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约

〔你要是真这么听话就好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阶段,总是让人意兴阑珊。

我和曼依,因为宁泽,互有对不住的地方,这次却让我格外灰心。

我不再问事后的发展,但好消息是申申那一期节目在几个近期热点人物齐聚之下,竟然真的小胜隔壁台引进节目的首播。

这一仗赢得太意外也太漂亮,兰溪扬眉吐气,金台大摆宴席,奖金发了一波又一波,我们意外赚了许多钱,节目的分量更上一层楼,能录制《与苏白》被认为是够红、够分量的标志。我和兰溪在节目制作上都有了更多的自主权,拒绝了加快播出频率的建议,仍旧维持周播,保证质量。

与此同时,我们也开始接到更多圈子的私人邀请。各类聚会、派对,甚至尹嘉晴给小女儿办的满月酒也托人送了帖子到晓枫这里,理由是我那天与她家小公主有特殊的缘分。

晓枫说:“当初新闻刚爆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在心里骂你抢了她怀孕生子的头条呢。郦琛家的艺人和咱们从没来往,这会儿攀哪门子亲戚。”

我说:“她一贯会做人,我做《伪装盛典》的时候见过她一次,整个制作团队都挺喜欢她。”

晓枫看了看满月酒的日期,突然笑起来:“不过这次不巧,你那天还真没法捧场。”

“安排活动了?”我问。

“那天也是我小外甥女满月,邵晓榛在家摆酒,点了名让你去。”

我顿了一下,看着晓枫,没说话。

她也看向我,摊手:“阿白,邵晓榛亲自发话,强调了好几次,我也没办法。”

我叹一声:“晓枫,你葫芦里卖什么药?”

她笑:“哪有什么药?我从小怕她,你是知道的。”

我摇头:“我不去。”

“怎么?”

“尴尬。”

晓枫坏笑:“你和邵云斐都翻篇儿了还尴尬啥?再说他那时候去德国,也不在国内。”

我也笑起来:“说不去就不去。”

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人大概是知道我和邵云斐那天见过面了,所以言语揶揄。不过我此刻还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所以只好难得糊涂。

两边的满月酒都被婉拒,我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谁知九月下旬的一天下午,在台里开选题会的时候,邵晓榛亲自打来电话。

陌生号码响了两轮我才接起来。

邵晓榛一贯柔和的嗓音:“阿白?我是邵晓榛,很冒昧打电话过来。不知道后天你有时间么?非常希望你能来参加Party。”

既然我已经回绝了晓枫,作为并不太熟悉的邵晓榛这个时候再提出邀请其实已经没有给人说“不”的空间。Party只是一个借口,邵晓榛客气地寻找了一个比较温馨的场合来要求和我见面。我可以拒绝参加小婴儿的满月酒,拒绝一个闹哄哄的聚会,但是不可以拒绝一个成年人礼貌的约谈。

况且邵云斐也不在,我更没理由不去赴约。

“好的,晓榛姐,我一定准时到。”

邵晓榛特别满意:“太好了,不用带礼物,人到就好。”

这话只能听听。

选题会结束,我回家的路上经过商场,进去挑了一套粉粉嫩嫩的婴儿服做礼物,结账的地方摆着一双小小软软的婴儿鞋,我拿起来,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涌入。

无法想象如何去负担那么柔软的生命,和成年人的交往有时尚且让我无所适从,更何况面对全新懵懂的生命,被那样依靠、需要,到底是什么感觉?

不过邵晓榛其实比别的母亲轻松许多,她的保姆团队包含一名月嫂、两名阿姨、熟悉中西餐的厨师和从美国跟过来的营养师,几乎可以开一个幼儿园。

满月酒在邵家郊外的庄园举行。我一到就被请到后面温馨的婴儿房。阿姨和月嫂安静且有条不紊地收拾新洗的衣物和刚刚喂奶后的残局,清风吹拂鹅黄色的窗帘,邵晓榛穿着淡蓝色的棉布衣裙,轻轻拍着伏在肩头熟睡的小女儿的背。这个女人,简单挽着头发,身材纤柔,丝毫不像才生产过的样子,倒仿佛豆蔻年华的少女。

我站在门口笑着和她摆手,示意不着急,邵晓榛微笑点头,听小女儿打了奶嗝出来,才交给保姆,走过来和我抱抱:“阿白,咱们几年没见了?”

“三四年了,上次还是你结婚的时候。”

我们走在石子小路上,秋叶绚烂,秋凉清新。

邵晓榛想起往昔:“是啊,婚礼前一天的准备好像就在这里。”

“我和晓枫取了婚纱给你送来。”

“正赶上我和Charles在电话里吵架,我要摔手边的茶杯,被几个人拦着,说摔碎了不吉利。”

我们都笑起来。

“我当时赌气说不要结婚了,现在却连当时为什么吵架都要想一想,好像就要忘记了。可是你看,一晃已经好几年过去了。”

远处的琴房里,邵晓榛的长子,三岁的Eric固执地坐在钢琴边,稚嫩的手指按着琴键,不成曲调。

邵晓榛神色柔软:“婚姻和恋爱真是完全不同,但是都值得尝试。”

我们停下脚步,邵晓榛看着我说:“阿白,想来你也猜到,我这次请你来,其实是有话和你说。”

我点点头。

邵晓榛微笑:“你有没有考虑过,和云斐结婚?”

即使预想了很多种邵晓榛想跟我说什么话,听到这话的一瞬间我还是怔住了。

邵晓榛了然地笑了笑,紧了紧身上的薄羊毛披肩:“我知道你可能会吃惊,你们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现在可能不是提这件事最好的时机。可是我想说的是,你们两个,过分聪明所以也过分骄傲,也许会忽略了很多近在咫尺的快乐。”

我不说话。

邵晓榛说:“他和唐翘的事情不过是个障眼法,这个你该知道。”

我摇摇头:“晓榛姐,我们之前的问题其实和唐翘无关。”

“嗯,我知道啊,你们其实给彼此找了很多借口离开对方,翘翘反而是最无足轻重的一个。”邵晓榛看我沉默,笑了一下,“阿白,晓枫那么多朋友,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注意到你的么?”

我摇摇头。

“还记得你和晓枫送婚纱过来的那个下午么?云斐当时也在。”邵晓榛忆起往事,不觉微笑,“那天下午他本来约了周扬几个人去打球,听说你们送婚纱来,就突然说要留下来。我那会儿还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对我的婚纱有兴趣,现在想来,他是想见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咱们三个在前面的大厅里和设计师讨论细节,他在二楼走廊的扶手边待了半晌,等到我要试穿了才离开。”

我怔了怔,其实不太记得了。

那时候,我自认为和宁泽早有默契,对别的男孩子都不太在意。

“他其实早就认识你,那时候,你不过是晓枫的同学,与宁泽无关。”

我想起傅霓的婚礼上,被那个人拦住,他问:“不认识了?”当时只觉得是搭讪的套路,然而在邵晓榛口中却不是这样……“其实我答应和Charles结婚之后,云斐有段时间一直不愿意接受这件事,婚礼的准备虽然出力帮忙打理,却很少亲自到场。”邵晓榛轻轻叹息一声,“我当初和关顾分分合合,他也不赞同,但是我一决定听从爸爸的建议和Charles结婚,他表面不说,其实反弹很厉害,和爸爸吵了很久。哦,这就说远了……”

邵晓榛笑笑,看着我眼睛说:“阿白,我其实是想说,别把和云斐的相处当成一场游戏或者角逐,他喜欢你,跟别的人或者事都无关,只是自尊心和身世作祟,不会好好表达。”

邵晓榛话语柔和,言辞恳诚,不是说教也并非请求。

我摇摇头,苦笑:“晓榛姐,我们已经分手了。”

她笑起来:“你们只是需要时间好好思考。”

我不知说什么。邵晓榛抱抱我:“阿白,我的提议并不是空想,你们两个,其实不过是缺少信任。婚姻也许不会是答案,但是既然相爱,进一步,总好过退一步,你们互相喜欢,不是要分输赢的。”

有人隔着半个庭院向邵晓榛招手,她转头对我笑说:“我过去招待一下朋友,你随便逛逛,晚上留下来吃饭。”

我点点头,看着远去的人,思绪纷乱。

远处琴房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我走进去,坐在琴凳上,想起过年时和邵云斐在学校的琴房里依偎着弹琴,那时候,刚刚冰释前嫌,也曾心无芥蒂。

“你会、弹么?小、步舞曲。”稚嫩以至于显得嚅嗫的声音,却是极其标准的普通话,Eric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穿着三件套的小西装,打着领结,墨绿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我想想说:“会一点点。”

小孩子背着手,看看钢琴又看看我,不说话。

“我弹一首,你听听对不对?”我提议。

他严肃地思考了一下,突然跳坐在我身边,仰着下颌,眨着眼睛等待。

我笑起来,低头坐正,双手放在琴键上,大臂放松,腕子悬空,手指抬起,琴键敲响,旋律简单,轻快流畅。

一曲弹毕,小孩子脸上带着留恋,说:“Again……”

我还没说话,身后有人说:“Eric,again what?”

我回头,怔住。

雍容却不失干练的女士站在琴房门口,不知看了多久。我没迟疑,站起身,向来人问好:“伯母。”

邵夫人点点头,问:“小苏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年长的女士走到钢琴前,揉揉E r i c的头顶,问:“E r i c,a g a i n what?”

Eric想想说:“Again,please。”

邵夫人满意地点头说:“家长一个说英文一个说中文,他两边的话都会说,两边都说不利索。”

我回答:“没关系。”

Eric拉我的手,奶声奶气地说:“再弹。”

“喜欢会音乐的人,和他姥爷一样。”邵夫人慢悠悠地说。

我不动声色。

有阿姨进来,说:“老太太,前面开餐了,晓榛请您和阿白过去。”

邵夫人没说话,我便回答:“阿姨,我给Eric弹一首曲子就陪伯母过去。”

阿姨迟疑片刻,点点头,还是走了。

我坐下来,问Eric:“那这次我带着你弹,好不好?”

Eric点头,把柔嫩的手指放在钢琴上。我握着他的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按下去,叮叮当当,清脆可人。

小孩子领悟力快,两遍之后,Eric就不耐烦我的帮忙,我便不再插手,听着断断续续的乐音,略微出神。

邵夫人也听了一会儿,说:“我以为你不会过来。”

我站起身,说:“一开始确实说不来。”

邵夫人不以为然:“晓榛想见你,我原本也想,但是觉得现在没必要了。”

我没接这个话。

邵夫人也不需要我的回应,径自说:“云斐是我一手带大的,看着是个混世魔王,其实还是小孩子,不撞南墙不回头,有时候分不清自己要什么,什么对自己好。得不到的,就要执着,不会放手,到了手,也不一定珍惜。苏白,个性不论,你的出身,和他牵绊太多,分开反而对你们有好处……”

“妈。”

她的话没能说完,年轻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琴房门口,黑色的衬衫袖口卷在手肘处,风尘仆仆,却挺拔如树。

我怔了怔。

邵云斐一步一步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挡在我身前:“妈,我姐叫你呢。”

邵夫人停顿一下:“你回来得倒是巧。”

邵云斐没回答,说:“我姐问你那套水晶杯放在哪儿,他们找不到,前面来的人太多,她一个人罩不住。”

做长辈的到底哼一声,说了一句:“那你也早点过来。”

“好。”

“走吧,Eric,吃过饭再弹。”邵夫人带走了小孩子,琴房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鸟鸣吱喳,越发清晰。

我们静默了半晌,邵云斐问:“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我问,“你这是才下飞机?”

“嗯。”

“怎么提前回来了?”

他顿了一下说:“那边事情结束得早。”

我想了下问:“你妈本来想和我说什么?”

邵云斐默然片刻,才笑一下:“你说呢,总不会是简单问候。”

我看着他。

“也许只是好奇何念的女儿是什么样子。”他避重就轻地笑,“我第一次听晓枫说起的时候也很好奇。”

这般戏谑,我突然心生不悦,便要走,却不防被他抓住。

“放开!”我挣扎。

他将我圈在怀里,咬着牙耳语:“苏白,你闹够了没有?我这么着急回来,可不是让你说走就走。”

“你姐说让我来就来,你说不能走就不走?”我被迫转过头,笑笑问。

邵云斐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手上力道松了片刻,声音疲惫:“你要是真这么听话就好了。”

我突然也觉得疲倦,我们到底在争什么呢,有什么意思?

“我刚到,飞机上没吃东西。”

我不说话。

邵云斐无奈,松开我,问:“看过妹妹了么?”

“……还没有。”

“要去看看么?”

我迟疑了一下。这会儿宾客尽至,婴儿室里想必热闹,我有些头痛和那些小姐太太们寒暄。

他说:“前面开餐了,没什么人,咱们去看看吧。”

我半晌点点头,两个人走出琴房,漫步过庭院,婴儿房的落地窗前,我和他停下来,看着西边铺洒而来的阳光,刚满月的宝宝熟睡着蠕动。

好小啊,我心里默默感慨。隔着厚重的玻璃墙壁,能看清那个新鲜稚嫩的生命,却无法靠近。

“都一个月了,看起来还像只小猴子。”邵云斐用手指戳了戳玻璃,仿佛模拟戳婴儿的小脸蛋,“要不要进去抱抱?”

我有些心动,转瞬好笑:“你更想抱抱吧?”

他否认:“不想。”

我笑着垂下眼睛:“在这儿看看就行了,吵醒了,咱们谁也哄不睡。”

新生儿嘴唇启动,我们两个修炼了一眼看穿别人心思的人,却听不见也听不懂那些柔嫩的呓语,只能相互沉默着。

那一天,直到邵晓榛叫人来催促入席,我们也没说什么。

有的事情,在特定的某两个人之间永远难以启齿。

心口一致,是勇气,也是美德。在这一点上,我和邵云斐是半斤八两。

不过有些事,在某些人眼里,只要想,就要说出来。

十月初,江潭和申申的新电影《天平》杀青,我受邀观礼,结束之后,导演黄兴做东,请大家吃饭。我听说贺胜东也到,便和黄兴打个招呼先离场。

黄老爷扶着肚子摆手:“去吧去吧,我们的局你们年轻姑娘都不喜欢。”

我笑:“下次去家里拜访老师。”黄兴的太太是我大学播音主持专业的导师,念书的时候常去做客。

黄兴点点头,又突然叫住我:“《中国女人》的版权说是在你发小手里?”

“之前是,已经卖出去了。”

“那不是问题。”黄兴笑,“什么时候约出来聊聊?”

我点头:“好,下周我带她去拜访您。”

我这边和人打了招呼要走,手机突然响了,出人意料,是曼依。

我顿了一下才接听,距离上次我们联系已经有了一段时间。

“阿白,在《天平》的会场?”

“对。”

“我在旁边的凯宾斯基,一会儿咱们见一面?”

我怔住,但很快答应:“好,晓枫也在,晚上一起吃饭?”

“咱们先单独见吧,我在酒店等你。”

这一招没头没脑,但我只迟疑片刻,便回答:“好。”

看着远处和江潭说话的晓枫,我悄声跟Coco说:“我先回去了,晓枫要是问,就说我回去换件衣服。”

Coco想说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不过Coco的功力还是不行,我这边刚到凯宾斯基,晓枫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长能耐了是不是?翅膀还没硬呢,就敢背着我偷跑是吧?”

我笑:“你怎么好像老母鸡?”

“你去哪儿见她?”

“她住的酒店,凯宾斯基。”

晓枫突然一滞:“不准去!”

“什么……”

“阿白我不是说你,吃一堑长一智,懂不懂?”

我心里一动,半晌问:“晓枫。”

“什么?”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邵晓枫顿了一下,突然气急:“我能知道什么?”

“你说的那一堑,是哪一堑?”我冷下声音问。

“算了不和你说,我这就赶过去!”

电话被飞快挂掉,我已经站在曼依房间门口,还没按门铃,门便被打开,曼依迎出来,脸色苍白而决绝:“阿白,你这次一定要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