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砚回到办公室,略感疲惫的坐在沙发上,头仰靠着,默默盯着天花板看。

进来这件办公室的人首先都会被那副巨大的神魔油画震慑住,视线全都被集中在最深处的墙壁上,实际上,办公室里还有一副更加庞大的浮雕,就在天花板上。

它来自某处古老的遗迹,是从一座巨大的祭祀广场上搬运过来的地砖组成的。只是岁月的沉淀让它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变成了墨色。

准确来说,那片广场就是由和田墨玉组成的,它在阳光的照耀下能够散发出极为炫目的光芒,可惜被搬进室内变成天花板之后,就再也没有照到阳光的机会了。

景砚默默数着上面浮雕的数量,心中翻腾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

他原先以为,陈遇云去那种地方,会不会觉得很委屈,找他诉苦。

可是她居然在跟自己说小馄饨……到哪都知道吃,早知道把她调到厨房洗盘子去。

说不定她还会偷吃,把新鲜出炉的蛋挞都偷吃个干净。

景砚愣了一下,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轻笑出了声。

他缓缓坐直,从桌子暗格处拿出那张照片,看了又看,最后眼不见为净的撕碎扔掉了。

陈遇云到底想做什么?

他……还可以信任她么。

陈遇云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她工位旁边的宅男露出一个小小的身位:“你感冒了?”

她说:“没有吧,估计是昨天有点着凉。”

“哦,感冒了就吃药。不要传染给我。”

说完,迅速转了回去,并将椅子挪的离陈遇云远了点。

陈遇云没忍住扯了扯嘴角。咪咪兔公司,果然民风淳朴。

自从上次陈遇云在王总面前揭了张经理的短,她就开始想方设法的折腾陈遇云。

这天午后,陈遇云接到了一个新的任务,跟工作完全无关的任务:给所有人买外卖。

这实在是一份艰巨的任务:有人不吃辣,有人不吃香菜,有人爱吃甜食,有人要吃炸鸡有人要吃汉堡,还有人要吃日料简餐。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故意教训陈遇云。

总之公司十几个人没有两个人要吃的饭是一样的。

陈遇云点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饭,才最后确定下来,接过配送的时候电梯坏了骑手以赶时间为由不送上来,要求自己下去拿。十几份饭都是不同的店家,送过来的时间就不一致,陈遇云一个午后就下楼跑了好几趟。

张经理母女吃着饭的时候满脸得意,陈遇云则累的根本不想吃饭。

一方面是累,另一方面也是烦躁得很。

怪不得现在年轻人上班怨气这么大,陈遇云觉得自己被折腾的都快长皱纹了。

难怪都说惹君子不惹小人。

她疲惫的坐在椅子上,肚子里没有东西,整个人都没精神。

“陈遇云!”

那道破锣嗓子一样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把头埋在臂弯里,恨不得把耳朵割掉装作听不到。

张经理的女儿朵莲跑过来,一脸幸灾乐祸:“我妈叫你呢,陈遇云,快过去!难道还让经理等你啊。”

说着,她伸出胖手就要去拽陈遇云,被她迅速躲开,陈遇云缓缓站起来,面色不善:“我听得见,不用你拉我。”

她讨厌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格外不喜这个人触碰她。

朵莲斜嘴冷笑一声,亦步亦趋跟在陈遇云后面,生怕她跑了,活像押送她上刑场的差役。

到了办公室,张经理正坐在最大号的办公椅上,那张椅子都装不下她,肉都快从旁边溢出来了。

她拿出一份文件甩在桌子上:“你不是做事挺认真的吗?王总上次还夸你了呢,我看啊我也不能屈才不是,这份文件你拿去审核一下,今天之内给我。”

陈遇云抬眼看了眼办公室后面的挂钟,上面写着晚上九点。

估计今晚又要很晚才能下班了,她无可奈何的接过来。

慢慢的,公司里的人越来越少,张经理早就下班了,她叫陈遇云把文件发她邮箱。

陈遇云拿着这份采购文件,慢慢审核,她不是从事法律的,对于这些繁琐的合同条款也颇为头疼,生怕踩了哪个坑。

最后审核遇到拿不准的问题,她百度半天也找不着,认识的律师都是在美国的,学的是英美法系,完全不通国内法。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可以问了。

陈遇云一向对于问题是不耻下问的,哪怕她不太想跟那人打交道。

这个时间应该还没有休息,她给那人发了消息。

“赵律师,你休息了吗?实在不好意思,我有几个法律相关的问题想请教你。”

没多久赵闵就回了消息。

“陈小姐,真是稀客啊,加好友以来这似乎是你第一回主动找我。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我知无不言。”

赵闵没有刻意为难她,陈遇云忽然感到一阵暖流,也许是这几天被人处处刁难,她态度热情的问了他那几个难题,赵闵发来几个字:“稍等,我翻一下民法典。”

短短几个字,就让陈遇云感受到了他的可靠,毕竟是京华集团的首席律师,要是他都不知道问题的答案,那估计也没什么人能回答出来了。

没过十分钟,赵闵就打来了微信电话。

陈遇云迅速接起来:“喂?赵律师,真是麻烦你了。”

“陈小姐客气了。”赵闵穿着深色睡袍,坐在金碧辉煌的书房里,面前是一本厚厚的民法典,他温声道,“能为你解答是我的荣幸,那几个条款比较刁钻,我刚刚去翻民法典确认了一下。这样,我慢慢跟你说,你最好拿个笔记下来……”

陈遇云赶紧拿过笔,一边听他讲,边记笔记。

两人最后打了近一小时的电话,通过这电话陈遇云才见识到赵闵的基本功有多深厚,无论多长多偏僻的法律条文他都能信手拈来,并且一眼认出合同里不利于己方的破绽,最后还不忘给对方设了几个陷阱。

陈遇云最后长舒一口气,感叹道:“多谢了,赵律师,我回头一定请你吃饭。真的,多亏了你,我今天可算是能够在地铁停运前下班了。”

“嗯?”赵闵的声音听起来很疑惑,“陈小姐怎么现在还没有下班,京华的加班制度没有这样苛刻吧。”

“啊…….总之说来话长。”陈遇云支支吾吾,她要怎么说出口自己一个海归高管,被贬到一个郊区小公司每天买饭拿快递打印文件啊。

她转移话题:“赵律师,我不跟你多说了啊,总之这个周末你有空吧,你爱吃什么料理我现在就预约一个。”

“真的不用了,陈小姐,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利用周末的时间多休息一下,从你的声音我感觉到你很疲惫。”

陈遇云感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她说:“那好,赵律师,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叫我一声,我立马到。”

赵闵在电话那头噗呲一声,似乎被她这番江湖味十足的壮语给逗笑了。

“行,那我不打扰你工作了,祝你今天早点下班。”

挂断电话,赵闵沉思片刻,发消息问了自己的秘书,让她查一下总部最近的人事调动。

在看到陈遇云被调到咪咪兔公司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公司居然让一个陨石科技的高管去打杂?

他难得这样好奇,直接打了人事部部长尤姚的电话,这老油条果然滑溜得很,问起陈遇云的调动原因顾左右而言它,一副避而不谈的态度。

赵闵懒得跟他周旋,直接挂了电话。

都是集团的核心管理层,彼此都无比熟悉对方。赵闵光看尤姚的态度就知道陈遇云的调动绝不正常,否则尤姚不会这样遮遮掩掩的。

她惹到谁了吗?

赵闵思考了半天,最后得到一个大胆的猜测。

该不会是……董事长?

景砚想做什么呢。

陈遇云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迎接她的是张经理狠毒的目光。

她低头看了眼打卡系统,自己明明是卡着点上班的啊。

张经理狠狠的瞪她一眼,然后扭头走了。

陈遇云不知所以,坐下了。

进了办公室,张经理刚一坐下,她的女儿就愤怒的嚷起来:“妈,这人怎么这么难对付啊?那个文件要是拿给我们一起审都要好几天呢,她居然一个晚上真的做好了,这可怎么办啊?简直就跟蟑螂一样打不死!”

张经理深深吸一口气:“谁叫人家是从国外回来的高管呢?能力上就是比咱强,确实太难搞了。”

朵莲立刻道:“那也不能就这样放过她了吧?之前她在表哥面前下你的面子,简直就是无法无天了,这样下去市场部还能听你话吗?”

“烦死了,别提你表哥,就因为那件事,昨天吃饭的时候居然还暗示我的能力不行,想打压我呢。”

“不是吧,表哥那话里是这个意思吗?”朵莲吓了一跳,“妈,表哥可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让我们在公司干活了吧。”

她最害怕的就是丢工作,因为她的学历只是普通院校,又好吃懒做,在寸土寸金的a市里完全没有竞争力。要不是她有一个当老板的表哥,只怕现在都找不到工作。

这倒是提醒了她,朵莲立刻走到她妈后面,悄悄道:“妈,你可不能放过那个陈遇云啊,她各方面都那么强,要是她留下了,那还能有咱的容身之地吗?你看表哥那么欣赏她,万一哪天功高震主,把你给撬下去了咋办?”

张经理并没有被这样拙劣的话语挑拨,她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却是个人精,不然也不能从那个大家族里抢到这么一份经理的位置。

她当然看得出自己的女儿不遗余力的针对陈遇云是因为什么,陈遇云长那么漂亮,修个打印机都能修出别样的风情,公司里的男的看见她都走不动道了。也就那个三十好几的宅男不为所动,所以她才把她安排到那里。

只是朵莲倒是有一点说对了,陈遇云太惹眼,把她放在手下倒显得自己这个领导碌碌无为的,像什么样子。

张经理沉思许久,才开口道:“我记得咱公司不是有个难缠的酒鬼客户吗?”

朵莲顿时眼前一亮:“妈,你是说那个色眯眯的刘总……”

张经理不慌不忙的喝了口茶:“刘总最近不是还有个合同没跟咱签吗,这都过了多久了,该派个人过去催一催了。”

朵莲顿时一蹦三尺高:“我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