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亢宗在那纸婚书上落下首辅印章时,裴延龄还是无声叹息,却也只得提笔亲拟祝辞和三省的文批。

璞园里梅花枝头攒了层薄雪,透过琉璃窗子,红白交织的颜色慢慢勾勒出一副凄艳吉庆的落雪红梅图。

婚书上,金粉晕染的和合二仙纹,两个新人写下的名字格外相得益彰,婚期就定在了腊月初九那天。

杨亢宗小心翼翼放进盒子里,垂眸道:“吾之此生,无愧天地,无愧君王,无愧百姓,但有愧于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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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后临时搭建的学士阁没有地龙,清晨第一缕阳光移入巨大的窗格中,冷如冰窟的大开间屋子里终于有了些许暖意。

屋子里是纸张乱飞,墨水四溅的场景。

二十几个年轻臣子半个月衣不解带,纵使蓬头垢面却仍意气风发,眼中光亮胜似旭阳。

直到简彦仙和另外两个臣子推门而入,径直上前跪在地下,把手里的一本账目高高举过头顶,忍不住热泪盈眶的禀报。

“陛下,盐税已全部收入国库,共计七十九万六千五百九十八两十四钱,从今日盐税亏空已补齐,开始实行新法了。”

年轻帝王抬头,日光映了满面。

半个月几乎不曾出过皇宫,头发凌乱了几缕垂在肩上,平日金相玉质的面容也起了微微的青色胡渣,眼下青黑一片,整个人都清瘦了不少。

然而映着晨曦,凤眸却明亮如昼。

人间帝王,威严又龙章凤姿

整个大开间里的年轻臣子几乎都沸腾起来。

他们披星戴月,他们日夜兼程,他们似乎昨日还是平凡又不起眼的应试考生,今日竟和帝王同吃同住,满腔热血,并肩为战!

为天下谋福祉,为万世开太平。

如何能不满心沸腾?

“恭贺陛下!”

“恭贺恭贺,天道酬勤,不负苦心。”

“我北朝万寿无疆!”

宇文彻亲自上前扶起简彦仙,终于露出难得的喜色。

“今日都歇息半日,可回去探亲,朕赐玉酒赏金花,吩咐御膳房烤鹿肉,家远不得归者,可就此处饮乐。”

众人不由纷纷谢恩。

宇文彻又道:“此时巳时,酉时之前务必归来,盐税上,朕同众卿打了个漂亮的开门吉,但铁税和矿税更加凶险难办,不可松懈才是。”

众臣拱手肃立:“我等必定鞠躬尽瘁!”

满堂明亮华光,宇文彻舒了口气,余光看了看角落里跟着大家一起热血沸腾的少年郎。

那是他悄悄接进宫的宗室子,十二岁。

这些年轻臣子,都是心怀天下,至纯至刚之人,即使自己退位以后,他们也会尽心尽力辅佐新皇。

“众卿若是准备回家的,可多带些贴身之物,今年若是税务不告个头,汝等只能陪着朕留在陋室里过年了。”

简彦仙拱手,笑容满面:“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我等定然全力以赴。”

宇文彻点,众臣又都立下决心。

人散后,德保为难地过来,把头埋得很低,颤颤巍巍把那婚书呈上去。

“陛下,不日就,就是,公主婚期,这半个月,三省监国,他们准了。”

宇文彻笑意盈盈,脱下外袍,没有听见德保说了什么,不耐烦道:“准了什么?快快快,为朕沐浴更衣,准备马车,朕要去宣德园瞧瞧公主去。”

说着,匆匆忙忙进了内阁。

德保跟上去时,里面已经在准备热水沐浴了,他没敢再禀报,只能在外面等着帝王沐浴之后再说这事儿。

宇文彻心中欢喜,又问南舟:“前几日说有刺杀的,可否查明白了?”

南舟拱手:“查明白了,都直接杀了丢进他们主子的榻上去了。”

内阁水汽弥漫,年轻帝王姿容愈发昳丽倾世。

他满意点头:“就这么做才好,宣德园就是飞进去一只蚊子也要给我查清楚了。”

“陛下放心,南棹走后,臣已经亲自又派新人去保护公主了。”

“嗯,公主近日如何?也不曾给朕写信,你同她说,腊月二十,朕送她离开长安。”

宇文彻勾唇浅笑:“她想去哪里都行,或许半年,或许一年,朕必定会去寻她。”

南舟指尖微颤,表情复杂地看了看德保。

德保涨的满脸通红,只是低着头不敢说话,只能等宇文彻梳洗完了,换了衣裳,梳了头发,又熏了香之后才颤颤巍巍把婚书递上去。

满宫人立即吓得跪着不敢言语。

宇文彻刚带好玉冠,被他们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了。

目光落在金粉晕染的和合二仙纹婚书上,不觉有些惘然若失。

“皓月描来双影雁,寒霜映出并头梅。”

年轻帝王缓缓念出上面的祝词,脑子还是有点晕乎乎的。

这是谁的婚书?怎么无端端放在他这里?

直到看见上面两个新人的名字,宇文彻指骨渐渐打颤,又看见三省的盖章,凤眸一瞬间酝酿开嗜血杀意。

年轻帝王冷冷抬眸,如同发怒前蕴藉滔天怒意的野兽,身周戾气吓得人不寒而栗。

“何时之事?”

德保哆嗦着:“昨日的事,昨日杨首辅就已经批拟了,今天一早三省走了流程。”

“传开了吗?”

“应该,应该都知道了。”

宇文彻嗤笑,慢慢把这婚书撕的粉碎:“快,你去替朕拟旨,革去杨亢宗首辅之职,三省长官一律贬黜!”

说完,立即大步流星出去,满地红色碎片随风散落。

德保和南舟都吓的傻掉了,这首辅之职,还有三省长官,就是真的要贬出,也不是一天就能做完的事儿啊。

宇文彻回头,怒吼道:“快去,现在去就去!哪怕废不了他们,但婚书可以作废!”

南舟立即反应过来,对啊,若是三省长官被贬谪,那按照规矩,他们此前三日内下达的诏令就都可以作废。

德保知道宇文彻的意思,忍不住哭起来,跪下叩头道:“陛下,那是五六天前的事了,是,是公主不准奴才同陛下说。”

殿外旭阳高悬,屋檐下积雪慢慢融化。

整个世界都是“滴滴答答”的清脆微小的声音。

宇文彻双耳嗡鸣,听那声音好像是要一滴一滴砸到心里,砸出坑坑洼洼,砸掉所有他珍视的美好。

年轻帝王骑了快马,寒冬里,瞳仁红的像一轮毛骨悚然的血月。

璞园。

他破门而入,怒问杨亢宗:“你逼她的?你对她说了什么?”

杨亢宗拱手行礼,依旧安之若素:“回陛下的话,老臣要同陛下坦白一件事。”

宇文彻有些不耐烦:“朕不准!朕不准,老师听见否?!”

“可是这是公主殿下自己的意思,臣曾答应过她,只要她考大石头甲,那她的婚事就全凭自己做主。”

“可她不是头甲。”

杨亢宗摇摇头,不顾地上全是融化的雪水:“她就是大试头甲,头场那次因为匆忙,所有考官都只看第一页字,公主没有弄脏青藤纸,是臣用朱砂染了一笔。”

宇文彻怔住,额角慢慢青筋暴跳。

“她可知道?”

“公主殿下知道,所以她说她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

“杨亢宗!”

年轻帝王再也忍不住滔天怒意,目赤欲裂地看着杨亢宗。

顾灵依幼时性子软弱,被旁人欺负受了委屈只会蹲下来哭,旁人问她,她也还只是哭。

故而他从来都是教导顾灵依,哪怕是受了丁点的委屈都必须要和他说。

所以顾灵依刚上青云阁那会儿,还有后来,哪怕是被旁人说了一句裙子衣裳配色不好看,她都要在吃饭时同宇文彻抱怨那人眼睛不好,欣赏不来她的仙女配色。

可为什么如今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却不让他知道?

宇文彻喉结微动,心里恍然惊觉其实他的小丫头,原来一直都在默默守护自己。

可自己呢?真的有好好保护她吗?

强忍着怒意沉默好久,宇文彻上前几步,忽然撩开袍子跪下。

“我此一生,从未同老师求过什么,如今我只求老师撤销那婚书。”

说完,重重叩首,眼眸早已经湿润了。

杨亢宗陡然愣住,眼泪忽然滚滚而落。

旭阳照耀山河,雪水迅速融化,家家的房檐都挂了雨幕,大街小巷处处冰河流淌。

杨亢宗鹰眼锐利,脑海里不断闪过过往顾氏一族的脸。

顾世子的笑,昭阳皇后临终时说的诅咒,还有顾灵依那日在大雪里立下的誓言。

杨亢宗的心慢慢坚固如同磐石,他知道顾灵依是顾家后人之时,就同裴延龄说过,顾灵依绝对不能留在陛下身边,更不能离开长安,除非她死……

他讨厌极了宇文彻因为顾氏女一而再再而三失态的模样,却也心疼。

他是帝王,他就该是受万民景仰的雕塑模样,永远沉稳持重,方可万事端平。

可他也还是只是不到而立之年的年轻郎君,他也才刚过二十五岁,人生最该鲜衣怒马的光景。

久久后,杨亢宗把跪在地上的年轻帝王扶起来:“这次,只要公主殿下愿意,只要公主殿下说一句不嫁,臣便立即去请罪,撕毁那诏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