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鹤从滔天血海里飞过来,见过许多世事繁华、人情冷暖,养在金屋里藏娇。
可是只要夕阳如血时,逆光回眸,那片血海其实清晰可见。
十五年前,东海境覆亡前三日,顾氏王族败局已定时,顾家辈分最小的孩子却逢上此时出生。
本该是上下欢欣雀跃的事情,然而此时噩耗接连不断,曾经赫赫威名的东海顾氏,如今如同枝桠上被风卷得摇摇欲坠的残叶。
昔日繁华的海市灵柏此时饿殍盈野,洛神街满地疮痍,尸骸枕藉。
东海王顾龛数月前被围困芍城时,顾世子去救,如今妻子临盆,尚未归来。
整个偌大的东海王府就只剩下王妃、世子妃、魏氏养子和刚刚出世的小郡主。
他们抱着小婴儿求遍诸天神佛,祈求神灵保佑。
直到朝廷军队乌泱泱的杀进洛神城,下令捉拿顾氏满门,人人四散而逃,王府护卫们做着殊死一搏。
“母亲,快走啊!”
四处噪杂混乱中,魏霁把还在坐月子的世子妃周娴容和襁褓孩童安置在马车里后,伸手去拉站在府中一动不动的王妃宁氐。
满庭破败,宁氐置若罔闻,只是呆呆的回到屋子里去,魏霁咬牙,追上去要劝慰。
丧夫、丧子之痛,叫一个惯是养尊处优的贵门妇人何以承受?
宁氏伸手关上了槅门,泪流满面道:“我若留下,敌军杀来,反而留他们片刻些。”
魏霁目赤欲裂,想拼命撞开槅门。
四处纷乱,那素来端庄持重的王妃镇定自若,隔着菱花门,字字泣血。
“霁儿,你同世子、郡主一块长大,我自问待你如头生长子,你虽是养子,我今日在这里立嘱,许你名进顾家家谱!”
魏霁愣了愣,双目猩红。
宁氏血泪满面,继续道:“今日满门罹难,豺狼虎豹当道,顾家世代忠良屠戮殆尽,我无能申冤,亦不可披甲上阵杀尽宇文皇族,魂赴黄泉之下,唯以数十载养育之恩要你誓死护我顾氏血脉一世平安,如若违背,汝既死亦无颜见顾家亡灵!”
魏霁跪下叩首,热泪大滴大滴滚落,他强忍着哽咽道:“孩儿谨遵母命,我以性命发誓护佑小郡主永世长安!否则尸暴荒野!鸦食狼叼!”
·
河海交界的水面上,大雨倾盆,天上隐隐约约有雷电嗡鸣。
她给婴儿喂过奶后,颤颤巍巍支开窗子,外面黑云翻滚,大雨瓢泼。
周娴容忍不住白了脸色,小腹突然剧痛。
船舱外,魏霁亲自划舟,随行的护卫越来越少。
有与追兵厮杀搏斗死掉的,有临阵脱逃的,这只船渐渐孤立无援。
“二郎?二郎——”
船舱里传出的声音虚弱无力,魏霁心头猛地颤了颤,放下船桨,用衣袖遮住磨出血泡的双手,踉踉跄跄跑过去推开船舱的门。
刺目的红色陡然映入眼帘。
周娴容抱着怀中婴儿,面如苍雪,身下血泊汨汩。
“嫂嫂!”魏霁吓得面如土色,立即跑过去给周娴容把脉。
这怕是产后大出血,会要人命的。
周娴容摇摇头,把手收回来,泪流满面地轻轻抚摸怀中婴儿的眉眼。
她是头次生产,不知道刚刚出生的婴儿都是浑身紫紫青青,又皱巴巴的。
于是看着怀里青青紫紫的小婴儿,忍不住落泪道:“二郎,嫂嫂怎么把孩子生的这样丑啊?”
魏霁破涕为笑,解释道:“嫂嫂,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样的,过几天就会白白嫩嫩的,咱们的小郡主以后定是大美人呢。”
“真的吗?”周娴容笑了笑,又再次泪流满面道,“可惜我同他爹爹都看不到了。”
“嫂嫂!”魏霁咬牙,连忙道,“我先把人参喂给你。”
周娴容摇头,强忍着疼道:“身后就是追兵,前面是海上滔天巨浪,这孩子刚刚出生,无人知晓,她不在被捕的名录上,你带她上岸,我留在船里,朝廷的人抓到了我,就自然不会再去追捕了。”
说着,把孩子强塞给魏霁。
魏霁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他拼命摇头,正要再说话,忽闻远处军队杀来。
“前处逃船速速投降!”
喇叭声穿过层层风浪尖锐狠戾,魏霁目赤欲裂,怒道:“嫂嫂,我与他们拼了去!”
“魏霁!”
周娴容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怒斥道:“你想要你刚刚出世的小侄女陪我们一起死吗?!”
天上惊雷猛地吼出,通天震地的声响,闪电如同恶龙席卷海面,让人毛骨悚然。
魏霁愣了愣,低头去看小小的婴儿,耳畔王妃的话犹然回**。
周娴容咬紧牙关,泪雨滂沱,额角青筋暴跳,她推开魏霁,崩溃道:“你快带着她走啊!你们活下来了,顾家就还有希望!你快走啊!趁他们离的还远,你们坐小舟到岸上去!”
魏霁忍不住哭了,大吼一声,抱着怀里婴儿拼命朝外跑去。
数十载的情谊深厚、无以为报半生恩情,顷刻间就在决绝中变成了至死难还的痛憾。
周娴容疼的面目狰狞,跪在地上叩首,朝魏霁的背影字字泣血道:“东海满门罹难,至今尸身未卜,万千无辜黎民惨死,恶狼柄政,蔑我以逆贼,今日我死,化为厉鬼,愿杀尽宇文皇族,慰我东海境万千亡灵尽可缓缓归依——顾灵依。”
天上黑云翻滚,海浪滔天。
大雨滂沱而下,魏霁紧紧抱着怀中婴儿跪倒在岸上郁郁葱葱的杉林中,看那船渐渐沉入海中后,忍不住仰天嘶吼,悲如鹤唳。
不过刚刚弱冠的男儿郎,一下子仿佛就苍老了十岁。
他哽咽,颤颤巍巍地割下巨大的木叶为婴儿遮住风雨,然后泣不成声道:“你叫顾……顾灵依,这是你娘亲、我嫂嫂起的名字,可是,可是以后!以后!你没有娘亲,我也没有嫂嫂了……”
大雨冲刷泥土,他的膝盖往泥泞里陷了陷,心里**般阵阵抽痛。
他仰头朝着黑云翻滚的天幕大声哽咽,泪水和雨水一并流入乌发中。
“东海满门尽是忠良,打下北朝半壁江山,我父曾为君王镇守,夏日里未尝解甲,城陷,率众巷战,矢集身如猬,战愈力。敌军惜其才,以重赏募人生致之。我父曰——吾宁为北朝鬼,安用汝富贵为?”
他声声泣血,在大雨里向漫天亡灵申冤。
“我兄长曾孤军深入为君王救回当朝太子,事后为全皇家名声,不事声张、不求回报。我母亲家中富可敌国,却为国库空虚无力救流民水患而散尽家财!我叔父攻杀敌人,楼堞皆尽,城雉所存,寻仞而已,仍浴血奋战,夺回失地!”
雨水狠狠的冲刷着他的脸庞,泣血之音回**在上空,万树呜呜然。
他低头,血泪纵横,泣不成声道:“我叔母巾帼英雄,亲自上阵杀敌,守住北朝初立的摇晃江山!我妹妹箜篌天下名扬,谱遗世名曲后毫不吝啬赠予北朝!
为北朝稳固繁荣,浴血奋战的是我东海顾氏,如今被北朝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也是我东海顾氏!令含污忍垢,即死填沟壑,目且不瞑!
吾对天发誓,我魏霁自小学医研香,如今,既不为悬壶济世,亦不为陶情冶性,只为人如厉鬼,屠戮宇文皇族,倾覆北朝,报东海血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