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灵依,你大爷的,你快给我放开,我真的有急事儿!你一天天的少管点闲事儿不行吗?”

叶青回被几个暗卫押到顾灵依面前时,奋力挣扎,气的额角青筋暴跳。

满街华灯,顾灵依冷冷扫视过被撞倒在地的各色摊位,然后吩咐道:“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钱,搜罗出来给人家赔过去。”

叶青回咬牙,知道顾灵依这脾气,一股脑把自己身上带的碎银子,连同头上的玉冠全部扔出来道:“这行了吧?你快点把我给放了!”

顾灵依面无表情看着叶青回,唇齿轻启道:“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你倒好,撞倒了这么多东西,赔着点银子就想走,你挺特殊的呀?”

“得得得,等我找到人你回来把我砍头都行,这可否?”

说完,又冲周围大喊道:“各位,今晚我叶某人对不住了,着实是身有急事,若是这些赔偿不够,大家尽管去我府上找我,要我定然好酒好菜招待给大家,赔个不是。”

顾灵依愣了愣,片刻后挥挥手示意暗卫们放开他,这要搁以前,依叶青回这种犟脾气,绝对不可能这么轻轻松松认错。

街上人声喧哗,长安繁华一如既往,可是很多人却变了。

“小顾妹妹,多谢。”叶青回拱手,骑上马小心避开人群后,又飞快走了。

一场闹剧,来也来得匆忙,走也走得仓促。

顾灵依抬眸,无声叹息,然后想了片刻,也飞快跟上去。

有时候或许离幸福的归宿只差一个转身的距离,可是大多数人都不撞南墙不回头,甚至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这不怪他们,这都怪一个错位的遇见。

何况,又有谁可以轻易定义谁的幸福和归宿呢?

长安城门处,郊野的月色清凉静谧,夏日的参天大树浓密到发黑,有人纵马追赶上要离开的马车。

叶青回握紧缰绳,红着眼喊道:“阿孟姑娘,你要离开长安吗?为何不与在下辞别?你要去何处?”

半晌,马车里才缓缓回声:“公子不必相送,我去意已决。”

叶青回苦笑,好一个去意已决啊,把情谊推的干干净净。

“你去哪?”他再度去问。

阿孟抿唇,坐在马车里淡淡道:“小人足迹,有劳公子烦心,公子事务繁忙,小人此去,想必日后会给公子省下许多麻烦。”

“阿孟姑娘说话总是这般客客气气,却是一点情分都不留。”

暗夜里,林风阴郁,顾灵依赶到时,看着他们两个,一个执意要走,一个执意要拦。

“孟姐姐,”她下马,站在马车前问道,“你要去哪儿?连我也不能告诉吗?”

阿孟听见顾灵依的声音,连忙掀开车帘,惊愕道:“依依,你怎么来了?”

说完,扭头去看叶青回。

顾灵依抬眸,声若轻雪,问道:“不是他,我就是想问问你不辞而别,连我也不告诉吗?”

阿孟连忙摇头,缓缓红了眼眶道:“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暂时有事情要出长安,又不想打扰你们罢了。”

“你要去找容大人对吗?”顾灵依凑近她的身旁,一针见血地问道。

阿孟没说话,反倒是叶青回笑了笑道:“姑娘明明知道我的心意,难道这么多日的相处下来,我就当真没有一丁点让姑娘青睐的地方吗?”

“不不不,公子身份高贵,是极好极好的人,只是阿孟身为下贱,万万不能立于公子身旁让公子蒙尘罢了。”

叶青回下马,上前不动声色的把顾灵依推到一旁,然后一字一句道:“何为高贵?何为下贱?曾经我是叶国公府嫡子时,也从未觉得这就是所谓高贵,如今我也只不过是弃暗投明才侥幸活下来的宗族罪人,可阿孟姑娘一直都是……都是在下心里天仙一样的人物。”

夜风流转,萤火漂流,宛如星光飘在风里,点起一盏一盏的小灯来。

吉贝跑过来时,一听见这话,拉过顾灵依,小声道:“我最近老是撞见表白心迹的场面。”

顾灵依挑眉,肩膀碰了碰吉贝,道:“我决定了,我准备站叶青回这边,我觉得叶青回这是真的喜欢孟姐姐,你呢?”

吉贝翻了个白眼道:“说的跟你站哪边,哪边就能成似的。”

顾灵依没同吉贝计较,静静去看叶青回,忽然之间有些感慨。

当年那个倔犟蛮横的少年,浑身都是尖刺,哪怕是被叶国公打的皮开肉绽也绝不服软,如今褪去一身傲气,削干净浑身尖刺,渐渐成为一个成熟的大人了。

阿孟别开头,张了张口,无奈道:“公子往后或许会遇见更值得公子青睐的人,阿孟一介风尘女子,着实不值得公子抬爱。”

叶青回喉结微动,双拳紧握道:“没有遇见姑娘之前,我从来不懂何为倾心爱慕,遇见姑娘之后,便再也不会对第二个人倾心爱慕。

在下……在下第一次见到姑娘,便觉得是窥见天仙,不由为之倾心,或许最开始真的只是冲动,可是后来一点点相处下来,阿孟姑娘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哪怕是你对着我说句客套话,都让在下觉得是三月春风拂面而过。

那次,姑娘为在下缝补破衣,姑娘觉得是举手之劳,可是在下心中无限欢喜……

我这样的人如今孑然一身,退——无亲族父兄;进——不可入仕为官,我帮着朝廷灭了我自己的家族,我这样的人都该是毒药一喝或者树枝上一挂,再或者一刀断尽余生。

可是每次姑娘同我说话,哪怕是对我客气的笑笑,我都觉得我还想好好活着,想余生里每天都可以看到姑娘……”

阿孟咬唇,萤火飘飞在窃蓝色襦裙旁,愈发勾勒出娉婷身姿,容颜清秀淡雅恍然似佛莲幻化成的仙人。

她抬眸,泪光缓缓破碎开来,然后别开头,红唇轻启道:“你待我真心,我都是知道的。”

不远处,顾灵依有点感动,吉贝冷眼旁观。

叶青回红着眼笑了笑,又掷地有声道:“我对姑娘的喜欢也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若是姑娘不嫌弃,在下愿意聘汝为妻,托付中馈,毕生再不复娶。

在下虽无豪强亲足,亦无加官进爵之机,可尚有闲职在身,手中楮券尚够营生之资,今后若是姑娘想去他处,在下便辞官相陪,断不会让姑娘吃苦受累;若是就想留于长安,在下也定然不会让旁人看轻了姑娘。”

阿孟攥紧衣裙,别开头半晌没说话。

她不是什么天真单纯的小姑娘了,秋天一过就二十一岁了,她经历过那么多事,在秦楼楚馆里多年,无比清楚一个能托付终身的男人对她们来说关乎生死荣辱,有多少舞姬娼女色衰爱弛后,草席一卷,填于沟壑。

何况人这一辈子又能遇到几个真心实意爱自己的人?她一介风尘女子何其有幸?

顾灵依秀眉颦蹙,碎步跑到阿孟身旁,伸手去扯她的衣袖,然后唇齿轻启,小声道:“阿孟姐姐,你答应叶青回好不好嘛?他其实……其实真的是个特别好的人。”

想了想,她又道:“他这个人性情直率,没有那么多弯弯肠子,更不会轻易许诺,纵是脾气暴躁了些,可心却是极好极好的。

长安城里人都说他凶恶,可是我从小与他玩到大,小时候经常在一起打闹,我比他矮了不止一头力气也没他大,每次打架时却总是我赢,他嘴上虽叫嚣着要把我打得满地找牙,可是无论我打他打的再厉害,他从来没有真正还过少,哪怕用东西掷,也都是用些轻物,甚至都砸不到我身上。

阿孟姐姐,叶青回他绝对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