉得。

翁老拂了拂白胡,布清臣十岁就入他门下,虽是寒门子弟,他却把他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听见顾灵依这样说,不由暗暗窥探起来。

道:“今年大试延迟,礼部容大人客居长安之外,变故怕是要多。”

他说这话的意思是想问问今年是否会由陛下亲自主持大试,毕竟主持大试不是小事,往年都是容得意主持,可今年容得意被贬,官位空虚,主持大试的人到现在都没有确定下来。

偏偏顾灵依没听懂,听到容得意的名讳,一个激动站起身来,问道:“那要不还是让容大人回来主持吧。”

一旁鸦雀无声,翁老这话的意思是想让顾灵依去问问陛下今年的大试会不会由翁老自己来主持。

吉贝在后面冷笑起来,长安其实也和柔然王城一样,处处勾心斗角罢了,顾灵依跟个傻子似的,被保护的太好,眼里的东西太过干净。

午时,又是一天日头最毒的时候,青云阁弟子们都去用膳,顾灵依上午吃了半天,一点也不饿,又开始把玛瑙小银镜拿出来照。

照着照着,睡意涌上来时,打了个哈欠同吉贝碎碎念着说就最近几天准备偷偷跑出长安城。

“都许久不见容大人了,唉,也不知道他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我,我打算就这几天吧,偷偷溜出长安城去找他。”

说着,撑起头去看吉贝,嘿嘿笑道:“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啊?”

吉贝瞅了一眼外头刺眼的日头,又瞅了瞅阁里凉丝丝的冰车,叹了口气。

谁想和你一起去啊?他看着桌子腿坐下,蓝瞳露出来,目光呆滞,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灵依以为吉贝肯定也和自己一样,特别想出去长安,并决定还是先想想怎么样才能瞒天过海溜出长安。

想着想着就昏昏欲睡了,没听见吉贝忽然说了一句:“七月里我们柔然的草原上遍地都是野花……”

小镜子从她手里滑落到梨花木桌上,清清脆脆一声响,吉贝嗤笑,伸手把镜子拿过来。

六瓣花状的银镜,打开镜盖如同容颜开在花中,镂刻的花纹精致无双,中间镶嵌了一颗浅浅蓝宝石,周围六颗玛瑙鲜红如血,那么璀璨夺目却都是机关。

推动玛瑙,花瓣凹处银针随即射出,旋动宝石,花瓣凸处刀刃锋芒毕露。

吉贝勾唇,拇指缓缓旋动蓝宝石,目光看向顾灵依,她似乎睡着了,趴在桌子上露出一截脖颈,阳光洒落,淡淡青色的血管在雪白的肌肤上可以看的清清楚楚。

他忽然把刀刃对准了顾灵依,蓝瞳妖冶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