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朗的念诵声在正殿中盘旋,陈遇云闭上双眼,静静在心中默念。
无边佛祖,释尊弥勒,求您护佑我的妹妹陈栗琳,往生极乐。
诵经祈福结束后,后面有小沙弥走过来带着两人去往后山。
小沙弥对着他们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陈遇云才发现这个沉默的小孩是个哑巴。
她以为是寺庙善心收养的孩子,就没有在意。
沿着雨后的石板路走过一条长长的花园小路,远远的看见一座小山峰,山峰山修建了一座极高极宏伟的阁楼。
阁楼中诵经声朗朗,念诵的却不是佛经。
小沙弥引他们到了小路尽头,山峰脚下就停住了。他沉默的双手合十,弯腰送他们走上台阶。
陈遇云跟在景砚身边,一路无话。
她察觉到景砚格外的沉默,于是也就没有主动搭话。
周围山林的安静被念诵声打破,她发现台阶两旁站满了穿黑袍的人,正是她前不久在城堡看见的人。
陈遇云觉得很诡异,在一个佛家庄严圣地,念诵的不是佛经,身着的也不是僧袍,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他们在看见景砚后态度恭敬虔诚的纷纷弯腰行礼,幅度比住持要大得多,如果说住持是迎客之道,那他们就好像在行拜伏之礼,那身体都快匍匐在地上了。
景砚对此视若未见,好像旁边不是一群人,而是一堆雕塑。
他缓缓上行,走到阁楼的大殿里面,里面站着的黑袍人很少,见到他立刻态度热情的迎上来:“家主,您来了,夫人在内室等您。”
景砚回头看她一眼,示意她跟上。
黑袍人见陈遇云也要过去,立刻往前一步拦下她:“对不起,这位小姐,前面是禁忌之地。”
陈遇云于是看向景砚。
景砚就淡淡的扫他一眼,说:“那我就不去了。”
“这怎么能行呢?”黑袍人着急的道,“夫人等了您多久,您怎么可以说走就走呢。”
景砚却根本不听他说话,直接转身就要走。
黑袍人立刻以一个极快的速度绕到殿前拦下他:“等等,这位小姐可以跟到后面,只是您的意思是,要带着她面见夫人吗?”
这话中似乎别有深意,一时间殿宇里面所有人全都目光炙热的盯着陈遇云,直把她盯的浑身不适。
“不。她就在内室旁边的房间里面,哪里都不去。”
陈遇云虽然并不明白她呆在哪里有什么区别,但她知道景砚不会害自己,全程低着头看脚尖,只跟着他走。
于是两人又穿过这个阁楼的正殿,来到一处静谧的院落,这里没有黑袍人守着,显得空旷寂寥。
陈遇云在小院最外面的一处四面透风的亭子里坐下,景砚则走到了最里面的小室,脱下鞋子,踩上阶石,拉开了木制小门,走了进去。
这个位置可以观察到很多地方,她没有幅度大的查看,只是微微偏过头用眼睛的余光打量这个地方。
这是一个隐世之地,小院采用木制结构,一棵婆娑的造型树,几块拙石,再点缀一些卵石、白沙、汀步,不需要太大的地方,一个小小的角落,悉心的雕琢一番,便有了一隅禅意。
如果单看这个地方,还会以为是某个禅意大师的居所,但一想到主人是景家大太太,陈遇云就觉得这个地方有种说不出的怪异邪恶。
她呆坐在亭子中央,正觉得无聊,忽然听到后面有细微的响动。
陈遇云装作没有发现,低下头系鞋带。
然后猛的一回头——
“哐——”
后面一扇推拉式木门迅速关上,尽管他关的速度很快,陈遇云也还是发现了他的相貌。
他居然就是之前带她来的小沙弥。
陈遇云一头雾水,从地界上来看,这个阁楼离佛寺泾渭分明,两者修的道都不一样,自然不是一类人,看起来倒像是借着佛寺的掩护在这里偷偷搞坏事一样。
但是小沙弥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要偷看她。
陈遇云不知所以,她一向不是莽撞的性格,于是并没有走过去查看。
过了一会,小院外传来脚步,是黑袍人端着茶水过来了。
陈遇云知道他们是景太太的手下,说不定还是那天在湖边搞阴谋的人呢,于是她非常谨慎的观察着黑袍人。
可惜这人似乎只是个跑腿的,因为他全程低着头,面孔都隐在了黑袍的阴影里。
既不搭话,也不看她。
眼见他就要走了,陈遇云刚端起茶杯要喝,忽然身后一股大力传来,将她手里的杯子撞翻在地。
陈遇云惊愕的回头,却看见方才消失在门后的小沙弥再度现身,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充满恨意的直勾勾盯着黑袍人。
黑袍人看见他,比陈遇云还惊讶,更准确的说是惊骇,他一言不发的暴起,大手一抓就将小沙弥拎了起来。
小沙弥自是手脚并用的剧烈挣扎,但奈何黑袍人终究是成年人,拎他的后脖领跟拎个小鸡仔一样。
小沙弥说不出话,但是他在剧烈挣扎间喉咙里一直发出幼兽嘶吼的气音,那股架势似乎要活撕了黑袍人。
两人在沉默之间就完成了一系列动作,黑袍人将小沙弥拖着往院子外面走去,陈遇云眼看着他们走到了小院门口,她愣愣看了一眼地上的茶水,忽然迅速爬起来跑过去拦下了他们。
“站住!”她压低声音道,“放下他,你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黑袍人显然没有料到她就会追出来,脚步被她阻拦了下来,但他也只是随意看了陈遇云一眼,大手一挥就要把她推开。
陈遇云敏捷的躲开他的手,伸开双手堵住了小院的门。
“你要是敢带走他,我可就喊了啊。”陈遇云冷冷的盯着他,“我知道你们等待景砚过来很久了,你们应该很不愿意有人打扰他们的见面吧。我要是一喊景砚肯定会出来带我走的,你到时候怎么跟你主人交代?”
黑袍人明显一愣,他站在原地,隐在黑袍下方的眼睛深深的盯着陈遇云,似乎在思考。
他手里的小沙弥趁他犹豫的时机,迅速一个翻身,从他手里挣脱出来,然后动作敏捷的跑向小院深处。
黑袍人一愣,就失去了最好的机会,他没有抓住小沙弥,只好放弃,他面色阴沉的看了陈遇云一眼,越过她离开了。
陈遇云没想到他真的会走,刚才也只是乍他一下。她见黑袍人离开了,也就回到了小亭子。
刚才打翻的茶水还未干,她迅速用自己的帕子擦了擦,让茶水浸透帕子。
陈遇云打算出去让夏明调查一下茶水的成分。
与此同时,静谧的内室里。
景砚越过层层叠叠的纱制幕帘,在一处狭小的房间站定。
房间里香烟缭绕,里面只有一座神像,像是某尊佛,又像观音。
在他面前,一个清瘦的背影正端坐在神像前,虔诚的低头默念着什么。
景砚没有打断她,他已经习惯了等待。
在他小时候,第一次有记忆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等待自己的母亲来接他。
每次严苛的课程结束后,他都会站在小路的十字路口,张望着某个方向,脚步不肯挪动。
他总是从保姆女佣的闲言碎语中听到自己母亲的消息。
父亲又花了好多钱追求某个明星,甚至把传家的珠宝送给对方,母亲知道后被气到吃不下饭。父亲在出席宴会的时候又对母亲冷眼旁观,把她一个人晾在旁边。
父亲跟母亲又吵架了,这次父亲要跑到南美去种烟草。
上一次争吵的原因是父亲要独自驾驶帆船横渡大西洋,并且拒绝秘书保镖陪同。
景砚弄不懂他们争吵的原因,只是每天都等不到母亲来接他。
家庭老师每次都会将他迅速拽走,因为他们知道祖父不喜欢自己这么做。
但是景砚不知道。
他等了许多个寒暑往来,直到某天,母亲主动走过来,不顾家庭老师的阻拦,牵起他的手。
景砚当时手里就出了好多汗,但母亲并未说什么,只是掏出手帕替他擦干,问他今天都做了什么,学了什么课程。
于是景砚把自己一天的学习内容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足足说了五分钟。
说完,他忐忑的看向母亲,却见母亲的神情并不像他预想的那样高兴,她紧抿着唇,眼神悲伤。
景砚一下就心慌了,明明他每次这么跟祖父汇报的时候,得到的都是满意的眼神。
母亲轻轻抱住他,说:“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她说:“你是我的孩子,你本应该在我的庇护下快乐的活着。”
“太太!”家庭医生惊恐的跑过来,“您怎么能跟小少爷说这些…家主已经知道了,就要过来了,您快走吧。不要让我们为难…”
阴沉的老人真的犹如鬼魅一般迅速来了,他同母亲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但是最终的结果不出意料。
母亲以为家族祈福的名义来到了这座佛寺,并在之后再也没能离开这座深山古刹。
直到景砚当上了新的家主。
景砚一直很耐心的等待,等到那个老人走到自己生命的终点,一击即中,彻底掌控景家。
“你来了。”
景太太放下手中的经书,头也不回:“坐吧。”
景砚在她身边的一个蒲团上坐下。
“你在此之前几乎从不来我这里,这次来是要说什么。”
景太太的语气有些冷淡,但其实她这个人天性就是如此,哪怕面对自己的儿子,也一样的淡漠。
谁叫她是河西陆氏的女儿。
她嫁到景家不是高攀,作为长子之妻,未来的宗妇,她的出身同样高贵无比。她嫁过来时就带来了难以计数的财富,这样的嫁妆足够她在任何一个人家得到尊重。
然而她嫁过来的是景家,一个早就不用在意财富的家族。
所以她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婚后生活,她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识大体,哪怕是家族联姻,也可以活的很好。
可惜景家是个吃人的魔窟,她费劲心力,挣扎十余年,最终还是狼狈的逃了出来。
代价是留下自己的孩子。
他们母子的相处模式就是这个样子,比世间任何一对母子都不像母子。
景太太有自己的心结,景砚同样。
两人即使是血肉至亲,也难以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