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的话,她想离开这架飞机。
“你似乎很不自在。”
陈遇云依旧沉默着,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样的立场,她该斥责景砚吗?她几次三番被人家救,哪有这个资格。
握手言和吗?栗琳生前遭了那么大的罪,她怎么可以原谅。
景砚再次发出声音:“你没有别的话想说吗。”
他们之间,每次都是陈遇云喋喋不休,景砚在一旁认真的听着,今天却像是反了过来。
陈遇云闭了闭眼睛,心一横:“你知道了吧,我是陈栗琳的姐姐,虽然没有欺骗,但是我隐瞒了你。”
透过玻璃仪器屏幕,那道清瘦的身影不动如山。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你是谁。”陈遇云低着头,自顾自的道,“后来我知道你是栗琳的未婚夫,我就……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说:“我很感谢你来救我,但是也只是感谢了。回去之后我会递交辞呈,从此再也不会出现在京华。”
景砚忽然问:“你跟她感情很好吗。”
这么久了,这是她第一次被人问起和栗琳的事情,陈遇云鼻子有些发酸,她停顿了一下道:“我是她没有血缘的姐姐,她是我最爱的妹妹。”
“我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我四岁的时候被他们从儿童福利院领养,当时是因为养父母不能生育所以才领养的孩子。但是我刚到家没多久,养母就怀孕了,他们说是因为我的养父母做了善事才得了这样的福报。我就好像做慈善的那张彩票,他们中了大奖。”
“养母怀孕以后,他们对我的关注自然而然就减少了,陈家没有亲戚,但是会有很多人上门来拜访,他们都告诉我爸爸妈妈要有自己的小孩了。我那个时候,每天都沉浸在惶恐不安的等待里,等待养父母将我送走,送回那个天黑灯都不开灯福利院。”
“栗琳出生以后,养父母放在我身上的注意力就越来越少,我每天的三餐都是保姆阿永给我送到房间里去吃,养母经常往返疗养中心,我就每天自己上下学。从学校到家里,有一段很长很长的路,中间会穿过一片嘈杂的闹市,我第一次经过那里的时候差点被人骗走,后来我就每天多走半小时绕远路上下学。我被领养走的时候以为自己要有家了,但是很快现实就告诉我这只是我的幻想。”
“养父母沉浸在老来得女的喜悦中,对我的关注就越来越少,这是人之常情,我明白,但还是忍不了失落感。我经常一个人呆在家里,什么也不能做,也不知道自己明天的命运,将何去何从。”陈遇云喃喃道,“但是很快我就知道了,栗琳是个降临人间的天使。她从记事以来就很喜欢我,上幼儿园如果我去接她,她就会开心的不得了朝我飞奔过来。有好吃的东西第一时间就要同我分享,我跌倒了她比我更难过,她甚至比起亲生父母更喜欢我,总是粘着我。因为她的喜爱,养父母才重新给我分了一点注意力。”
“长大后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不得不出国,同家里决裂。但是我始终牵挂着栗琳,我当时是以为养父母能够给她更好的生活,我才主动离开的。所以后来异国他乡数年漂泊,我都无怨无悔。”
“可是就在半年前,我接到了栗琳的死讯。”陈遇云缓缓回头,身后坐着的男人表情不再平静,而是用一种深沉晦涩的目光紧盯着她,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分毫不让。
“我那个像花朵一样年轻美丽的妹妹,死在了景家。”
湾流g500破开云层,在天际以1.5马赫的速度飞行,作为全球目前最快的敌人飞机,它能够在高速飞行的同时保持稳如平地的感觉。同其他客机不同的是,湾流搭载了超高级别的隔音材料,发动机的轰鸣一点都传不进客舱里。
客舱里一时间安静得连掉根针都听得见。
景砚眉头微蹙,道:“我同陈栗琳只见过一面,她告诉我她喜欢女人。”
陈遇云没想到他会提到这个,却听得他下一句便是:“所以她喜欢的人是你,对吗。”
陈遇云下意识的回避了他的视线,生硬的道:“你不要乱猜。”
“难道不是么。”景砚语气冷淡的说,“能够让你远走他乡,离家出走,将近十年都不回国的原因,除了他们的亲生女儿喜欢上养女,我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那又怎样,这跟我们今天说的事情有半毛钱关系吗?”陈遇云也没忍住怒了。
“当然有关系。”景砚问,“所以你喜欢她吗。”
陈遇云说:“你简直不可理喻,这种事有拿出来讨论的必要吗。”
“那就是不喜欢了,不然以你的性格,早就要回国了。”景砚语气软化了一下,“所以这些年这么辛苦,只是为了避开爱慕你的妹妹。”
陈遇云冷着脸没有说话。
“那事情就变得简单了,你不是为了给情人复仇,而是为了给妹妹复仇,才一直待在我身边的,对吗。”景砚缓缓道,“所以你在得知我和陈栗琳的关系以后,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陈遇云继续回避着他的视线。
“待在我身边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在陪我去佛寺的时候,你想的是终于见到害死陈栗琳的凶手了,还是能够陪我去见母亲。”
景砚的脸隐藏在深深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你明明知道的,我喜欢你。”
我孤独到无比漫长的人生里,明明看到了前方有一线光亮。
却偏偏要告诉我,那道光线是别人幸福的投影,是我凿壁偷光偷来的爱情。
陈遇云一瞬间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从心脏处传来的疼痛和酸涩不断侵蚀着她的决心。
她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是不是自己不应该去追究栗琳的死因,不要违背众人的意愿背道而行。
但是她深知自己做不到,她唯一没有办法释怀的,就是栗琳悄无声息的死去,像一朵玫瑰悄然枯萎。
所以她根本无法避免不去伤害景砚,这是上天给她布下的无解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