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飘雪更冷过四更天,看不见往日里张灯结彩的繁华。
西风卷挟着苍雪,在暮色里呜咽涕泣,四处都是茫茫黑色,让人恍然觉得迷失了方向。
少女冻得缩着脖子眉梢,头发上全然是雪花,远远瞧着以为是步履蹒跚的拾荒老者。
走着走着鞋袜就被雪水打湿,两个脚冻的如同没了知觉的石头,只能机械地往前走。
这一瞬间,突然想回皇宫了。
顾灵依想着说不定以后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日日同宇文彻在一起,冬日里也再也没有人会背她趟雪,就忍不住咧着嘴哭了起来。
但是又觉得这么大个人了,在大街上哭太过丢人,就只能咧着嘴笑了笑。
表情古怪地很。
正走着,风雪里迎头走过来四五个官差。
“嘿,前面的人,把照身帖拿出来我们瞧瞧。”
为首的打着伞,后面几个官差跟上来。
顾灵依连忙把脑袋上的雪花摇晃掉,没好气地往前走:“大雪天的,你们故意找茬是不是?见谁外出来买个东西,还带个照身贴?”
“嗐,我们巴不得早点是收工了,也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旁边的生鲜记那里出了命案,啧啧,老吓人了,我们几个正排查呢,你就别跟我们贫嘴了,要是没有照身帖,就老实交代是哪家的,我们查证查证,否则只能把你带到有司里了。”
几个官差也是无奈,这大雪天的出来查案,能查到个鬼啊?
顾灵依笑起来,眉眼弯弯:“还有这样的事?听着真是让人害怕,我这样娇弱的小姑娘手无寸铁的,还是家里安全。”
说着,连忙想跑。
几个官差连忙跟上:“咦,站住,你这身上的味道,是生鲜记的焗海鱼,小姑娘,你这慌什么?快点交代。”
说完,上下打量顾灵依,拿伞给人照了,又缓和了语气:“好几条人命呢,这周边的人都是要登记在册的,就是查不出,那我们也能交差是不是?姑娘就给配合些,我们也好回去交差,就腊月了,都等着吃饺子。”
顾灵依笑着,随口编话说:“我是乳酪铺子张师傅的二姑娘,嘿嘿。”
几个官差面面相觑。
“乳酪铺子张师傅的二姑娘前年生孩子没的,我们几个去吃席了,您这是——过年诈尸回来探看呐?”
顾灵依哈哈哈笑了笑,伸手尴尬地比划了比划。
“带走,报给上面。”
“喂喂喂,大哥大哥,嘿嘿嘿,我逗你们玩儿的。”
顾灵依连忙赔笑,又赶紧说:“我是……是将军府的人,哈哈,将军府的人”
她是怕她说了,这些官差又要跟过去查证,蚰蜒那边早就被人盯上了,沈华星不能同她来往,搞不好被有心人知道她出来,又要生出事端。
仔细算来,长安她也没有多少信得过的人。
官差挑眉:“哟,看不出来,姑娘竟是霍将军的人?”
顾灵依翻了个白眼,天地良心,她明明说的是将军府的人。
“不不不,我就一平平无奇的丫鬟,嘿嘿,就是丫鬟而已。”
“通房丫鬟对不对?”
旁边一个官差立即接话:“嘿嘿,姑娘不必遮遮掩掩,宁当官家妾,不当贫家妻,我们懂,我们都懂。”
几个官差立即恍然大悟,好像刚才的谎话和遮掩都变得合情合理。
顾灵依脸上笑容逐渐僵硬。
官差们立即殷勤起来:“我们送姑娘回去,顺便查证查询。”
几个人前后撑着伞,顾灵依快要崩溃。
“姑娘年纪轻轻的,啧啧,不容易不容易。”
“无妨无妨,怕什么,这霍将军是要娶公主的,以后公主殿下过了门儿,定然不准他再纳妾,府里就清静啊,姑娘也别管什么霍将军,那以后这家里边肯定是公主最大,你好生侍奉着公主,哄着公主开心了,那不是吃香喝辣?”
“呵呵,好的,我谢谢您啊。”
顾灵依表情逐渐狰狞,这外面到底传了几个版本?
将军府中,雪满梧桐。
霍三十笑吟吟瞧着顾灵依无语仰头望天的模样。
几个官差见这位高权重的大将军竟然亲自出门迎接,立即受宠若惊的献殷勤:“将军,我等把您这娇妾送回来了,啧啧,您是不知道外面这风雪多大,还有贼人作乱呢。”
霍三十勾唇淡笑,吩咐下人赏了银子。
人都走后,顾灵依歪着头倚在回廊柱子旁,很难想到,再次见面竟然会以这样尴尬又丢人的方式。
“公主殿下何时成了我霍某人的娇妾了?”
顾灵依抬头,死鸭子嘴硬道:“我可不是因为被他们查身份,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的,我就是借着这个机会专门来找你的。”
“找我?”霍三十走近了,饶有兴趣道,“你找我做什么?”
顾灵依摊摊手,不答反问:“你觉得我不应该找你谈谈?”
“谈什么?”
“你说谈什么?”
少女嗤笑,环着手冷漠高远地盯着霍三十。
正要放狠话,肚子忽然叫起来。
“咕咕,咕咕咕。”
屋子里燃了地龙,热乎乎的,顾灵依刚进去,忽然由暖变冷,就打了好几个喷嚏。
霍三十眉心微蹙,正怕她受寒,顾灵依连忙伸手把自己面前的空气往霍三十这边使劲扇过去。
“赶紧赶紧,把这人给我传染了。”
霍三十挑眉,正要笑,目光陡然看见少女手心上的伤痕。
片刻后,隔着屏风,三个丫鬟一个给顾灵依喂饭,另外一个给伤口上药,还有一个给她擦脸换衣裳。
顾灵依又问:“有没有鱼汤?”
屏风外面,霍三十瞅了眼下人,下人立即道:“有现成的羊肉汤,热腾腾的,给您端来?”
“呸呸呸,”顾灵依立即制止,“别说那个字,晦气晦气。”
霍三十皱眉:“哪个字?”
顾灵依气急败坏:“‘羊’字,别说!跟杨亢宗同音,晦气,别跟我提这个字。”
这丫头说话很能把人逗笑,霍三十勾唇:“他这是又怎么惹你了?”
顾灵依翻了个白眼:“你脑子白长了?你看不明白是谁把我身世散出来的?为了找族谱,他那老东西连我顾家墓穴都进去了!还有那诗,我头一回听到,我就知道是杨亢宗编的!”
霍三十动了动眸子,指尖轻敲茶盏,心里松了口气:“不会吧,杨首辅为人耿直方素。”
“放你的狗屁去吧。”
顾灵依顿时气的拍案而起,又疼的呲牙咧嘴坐回去:“你看我就说了,你们都不信,我先前还觉得你是个精明的人,你怎么也跟我哥一样心思单纯呢?杨亢宗说什么你信什么啊?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就是个歹毒的老长虫。”
霍三十没说话。
心思单纯这四个字,是顾灵依有什么误解?
这算是反讽么?
顾灵依气的面红耳赤,想起大试那次,又难受地直掉眼泪,又恼羞成怒起来。
“去去去,赶紧把羊肉汤掉了,不不,喂狗喂狗,赶紧的别磨叽!”
霍三十绷不住笑:“你冒充我的娇妾,到了我这,派头是比我还足。”
顾灵依一听,怒声道:“你把我害到这种地步,我今儿个没拿刀砍你那是我宰相肚里能撑船。”
霍三十抬眸:“此话怎讲?我又如何害你?”
正好两个手都包扎完,顾灵依叼着个蛋黄叉烧肉怒气冲冲跑出来。
“你还说?你……”
顾灵依顿了顿,眼泪忽然冲上来。
她连忙别过头去,挺直了脖子后,耸耸肩:“跟你说清楚,我如今都这样了,没人愿意娶我,你要是娶我的话,会被人议论中伤,何况顾家功高震主遭来横祸的例子就在旁边摆着,你还要娶我?”
“你图我什么啊你?图我名声不好?图我就会吃喝玩乐?你娶我做什么啊?你娶我那等于是请回来一祖宗,咱们好歹交情不错,我仔细想着,我还是就不来祸害你了。”
满室寂静,针落可闻。
顾灵依鼓着腮帮子嚼东西,一滴泪悄然滑落。
霍三十喉结微动,缓缓从背后抱住少女:“顾灵依,你于我而言,是天上太阳,是我梦里都想摸一摸的那束光。”
“我不想说什么海誓山盟的话,也不敢说自己到底有多好,无论你是天骄之女,还是罪臣余孽,我想娶的都只有你!”
顾灵依皱眉,心跳的很快,想挣脱却不如霍三十力气大,忍不住哭起来:
“你别逼我可好?我,我就只想像从前一样,每天考虑的只有吃什么、玩什么、去哪玩、穿什么漂亮衣裳,我不想背负这么多东西,也不想被当成人茶饭时的闲谈。”
霍三十喉结微动,双手慢慢松开,顾灵依蹲在地上墨发散了满身,竭力忍着哽咽。
屋内灯影柔和浅淡。
“你想要的,我都会竭力办到,我也愿意余生里,都见自己想见的人,都无忧无虑,都简简单单。”
霍三十低头,瞳孔淡淡泛红。
他最奢望的,又何尝不是暖暖淡淡的日子?他何尝想用这种手段去算计自己所爱之人?
但是他清楚,于自己而言,唯有尔虞我诈之后,他才能争取到所爱的,所愿的。
他热衷权势地位,都是因为知道这东西对他来说太过重要,重要到一旦失去,粉身碎骨。
他也怕飞鸟尽后良弓藏的下场,可他更想赌一赌。
“顾灵依,你知道狡兔走狗,知道飞鸟良弓,可北朝军权、军队的弊病沉积良久,陛下这些年把精力全部放在民生安乐上,若是他要杀我,我唯谋逆,纵使我败十之有七,可他胜也百般损折。”
“他要整顿如此冗杂的税务之事,就更没工夫应对兵变,更无法整顿军队中的事,你应该也不希望我走上那条必死的路吧?”
顾灵依愣了愣,桃花星眸瞬间阴沉凉薄。
霍三十发誓道:“我所求不多,你是他最宠爱的公主,你嫁给我,若日后他要杀我,有你在,陛下会顾忌,我爱你,为了你,我也会效忠陛下。”
“所以,若是你愿意,那我即刻交出自己手里兵权,此后军中营中所提拔之将领,都经陛下恩准,臣愿效犬马之劳,助陛下修肃弊端,平宁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