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应

〔你知不知道,你不欠我什么〕

Amas新专辑的概念照在立秋之后的第一个周末爆出,随即第一支预告片越夏的独舞上线。

预告片上线一小时点击率破二十万,申申、赫曼依、过千千、乐欢盈、傅霓等各领域的诸多名人相继转发,营销号随即跟进,粉丝团接连成立,少女粉丝随即找到越夏的微博,区区几条转发的内容下面,一天内评论均破万,粉丝组团哭喊要给他生猴子,话题“Amas越夏”霸榜两天。

越夏舞蹈专业出身,小时候还学过几年太极,身段英气柔韧,现代舞别有味道,再加上他那独一份的清冷如冰范儿,这般爆红也算顺理成章。

沈兆吉的第二支预告乘胜追击,吉他solo技艺高超,连知名的毒舌乐评人也转发评论“是有真功夫的,就是不知道唱得怎么样”。

与此同时,其他成员的猜想也成为热议话题,之前出过镜的任乃康和言允期生活照相继被爆出。任乃康曾经参加过选秀,本来就有一定人气,爆料十有八九提到他将在Amas出道,粉丝欢欣鼓舞,“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话题高峰在越夏和言允期逛街的照片被爆出的那天晚上,言允期的素颜照成了点燃话题的一颗火种,粉丝疯狂如潮水一样涌向爆料微博留言:“这是人么?长这么好看这是人么?”

在此之前,《不服来战》的录制紧锣密鼓地进行,整个八月我们一连去了青岛、西安、成都、哈尔滨四个地点,录制八期。期间,第一期的成片已经剪出来。八月末,我到电视台和路爰见面的时候,顺带看了样片。

当看到言允期、江潭联手,智商、体能轻松碾压全场,胜券在握之时,却被一直对游戏输赢兴趣缺缺的越夏自杀式双双带入水中后,所有人都哈哈大笑。

路爰回首问:“怎么样?”

“厉害。”我笑起来,抱抱她,“播出的日子定了?”

“本来是九月中要接档《爱就么么哒》,不过国庆加上台庆都赶上周五,有晚会,所以推迟到长假后的第一周。”

“也好,多些时间宣传。”

“是想等Amas出道宣传一轮之后再播出,人齐马也齐,就更好了。”

“快了,晓枫那边都准备差不多了。”

这话是白天说的,谁知事情突变。

当天晚上邵晓枫来电话,不能掩饰的焦躁:“孙佳华刚给我这儿发了律师函,要跟允期打官司!”

我皱眉:“之前不是已经谈好了?”

“前面两支预告的效果太好,分不到一口肉吃,急红眼了。”

我突然发觉到晓枫话里的重点:“为什么只跟允期打官司?任乃康呢?”

晓枫顿了顿,声音有一丝疲惫:“任乃康和孙佳华重新签约了,刚刚跟我通过电话。”

我的心一沉。

做了这么多铺垫,五人合体的物料都已经准备充足,财力物力大规模投入,任乃康的预告后天就要发,这个时候他和孙佳华签约?那就是退出Amas了?

我沉默。

晓枫也不说话。

这个女人风雨无惧,唯一不会处理的就是背离。孙佳华要打官司这件事,估计远不及任乃康的退出打击来得大。

然而,我更怕的,是她身上那股子突兀的侠气,也必然做不出挽留的事情。

我问:“你答应了?”

“……嗯。”

“我现在就过去。”

晓枫在离自己住处步行十几分钟距离的写字楼租了一套办公室。我开车过去用了一个小时,路上打了个电话给任乃康:“乃康,出了什么问题么?”

任乃康倒是坦诚:“阿白,在他们几个身边我只能沦为陪衬,与其在组合里做配角,华姐承诺单独重推我。”

我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你要在Amas出道,她会给你这样的承诺么?”

任乃康笑了笑:“阿白,我知道自己的斤两,但是这样的机会,我不得不抓紧,况且,晓枫那边,我并非完全不能谈。”

我心里冷笑,果然是投机家。这个人,并非真的要倒戈,不过是拿着孙佳华的承诺跟晓枫要挟更多的利益。Amas即将出道,他算准了我们不能舍弃掉他这颗棋子。

“你要什么直接和晓枫谈未必不能得到。”

任乃康叹了一声:“阿白,我已经受够了摇尾乞怜,大家都是聪明人,谈感情太伤神。明码实价,都轻松些。”

“你跟晓枫要价了?”

“还没,她不肯接我电话。如果你到了,也请帮我和她说两句,什么事情都还可以谈。”

我冷笑着放下电话。这个人未免天真,邵晓枫如果可以被要挟也就不是邵晓枫了。

我开车到了晓枫办公室的楼下,发现B1停着几辆熟悉的车。

电梯到了十七层,开阔的办公室里都是熟人。

“他和我们这边也有合同,逼急了咱们就打回去!谁怕谁呢?”晓枫的得力助手Linda正气得叫。

“那就中了孙佳华的计,一个组合才出道就打两场官司,还想不想发展?”路爰淡淡地说,抬头看到我,招招手,示意我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

“你跟任乃康谈过了?”我坐下来,问的是江潭。

“根本没有。”江潭无奈,指了指背对着我们坐在老板椅里看着落地窗外的晓枫,“她气得大骂之后也把我的手机摔了,不准任何人打电话出去,也不准任何人离开,就都在这儿候着。”

然后自己跑来跟我和路爰求救,真是邵女王的任性。

“也没什么好谈的,早不退出晚不退出,这个时间提退出,就是摆明了要添乱。他这是不想好了,谈也是白谈。”Linda气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这事不知道嘉华那边憋了多长时间,绝对不是突然决定的。”Sara 说,她和大刘也跟着路爰一起过来。

“话都不错,不过还是要去谈谈。”言允期突然说。

“怎么?”所有都看向他,这个好看的男人不动声色,“去谈,不必问为什么退出,只去问问嘉华到底许诺了乃康什么。”

所有人沉默。

我暗叹,言允期这个人真了不得,他长着那样一副阳春白雪的面孔,却总有这种一针见血的清醒。即使没和任乃康沟通过,这个人也知道任乃康最想要的不过是更多资源,更快走红。

所以,为什么退出当然没什么好问的,必然是孙佳华许给了更好的未来。

问题就是,这个更好,是有多好?

想捣乱的是孙佳华,任乃康不过是一枚棋子,他两边都有合同,必然是被许诺了组合出道之外的好处才肯这时候离开,此刻还在等晓枫再次出价。所以,与其应对他们联手,不如先去分化他们。

“允期说得对,依我说啊,这就是谈买卖,比谁家出价高呢。”大刘道,“有什么啊,孙佳华能答应他什么?几个电视剧的主角?把他捧成余多?也没什么难的,晓枫做不到么?谈谈肯定成!”

“手机借我,我和他说。”江潭说着伸手跟我要手机。

“我去找他,当面和他说。”越夏站起身,“他是我带来的,我惹的事,我去问他。”

“不用找。”始终沉默的邵晓枫突然说,“以后谁都不必联系这个人。”

“晓枫,不要意气用事。”江潭沉声道。

邵晓枫站起来,转过身:“没什么可意气用事的,我不跟这样的人谈条件,他要走,就让他走。我倒要看看,没了谁,这世界就不转了。”

邵晓枫没有愤怒,也没有焦躁,更没有意气用事的冲动,只是下定决心的坚定。

屋子里再次静默。我突然轻声笑起来,Sara和Linda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路爰轻缓问:“确定了?”

“嗯,确定了。”邵晓枫答应一声。

“好。”路爰对Sara说,“和艺统的人联系一下,找个替换任乃康的人上节目。”

“得令!”Sara向来对路爰言听计从,起身就走,“我这就回台里,下一期的剧本连夜改出来。”

“得得得,那我和你一起走,物料都做好了还得找设计师重新做,后天放允期的预告,团体照也要重新拍一组。什么事都能碰上,真是见鬼了!”Linda也拿了衣服要走。

“你们,哎……”大刘一听急了,“哎,你们这是干吗?怎么脾气都这么急?忍他一时半会儿能怎么样?他没准就是想谈谈条件,这么弄是打算撕破脸啊!哎,阿白你倒是劝一下啊。”

我笑笑:“怎么劝?她俩是劝了就听的人么?”

“我看你是压根儿不想劝!”大刘气哼哼站起来,“得,我也管不了你们,Sara咱们一起走,我给沈世群的助理打个电话,她那边好像有个小生替补正好。”

Sara哈哈笑:“哟,薛倩那事之后您还能搞定沈世群的助理,刘爷牛逼啊!”

“不敢当!你才牛逼,你们都牛逼,你们组团牛逼呢!”

这几个人嘻嘻哈哈出了门,沈兆吉从沙发上起来,冷着脸揉眼睛:“没我事了吧?回去睡觉了,连着两天晚上录音,就这点破事还叫我起来。”

邵晓枫气急,做了个“抽他”的手势。

“行了阿J,走吧,我开车送你。”言允期起身,强带着跟邵晓枫挥拳头的沈兆吉离开,屋子里就只剩下晓枫、江潭、越夏、路爰和我。

“你都决定了,还叫这么多人过来做什么?”路爰伸了个懒腰,舒服地窝在沙发里。

“我想确定自己不是个孤家寡人。”人都走了,邵女王坐下来,瘦弱得让人心惊,“无聊吧?这种谁都靠不住的感觉,真是太糟了。”

“矫情。”路爰只有这两个字评价,“有没有吃的?晚上还没吃饭。”

“出去吃吧。”江潭也不再劝,“要不叫下面的馆子做点送上来?”

“想吃家常的。”路爰侧脸,绿幽幽一双眼睛盯着我,“手撕面,红烧小羊排的原汤,放上青青白白的葱花……”

我面无表情,推开她的脸:“热乎乎的天,谁吃那个。”

“我吃,我今天就想吃,非吃不可。”路爰强拉着我起来,边拨了个电话出去,“宁泽?你在家呢吧?”

“哎,你做什么?”我阻拦不及,被路爰缚住双手。

她对着电话说:“对啊,阿白在我旁边呢,跟你问好呢……我们想过去吃饭,有红烧小羊排没有……只有海蛎子?海鲜面也凑合吧,在晓枫公司这呢,过去也就二十分钟吧……嗯,你就备上吧,我们可进门就吃……哎,宁川不在吧?那就好……没,不是不想见他,怕打扰他老人家创作。行了,一会儿见。”

路爰放下电话,看我。我气极反笑:“你到底想干吗?”

邵晓枫接过话:“不干吗,受不了你们别别扭扭的劲儿,择日不如撞日,今天都给我大大方方地把话说开,别以后一说聚会还得问谁谁谁在不在的。”

路爰笑得无辜:“今天晓枫最大,你们那点小情小爱改天再纠结。

做妹妹的先表个态,阿白要红杏出墙不要邵公子了怎么办?”

邵晓枫不甚在意:“出墙也请务必趁今天,戏我是看定了。”

我烦躁透顶:“无聊。”

路爰不理:“走吧,咱们五个人开一辆车就得了。”

“我不去了。”越夏面无表情地起身。

晓枫尖声叫住他:“你去哪儿?”

“出去一下。”

“不准去找任乃康。”

越夏不吭声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晓枫跳脚。

“你别管。”

“越夏。”江潭起来,拦住他,“没必要,乃康即使现在改变主意,以后也会出问题。”

越夏面孔阴鸷得吓人:“我也没兴趣让他改主意。”

“那你去干什么?”

“不干什么。”

“骂他几句?打他一顿?有意义么?”江潭气急扳住越夏的肩膀。

“江潭说得对,没必要。”我站起身,声音冷起来,“再说被记者拍到怎么办?孙佳华没准正等着你去。”

路爰也起身:“你们马上出道,这时候不能出一点事。”

越夏冷笑了一声:“你们咽得下这口气,我咽不下!”

晓枫叫:“我根本就不在乎!”

“我在乎!”越夏低吼。

“有什么可在乎的?还有你们在我身边,别人要走就走,爱谁谁!”

“在你身边有个屁用!你犯什么傻?他这么不仗义你也忍了,你做这些事费这么大劲受这么多罪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晓枫脱口说出这三个字,室内瞬间陷入静默。

我下意识看向江潭,他英挺的一张脸上仿佛浮现了一丝笑意,却无关欢喜。

越夏转身:“什么?”

晓枫似受不住力,勉强扶住身边的桌案,神色痛苦:“为了你,行了吧?我说出来了,承认了,你满意了吧?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这个从来没有安全感的女人被接二连三的稻草压垮,突然抓起桌上的笔筒扔向越夏,崩溃大喊:“都是为了你!为了什么都可以不当回事的你!为了浑蛋到可以去死的你!为了把我扔在原地理也不理的你!你满意了吧越夏,我都承认了,这样行不行?”

一层被遮掩了两人全部年少时光的窗纸,就这样被猝不及防地捅破。

越夏被笔筒砸中肩膀,却不躲闪,身形剧烈摇晃了一下:“晓枫……”

“别叫我!”

越夏声音喑哑:“你知不知道,你不欠我什么。”

邵晓枫颓然坐下。

五个人都不再说话。

“你,就当我犯贱吧。”

摩天大楼之外,城市的漫天霓虹在脚下闪烁,所有本该被黑夜呵护的秘密再无所遁形,**的真相让人难堪疼痛。

路爰的电话响起来,她接通:“宁泽?嗯,没事,耽误了一会儿,马上就到……好,一会儿见。”

收起手机,路爰说:“宁泽在等咱们。”

“算了,路爰……”我说。

“不行,不能算了。”路爰语气平淡,话却重若千斤,指示勇往直前,不容任何人逃避悔转,不欢而散。

“今天谁也不能走,谁也不能少。”

如同晓枫不能容忍背叛,路爰唯独不能容忍逃避。我们这群人,凑在一起,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去宁川家的路上,几个人都不说话。车载电台自动打开,音乐频道正在细数榜单,主持人感叹“榜单前十名竟然有四首是宁泽的作品”。

我的神思有点恍惚,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太多,即将面对的局面更让我惶恐不安。

“接下来要播放的是申申的新歌,这也是她新电影《青梅竹马》的主题曲,同样一首宁泽的作品。作为演而优则唱的演员,申申诠释歌曲时总带着戏剧张力,再加上她的嗓音条件真的非常独特。而宁泽的词曲总是一两句勾勒出美妙生动的画面,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然而时光流转,长大成人,一切都无法回到过去。可以预见他们的合作将为今年乐坛再添一首影视金曲。这首歌里有一句歌词,我真的非常喜欢——‘我本以为那样的日夜厮守会是一辈子的事情,然而不过一厢情愿’,现在,就让我们一起听这首《回不去》。”

木吉他的前奏落下,申申的声音响起:“年少的时候,从不懂分离……”

我的心被揪紧,和宁泽的点点滴滴回放如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晚。

姥爷留给妈妈海边的小房子,一楼钢琴室学琴的男孩子,白净的脸孔,细嫩的手指,叮当断续的海浪和音符;宁家俄式的庄园,葱郁的绿树下掩映着肃穆的尖顶房子,捉迷藏时隐匿住所有秘密的座钟,指尖触碰时脆生生的尖叫和大笑;上学放学路上的梧桐树,大片大片散碎的日光,自行车后座上摇晃的双腿,**的小腿,白色的袜子,球鞋;男孩子瘦削却结实的背,衬衫上好闻的肥皂味道,分在两个人耳朵里的耳机线,一首只有彼此能听到的歌……如同晓枫和越夏,我和宁泽,两个人,从孩子到大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分分秒秒的相伴。二十岁以前的时光,我们几乎没有一天分开。

我本以为,那样的日夜厮守会是一辈子的事情。

然而不过一厢情愿。

很巧合的,宁川和邵云斐在同一个小区各有一处房子,如今都让出来给弟弟妹妹住了。

宁家是书香世家。宁爷爷作为教科书的常客,画作如今大部分都进了博物馆;宁伯伯同样名满中国,如今是国家美院泰斗级的教授。宁川师承国内书画执牛耳的老艺术家顾贤,是中国当下最有商业价值的画家,春天的时候,一幅画刚在香港拍了大几千万。他比宁泽年长近十岁,所以,即便宁泽几乎包揽每年流行音乐百分之三十的词曲创作,方方面面也仍旧受惠于兄长。

我们进了小区的门,宁川的车正往外开,两厢停下。宁大画家从副驾驶座里探出头,清淡的面容,不食人间烟火的举止:“宁泽都预备好了,没别的事就都住在这儿吧。”

我说:“宁川哥,你出门么?”

“我本来就不住这儿,今天来看看他,这就走了。”宁川笑,“都上楼吧,别玩得太晚。”

这个人仍旧像小时候到他家做作业的时候那般叮咛,可我们如今都比那时候的他年纪更长了,也有了新的圈子,新的朋友,新的纠结难过。

和宁川分别,我们下车上楼,21层公寓的门没关,出了电梯,推门进去,海鲜面的香味扑面而来。

宁泽已经卸掉了下厨的装备,穿着宽松的衬衫坐在沙发上,倒是齐逸笑着等在玄关:“饭都做好了也不肯来,看来是都不饿啊。”

一瞬间竟然没有人说话。

宁泽走过来,怔了怔:“这是怎么了?”

邵晓枫率先换了鞋,头也不回地往最里间卧室里去了:“我睡一觉,谁都别吵我。”

“面也不吃?”齐逸问。

“不饿。”

“刚生了气别睡觉。”越夏阴沉着脸喊,“明天又要嚷头疼。”

“不用你管。”

越夏眼睛立了立,跟进去摔上门,锁住两人的争吵声。

剩下几个人呼啦啦进门,洗手的洗手,进餐厅的进餐厅,各自落座,就是没人讲话。

那边两个人莫名其妙,跟进餐厅,宁泽用中指关节敲敲厚重的花梨餐桌:“这是几个意思?没人解释解释?”

“乃康要留在孙佳华那儿,刚闹了一场,晓枫正生气。”路爰答得避重就轻。

宁泽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信了几分,却也没深究,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温水:“喝点水再吃吧,免得压风。”

我坐下来,问:“你不吃?”

“吃过了。你一会儿尝尝,牡蛎是新鲜的,也没放鸡蛋。”

齐逸疑惑:“阿白怎么还不吃鸡蛋了?”

“鸡蛋和海鲜在一起有点腥味,她不喜欢。”宁泽把刚装盘的卤味摆上,“我妈才让我哥送来的,便宜你们了。”

宁泽直接抹去了我们上次见面时的冲突,这样的粉饰太平近两年太过熟悉,也让我松了口气,我此刻实在没有应对和他冲突的能力。

“有没有酒?”江潭问。

“有。”宁泽从冰箱里拿出一箱黑啤,每个人开了一罐。

“要不要我找乃康问问?怎么决定得这么突然?”齐逸问。

“算了。Linda那边已经开始调整出道计划了,专辑他的部分重新录制,允期基本上都能顶上。定妆照可以修图,然后再重新做一组造型。

还好MV没拍,不然更麻烦。”江潭说。

宁泽说:“我正好有一首新歌,你们吃完了过来听听,刚给齐逸听了demo,他也喜欢。”

齐逸笑起来:“你这怎么回事,我都说我要了还给他们听。”

“这歌更适合和声。”宁泽也笑,“以后再给你写好的,我写的时候就想着是允期和阿J的声音,一个清亮,一个高亢。”

江潭说:“我叫允期过来,选歌的事要听他和阿J的意见。”

我们正说着话,里间卧室的门突然打开了,晓枫光着脚出来,倚在路爰身边。路爰把手里喝了一半的啤酒递给她。

“不睡了?”齐逸调侃。

“你们声音这么大,怎么睡。”晓枫翻白眼,喝了一口啤酒,又扫视了一下四周,突然蹙眉,“越夏呢?”

我们俱是一怔:“刚才不是进房里跟你说话?”

“他一进门就让我撵出来了……”

没有,这个人如果出来了,就没在这里停留。

邵晓枫的脸色瞬间苍白:“他找任乃康去了。”

邵晓枫说过,如今给越夏操这么多心,全是她的报应。

这是邵女王从小到大被那样万人仰止的男孩子放在手心里宝贝之后,必然要偿还的心力交瘁。

越夏从小长得好看,家世又神秘,运动神经佳,后来还喜欢唱歌,是名震一方的少女偶像。篮球场上他打前锋,抢断得分的时候,女生们的呼喊震彻整个操场。

邵晓枫从来不跟这些女孩子一起尖叫,她坐在替补席上,拿着越夏的校服,喝给他准备的可乐,等他下场的时候再递回给他,连别人的椅子都不肯随便坐的越夏接过来就喝。

邵晓枫是个出类拔萃的磨人精,可平素都不爱理人的越夏几乎用尽全部耐心陪在她身边。

但越夏自然不是让人省心的人物,小时候个性太拽难免要修炼拳脚和人打架,长大一些就更离谱,前些年还闹过摇滚,没少带着晓枫外出去疯。

邵云斐和越夏一向不和,兄妹俩提起这个名字总要吵架。当然邵云斐也不是多爱护妹妹,但他霸道惯了,容不得人挑战自己做哥哥的权威,再加上越夏和晓枫牵扯多年,关系却一直都不明不白,就更加剧了邵云斐的反感。晓枫说过,小时候没少因为越夏和邵云斐闹。只是这一两年,越夏的生活越发混乱,对晓枫的态度也越发晦暗不明,晓枫明白到了这个年纪,自己已经没有立场维护越夏,面对家人的不认可,就只有充耳不闻一个办法了。可这样无声反抗,邵晓枫从不擅长。这女人只空画了一张乖张的皮,卸下胭脂,那不过是个脸色惶恐、没安全感的女人。

但再辛苦,再局促,晓枫还是做了工作室,放弃悠哉的生活,想帮越夏实现梦想。

然而,谁也不会想到,明知其中艰辛的越夏仍旧这么胡闹。

此刻,路爰拨了越夏的电话,手机在客厅的沙发上响起来。

晓枫神色僵硬。

“我去找他。”江潭叹口气,站起来。

“不用你,我自己去找。”邵晓枫往外走。

江潭快速跟上,在玄关拽住她:“你在这儿等着,我把他给你带回来。”

“用不着,谁也不用!”晓枫声音尖锐,“我自己的事情谁也不用管!”

“邵晓枫!”江潭顾忌太多,被晓枫挣脱。

大门打开,时间静默。

越夏站在门口,看到纠缠着的两人,停了几秒,低头换了鞋子。

所有人都不出声,任他沉默进门。

“越夏。”两人距离刚刚拉开,邵晓枫背对着越夏,叫他的名字。

“干吗?”越夏站着没动。

晓枫的声音冷如冰霜:“你刚才去哪儿了?”

“哪儿也没去。”

晓枫猛然回身:“没去找任乃康?”

越夏不语。

“去没去?”

齐逸说:“去了哪能这么快回来?好了……”

“去没去?”邵晓枫执意要越夏回答。

“去了。”越夏沉默半晌,回头,望着邵晓枫苍白的脸,“但到了楼下就回来了。晓枫,我不至于那么不识好歹。”

邵晓枫又气又累,无所适从之下,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捶男人的肩膀,立刻被环抱住。

越夏把她按在肩头,眼睛看着前方,神色空茫。

晓枫口里只有两个字,咬牙切齿:“浑蛋!”

江潭转了身,停顿了许久,才关上门。

劫后余生的太平让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齐逸从餐厅抱出啤酒:“来,这么多人重聚也是不容易,我提一杯。”

几个人相继拉开啤酒,齐逸说:“《不服来战》录了这么长时间,咱们也没私下里聚过,都是应酬场合的吃吃喝喝。你们没来的时候,我才和宁泽说,在北京,做朋友太难了,天天见面根本做不到,何况咱们平时有一半时间都在外面的,我和宁泽有半年没见,如果不是录节目,估计阿白回北京也不会见面。所以这时候还互相惦记的都不容易。说实话,做朋友,吵吵闹闹难免的,人长大了,聚聚散散也都看得淡了。乃康的事情,我不知道内情,也但愿他有苦衷,可即便没有也不重要,这都翻篇儿了,明天怎么样,我们不知道,只是此时此刻,谁有需要,咱们就站在他身边,这就最好!来,说得矫情点,为了朋友,为了意气,咱们干一杯!”

所有人互相看着,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宁泽的那句话——咱们跟别人毕竟不一样。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呢?是了,毕竟我们还是朋友。越了界,退回来,彼此痛苦,但是不能分散。

几个人举杯,断断续续地叠声说道:“为了朋友。”

为了朋友。

之后的一周,晓枫进入了疯狂的忙碌状态。所有资源和预告重新洗牌,进入拍摄流程的MV也不能推迟。重复投入的资金有多少我无法帮她估算,但是这个人耗费的心力是我从不曾见过的。好在回报来得很快,言允期的预告在下一个周五的上午九点准时爆出:一张素颜的干净面孔,五十七秒的视频,两个小时内,“如期而至言允期”话题登顶。

Amas爆出预告以来,讨论热度攀上顶峰,粉丝疯狂留言“简直苏得我倒地不起”“素颜,素颜,素颜……还给人活路么?”……而为了填补任乃康离开的空白,当天晚间,提前曝光了主打MV的一个片段:晴朗的海边清晨,沈兆吉返璞归真的木吉他,允期清亮独特的嗓音,越夏被风吹过的侧脸和江潭一闪而过的神秘背影相继出现,至此,Amas全部成员均已出镜。

预告最后首次打出“Amas 1012 Coming Soon”的字样,出道日期曝光。

当天晚上,关于江潭身份的猜测又掀起一轮热议。“看背影就知道是个帅哥,大哭”“敢不敢露正脸给人瞧瞧”“这个团太良心了”“是完颜团,完颜团,完颜团,完颜团,完颜团……我疯了别理我”……同时,有消息灵通的八卦博主已经开始科普关于最后一名成员的信息,第八维在第一时间推送了六张照片,除了MV里江潭出镜的短暂一帧背影,另外五张分别是江潭的爷爷江山年轻时候在片场执导的黑白照片;近年来东影集团出品的N部大片的片头截图集合,内容无一例外“出品人:江传才”;江妈妈范素馨九十年代初手捧金像奖杯的获奖画面;江河在戛纳斩获最佳导演的新闻图;最后是江潭和越夏大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的合照,艺院的标志在两张英气逼人的面孔之后熠熠生辉。

这条被瞬间转发过万的微博内容只有七个字:江山代有才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