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父怒到拍起了桌子,把桌子拍的震天响:“什么叫狼窝?!我给她殷实的家境,我给她请最贵的礼仪老师,她身上穿的,每天住的吃的哪样不是最好的?就算是公主也不过如此了,怎么在你嘴里就是狼窝了?难道非要像那些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一样搞什么自由恋爱,非要让陈家的二小姐变成…那不堪的样子,才是对她好吗?”

“您到现在都不愿意承认她的性取向么,你的嘴里连同性恋这三个字都说不口么?”陈遇云冷笑,“栗琳的性取向是她的天性,她生下来就不喜欢男人,你们非要逼她同一个男人订婚,这难道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在听到同性恋的时候,陈家三人瞬间僵硬了,陈父陈母仿佛被冰冻一样说不出话来。他们夫妇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出身,即使后来从商也自诩儒商,为人处事都极为保守,在他们眼里这三个字简直就是禁忌,是听也听不得的。

可惜他们的亲生女儿却是个天生的同性恋,这简直就是在把他们的脸面撕下来放在菜市场任人践踏。

“景家势大!你知道什么?栗琳只要嫁过去就是景太太,这辈子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什么性少数群体,都是你们年轻人看多了外面花里胡哨的东西跟着瞎胡闹。一个女人,只有嫁进好人家才会幸福一辈子,你知道有多少女人做梦都想嫁进景家吗?而且嫁的还是那位……我给了她这么珍贵的机会,是她自己不珍惜!”

“既然景家那么好,那你怎么不嫁过去!”陈遇云气急,她岂会看不出自己这位养父在狡辩,“事到如今,栗琳都走了,你居然还这样自大,不知悔改。景家如果真的对栗琳来说是个好的归宿,又怎么会让她年纪轻轻就患上抑郁症?她又怎么会自尽。”

陈父阴沉着脸:“你都从哪里听到的风言风语,栗琳是自尽,跟别人没有关系。”

浑身的气血瞬间倒涌,陈遇云觉得这番话简直荒唐到了极点:“你的亲生女儿死了!你有没有搞错,是栗琳死了!不是别人,不是路边的小狗,是你养了二十几年的女儿死了,你为什么还要替杀人凶手遮掩啊?就因为景家势大,就因为他们家能够帮助公司,你居然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父亲,我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遇云,你不要这样想你爸爸,他都是有苦衷的…”一旁默默流泪的陈母终于说话了,她含着泪水道,“栗琳和你都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都是景家,当时公司资金链断裂,对家一直在落井下石。在最危险的时候景夫人找上门来,问我们要栗琳做儿媳妇,我们当时高兴极了,但我们也不是那种卖女求荣的人,景家那么高大门第,为什么偏偏要选栗琳做儿媳妇,我们也是犹豫了很久的。可是那位景夫人再三跟我们保证说会好好对栗琳,把她当亲女儿看,我们才答应了的。”

“遇云,你们还处在很年轻的时候,觉得整个世界都会为你们的勇敢喝彩,你们太年轻,觉得只要勇敢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但事实不是这样的,这个社会对于性少数群体的苛待自古就存在,偏见难消。特别栗琳还是一个在象牙塔娇养惯了的小女孩,她一旦走上这条跟大众背道而驰的路,注定会被舆论的车轮碾过去。她这样娇弱的孩子,怎么受得了这些呢?我们希望她嫁进景家,哪怕得不到丈夫的宠爱,也能衣食无忧,安然一生啊。”

陈遇云怔怔的看着养母,养母此时走了过来,拉过她的手,像以前一样紧紧握在手心里。

“栗琳的悲剧,是我们一家子造的孽,可谁能想到她会做出那种决绝的事情呢?我们谁都不想她走到这一步啊。你是她的姐姐,你心疼她,我知道,可栗琳也是我怀胎十月、娇养了二十几年的孩子啊。

“所以,就让这件事过去吧。不要试图寻找真相了,也不要试图纠缠那位夫人,让栗琳在地下安息吧。”

陈遇云震惊的看向自己这位素来优雅知性的养母,在父权压迫极重的陈家,陈母一直是温柔的慈母。在栗琳因为反抗父亲的独裁绝食的时候,总是她出面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敲响紧闭的房门;在陈遇云为了替栗琳教训不规矩的小男生打人被叫家长的时候,也是她拦下了陈父扬起的巴掌。

她当年一直以为,至少养母还是位好母亲,她出国之后,有养母的庇佑,栗琳会逐渐从悲痛中走出来。

“您、您怎么会…”陈遇云嘴张了又张,千言万语涌在嘴边就是说不出口。滚烫的泪水从她怒睁的眼眶中滚落,她嘶哑的声音中带着哭腔道,“怎么连你都这样想,你可是她的母亲啊,这个世界上最应该纠结栗琳死因的,是你才对啊!为什么连你都要抛弃她?”

一时间,她无比真实的看清了在她不告而别的日子里栗琳的处境。

无论是严父还是慈母,他们不约而同的视栗琳的性取向为一种耻辱,一个轻飘飘的笑话,并且完全无视她的取向将她嫁给一个异性。

这种故意的无视对她来说是无疑最残酷的中伤,她还没有走上社会,她还没有机会绽放,就先在温养她的花房里枯萎了。

陈遇云满脸泪湿的看着养母:“妈妈,为什么呀?”

陈遇云泪湿的脸庞逐渐和栗琳的小脸重叠,陈母恍惚间还以为自己的小女儿又回来了,又回到他们决定将栗琳嫁给景家的那天。

栗琳也是这样满脸清泪,带着茫然和乞求看着她。

说:妈妈,为什么呀?

“不!”陈母瞬间失去了力气,跌坐在地上,“我是想着要给我的女儿过上好日子的呀!我有什么错,她不嫁人,难道要跟女人过一辈子吗?这是正常人该过的日子吗?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我的女儿啊!栗琳——”

“到底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你们陈家的富贵,只有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了。”陈遇云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迅速冷静下来,“栗琳是那么心思敏感脆弱的人,违背她的本心的日子,真的能让她快乐吗?我不信你们不知道答案,但你们还是答应了那位景太太,亲手把自己的女儿推到了火坑里。现在,该还的我已经还完了,我要向那位景太太讨回一个公道,你们大可以跑去跟她告状,趁我还活着,最后再卖一次孩子,祝你们能卖个好价钱。”

说完,她决绝的转身离开,身后传来陈父的怒吼,伴随着杯子摔碎的声音,最后都在那扇大门关闭后消失。

门外星空静默,陈遇云仰靠在墙上,混乱的思绪像毛线团一样。

栗琳…景砚,她的未婚夫居然就是景砚。

她预想过景焕、或是别的什么人,唯独没有预想过景砚,或者说,她心底潜意识的逃避着那个人是景砚的可能性。

“他对我那么好,好到无话可说的地步,为什么偏偏是他……”

景砚过去付出的种种,化为了一道坚实的盾牌,阻挡了陈遇云问责的脚步。

他对你那么好,你有什么立场去报复他?

陈遇云想的头痛不已,她掏出手机,点开了何珍茵的微信。

在远离市区的郊区里,一个辽阔的车场旁的建筑里,一间小小的房间正热火朝天的聚餐。

“经理!这小子又讨打,他抢我鸡腿!”

“行了行了,你也少吃点,你的体脂都不达标了。要是还减不下来,下次的比赛就别想上了!”

“不要啊!我一定减!等我吃饱了就有力气减肥了。”

满堂哄笑,何珍茵在这个闹哄哄的场合里跟着举杯,脸上是兴奋的红晕。

“经理,经理,你的电话!”这时,身旁许初递过来她的手机,附在她耳边大喊。

聚餐的声音太大了,她居然都没有听到铃声,何珍茵看到来电显示,连忙接通电话穿过人群出去了。

“喂?遇云,怎么了?”

何珍茵不好意思的笑笑,回头示意队员们继续玩,边关上门走到露台。

“是,我们车队在聚餐呢,有点吵,上次的联赛赢了,他们都很高兴。”何珍茵被外面的冷气冻得一哆嗦,连连在原地踩脚,“怎么了陈总?听你的声音,感觉不是很好啊。”

“珍茵,我知道了栗琳的死因。”

何珍茵的表情渐渐凝重,她站直身体,皱眉聆听着电话。

过了半晌,她嘴里骂了句国粹,一脚踹向露台上的栏杆。

谁知道这个栏杆连接着里面的房间,这一脚直接把房间的窗户框踹下来了。

隔壁伸出一个个脑袋,看向这边大吼:“经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上次那群傻波一又来惹事了?靠居然还敢来,兄弟们抄家伙!”

“没有没有!”何珍茵连忙拿开了电话,从露台上伸出个身子,“你们该吃吃该喝喝,刚是我脚抽筋了!别管我!”

一个个黑脑袋哦了一声撤回去了,许初最后一个撤脑袋,说:“经理,脚抽筋了记得待会去看看医生。”

“行行行。”何珍茵没想到自己一脚把半个车队都踹出来了,连忙摆摆手把这群小子赶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不好意思哈,我们车队是老建筑了,质量不太好。”

刚刚那巨大的声音也传到了听筒里,被这一打岔,陈遇云愣了下:“怎么回事,上次景焕的俱乐部不是赔给你们车队了吗,怎么还住在老房子里。”

“害。”何珍茵解释,“那纯粹就是个坑啊,我可算是见识这些有钱人的手段了。上次那位赵律师说的好听,说是把俱乐部赔给我们,我还以为自己捡漏了,谁知道办理交接后才知道那个俱乐部豪华是豪华,但是一年的租金够买我们车队两回了,还有场地运营费水电费这些都是不能省的,我们这小车队还处在起步阶段,根本负担不起啊。所以我干脆搬回来了,不得不说啊,你们那位赵律师真的蛮狗的,同为打工人,何必为难打工人呢?”

陈遇云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幅度,被何珍茵这么一调侃,她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