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悠悠然。

山水舞鹤七折锦屏后,少女白裳如雪,站在小凳子上去够高处晒好的香料。

宫灯和月色融融如秋水,少女伸手去够好处,渐渐舒展开身线,玲珑玉质,宛若不染尘埃的仙女。

片刻后,她坐在鹅颈椅上念念叨叨。

“沉香末、金颜香末、大食栀子花、龙涎香、龙脑、安息香、乳香……”

吉贝在旁边看着,问道:“你在调香?”

“不是,我在做香牌儿。”

香牌就是类似于玉佩的东西,配好香泥后晒干凝固成形状,再细细雕刻,最后做成玉佩一样的装饰物。

吉贝点点头,又问:“你要送给陛下吗?”

顾灵依想了想,摇摇头:“也不全是,月夕节不是快到了吗?都送个香牌算了。”

说完,起身把襻膊带上,开始调湿香泥。

“顾贱贱,你不会喜欢你哥吧?”

吉贝突然问道。

顾灵依正了正襻膊,声若轻雪:“肯定喜欢啊,但是这份喜欢太复杂了,感激、依赖、信任、崇拜、爱恋,我也分不清楚到底是不是你说的那种喜欢。”

“那你心里头,他是个什么样的位置啊?”

涩桔水已经沁湿香末,她缓缓加入炼蜜,然后揉成团状,中间掏出小窝,再次加入炼蜜。

“也不能说是什么样的位置,因为你们每个人在我心里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你,容大人,都是我最亲的人。”

吉贝愣了愣,喉结微动,心头缓缓软了下来。

顾灵依抬眸,迎上月华,缓缓道:“但是我哥又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因为他……”

她没再说下去,继续把香料揉到万分细致。

因为宇文彻就像是她的整颗心,所以根本说谈不上什么位置不位置。

吉贝点点头,凑近问:“所以说你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陛下?那霍将军呢?”

“哎呀,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人家霍将军说不准就不喜欢我了。”

“行吧,不过这事我站陛下。”

顾灵依眉梢微扬,捏了捏手里的香泥,疑惑:“为什么?”

“废话,你想啊,如果你嫁给陛下,那不就是皇后吗?你如果嫁给霍将军,那是下嫁。”

“你赶紧滚吧。”

顾灵依冷笑,洒了蔷薇水后又加入白芨粉,最后用事先请人雕刻好的模具脱范子。

她又同吉贝说:“我哥这几天都没理过我,等晒好了,我就去给他送礼物,说不准他就很高兴呢。”

吉贝拈了颗樱桃吃,蓝瞳幽深莫测,想起来什么似的,淡淡道:“对了,听说柔然那边战事很顺,不久就有使团要来长安了。”

·

两日后,她主动去找宇文彻。

起了个大早,东方天边才微微白。

少女故意静心打扮了,记得宇文彻曾今说过她穿春辰织锦襦裙最好看。

所以她今天特意穿了宝蓝绣花马面裙,配上橘红束腰绦带,格外端庄优雅。

废话,低声下气去送礼物道歉,本来就没面子,再刻意去穿衣裳的话……

宇文彻肯定会觉得她现在变得特别有心机。

躲在檐枋斗拱彩画下,见槅门终于缓缓打开,顾灵依眉尖挑起,突然蹦出来朝来人扑过去。

然后张开手就抱住眼前人。

“哥哥!”

“公主?”南舟都没来得及看清楚眼前人就突然被抱住,整个人吓了一大跳。

连忙把人推开,顾灵依也懵了。

殿内,年轻帝王握着玉杯的手缓缓收紧,片刻后,天水碧翠玉杯陡然被握成碎屑。

南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连忙朝顾灵依拱手:“属下冲撞公主,罪该万死。”

“无妨无妨,是我是我,没被我吓坏了吧?”

她笑了笑,南舟头上冒冷汗,连忙退下,却又被顾灵依拉住。

“喂喂喂,不好意思啊,我口脂好像不小心蹭你衣领上了,抱歉抱歉。”

说着,顾灵依连忙用衣袖猛擦。

南舟连忙摆手,红着脸走了。

宇文彻玉容沉着,身周气息突然之间冷若万年冰山中暴雪翻腾,顷刻间殿内寒如冰窟!

他冷眸抬起,凝着眼前少女的淡色的红唇看去。

顾灵依吓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咽了咽口水,大气儿都不敢出。

不是吧,就亲一下,舌头都没伸,他就气成这样?

“哥哥,嗨?你在干什么呢?”

宇文彻愠上眉梢,冷声笑道:“顾依依,我有没有同你说过?姑娘家家,冰清玉洁,万不准与外男随意接触,你倒好,没半点忌讳。”

顾灵依鼓了鼓腮帮子。

云袖里的小手摩挲着香牌,她有些局促不安道:“我没有,只是想吓你,没想到南舟先出来了,至于在烟柳坞里,你别那么在意好不好?我就是……就是同你闹着玩。”

宇文彻愣了愣,眸子瞬间戾气沉浮。

别那么在意?同他闹着玩儿?

这好端端的小姑娘如今这般轻浮!

初吻就能随便闹着玩,那以后再大些,是不是那种事也能随便与人去做?

帝王喉结微动,眸色狠狠阴沉下去,手中的紫竹雕花毛笔突然折断,他扬手摔在顾灵依脚边。

清脆的响声,带着凌厉的威严压迫感让顾灵依忍不住愣了愣。

她呆呆站着,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他就真的这么生气吗?她只是亲吻了他。

都说女孩子家家的初吻什么的珍贵无比,她都没说什么。

顾灵依的心突然乱起来,难道宇文彻讨厌?他讨厌这样的男女之间做的事?

还是说,讨厌她身为妹妹,却对他做这样的事?

所以说,他心里只是把她当妹妹,没有半分其它的感情?

顾灵依忍不住眼眶慢慢红了,为什么都没人喜欢她?

她明明很漂亮啊,又从来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对身边所有人都是体贴又关切。

可为什么都没人喜欢她?

“出去。”见她站着不动,宇文彻冷漠开口。

顾灵依回过神来,吸了吸鼻子,走上前去,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你在燕归山上时不是说,总是夏天时,蚊子就追着你咬,这个香牌就有驱蚊的功效,你带上试试。”

宇文彻冷眸看了看那香牌,上面是清风白鹤的漂亮图案,他闻见了沁人心脾的清香。

然而,他依旧冷漠,没有要收下的意思,音色凉寒:“出去。”

“我不,我是来给你送月夕节礼物的,你不拿点心茶汤招待我就算了,哪有敢送礼人出门的道理?”

她鼓了鼓腮帮子,故意语气轻快的说。

宇文彻嗤了嗤,眼前这人半点都意识不到错处,还是这般轻浮模样。

他知道这丫头人缘极好,甚至还知道都有谁倾心于她。想起在雁归山烟柳坞时,她曾经说过要嫁给霍三十。

宇文彻不由怒了起来,心里排山倒海的愤懑。

他竭力克制,直起身子后,寒冷刺骨的声音从唇角吐出。

“滚。”

说完,他并不想让顾灵依欣赏他现在无端端发怒的模样,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玄色衣角划过冷清的弧度,晨光淡淡映出上面的暗纹金丝绣线。

顾灵依滞住,唇线瞬间毫无弧度。

她指尖微颤,眸中渐渐泛泪,五指紧紧握着手里的香牌,然后转身去看宇文彻的背影,声音里淬着寒意道:

“我吻你,就让你觉得这般厌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