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杭州,翠缥城大族魏家的府邸里,此时榴花开的正好,青墙黛瓦上团团簇簇的火焰流光溢彩。

杭州此时还是湿热湿热的天气,屋子旁边都有个巨大的水车,好把街巷里的清水运到屋顶的瓦上,清水再顺着瓦檐流落,四周都形成一道漂亮水幕。

屋子里就清爽凉快。

他四处躲避追兵,又带着个襁褓中的婴儿,从东海到杭州足足走了一整年。

到翠缥城魏家时,魏霁一身狼狈,同看门人道:“快快去通传,就说魏家五公子回来了。”

门人皱眉,略带嫌弃地打量了一番,转身去通传。

片刻后,回到门前“嘭”的把门合上,冷漠道:“家主说了,我们魏家早就没有五公子了。”

魏霁反应过来,松开牵着小娃娃的手,连忙死死抵住大门,怒道:“你们魏家不认我这个五公子,难道连恩主之女也不认了吗?”

看门人愣了愣,低头去看旁边的小娃娃。

杭州的青白天幕,常常落雨,魏霁抱着怀里的小娃娃进去府邸时,瑟瑟秋雨落下来。

小娃娃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魏霁连忙以身挡雨。

天井院里阴沉幽暗,周围都是墙壁,压的人喘不过气,她忽然就害怕的哭了起来,大大的眸子无助的瞧着四周。

魏霁心疼,蹲下身子安抚道:“乖,灵儿不哭不哭,叔父吹吹。”

客苑居,闷热潮湿。

魏家家主亲自前来,见着魏霁和他抱着的小娃娃时,不屑的笑容肆意轻狂的脸上。

“怎么?五弟弟不是顾家的世子吗?怎么回来我这种小地方了?”

魏霁转身,五指渐渐收紧,如今的魏家家主正是他亲生的大哥哥。

当年王爷王妃想收养个孩子,就从魏家的五个男儿郎里挑,本来挑中的是大哥。

可他那时年纪小,没认出来前几天到魏家后院榴林里偷石榴的少年郎就是顾家的世子,朝树上大吼一声,把人家吓得摔了下来,膝盖上磨破了好大的口子。

魏霁连忙去扶,以为是谁家的顽劣少年,怕生事端,就连忙把人带回自己的小药阁里悉心包扎。

那时,顾世子觉得惊奇,瞅着年纪差不多大的魏霁说道,你这人好生厉害,我瞧着比宫里的太医包的都好。

魏霁小小的得意,又道,切,你见过宫里的太医吗?

一来二去,两个人成了知心好友。

魏霁不知道他就是顾世子,顾无愁以为他是魏家的小厮。

那个时候,魏霁最大的心愿就是可以被王爷王妃收养,倒不是多贪慕虚荣,而是想远远逃离这个沉闷的深宅。

医术、香道著称的江南魏家,里面的孩子个个都被逼的像个苦行曾。

那天确定顾家了大哥哥后,魏霁跑到自己的小药阁里,嚎啕大哭,正巧顾无愁过来找他。

他抓着顾无愁就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不能被王爷王妃收养了,这辈子就耗死在魏家了。

顾无愁这才知道原来眼前的小孩儿就是魏家的五公子,激动之下连忙拉着他跑到王爷王妃跟前,当着魏家所有人的面说要五公子做自己的弟弟。

魏霁跟着顾家走的时候欢天喜地,听说大哥哥恨的一把火烧了小药阁,又被家主打的屁股开花。

他很顾无愁讨论这事时,两个人都哈哈大笑。

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魏家,谁知如今境遇突变,他心里清楚大哥哥必然是要冷嘲热讽。

于是便拱手道:“大哥哥若是厌恶于我,打骂皆可,但是这娃娃是顾家的孩子,是东海的小郡主,当年魏家落魄到到街上要饭的地步,若不是王爷王妃相助,岂能有今日?魏家如今的家业,连这大宅子也都是王爷王妃当年出钱置办的,还请大哥哥不要忘了当年恩情。”

魏家家主嗤笑,摊摊手,赖皮模样道:“顾家?哪个顾家?你说的是谋逆不轨、死绝了的顾家?”

话音刚落,魏霁握紧拳头狠狠打上去!

大概是他这些年在王府里顺风顺水惯了,都忘了这个世界上多的是薄情寡义的豺狼虎豹。

他被下人们打的鼻青脸肿,带着吓得泪水涟涟的小娃娃出去时,常年抱病的魏家二公子派人拦住他们。

下人拱手道:“五公子,我们家公子常年抱病,也是人微言轻,不能为五公子做什么,只是看着小娃娃可怜的紧,不如到他屋里吃些饭菜再走吧?”

魏霁愣了愣,心头泛上感激,安抚怀里小娃娃道:“灵儿乖乖,叔父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这种落魄的境地,一粥一饭都让人感激不尽。

他们进到二公子的院里,坐在花罩厅里等着,久久都不见二公子的人。

小厮过来禀报道:“五公子,我家公子刚刚咳嗽不止,说让您和小郡主先用膳,他有了好转便过来。”

魏霁抬头,象征性的问了问:“二哥哥无妨吧?”

小厮玩味的笑了笑,伸手让人把饭菜一道一道端来餐桌上。

浓浓的腐败酸臭味扑面而来,魏霁抱着怀中小娃娃连忙躲开。

只见桌上盘子里,混着苍蝇的狗食、沾满泥土的糟糠、发霉的剩饭剩菜。

小厮冷冷道:“请吃吧。”

魏霁紧握的拳头狠狠颤抖,死死盯着餐桌上令人作呕的东西,眼角破裂伤痕里的血液流进眼里,瞳珠晕染开血红,像是一轮令人毛骨悚然的血月。

他转身把目光呆滞的小娃娃抱起来,狠狠咬着牙,转身就走。

“吆?这是什么道理?请你来吃个饭,你连句谢谢都没有就这样走了?”

一群身强力壮的家仆纷纷围了上来,魏霁连忙护着怀中小娃娃,后退了几步。

细雨蒙蒙的天井院里,墙壁被雨水冲刷出尖锐粗糙的线条。

魏霁被按在地上跪着,旁边仆人拿刀抵在顾灵依的脖颈上。

“快吃!你再不吃我宰了这小孩儿!”

魏霁额角青筋暴跳,脸上血泪斑斑,颤颤巍巍地拿起勺子挖了一口,刚吃到嘴里,酸臭的气息瞬间爬满四肢百骸。

他猛地呕吐起来。

深深的老宅里,烟黛墙壁高耸入云,天井之上灰蒙蒙的天空无情挥洒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