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下夜处的婆子小厮们开始巡夜。
洁白的月光洒满荷花苑,萤火虫纷纷扰扰,仿若一处仙境。
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下人也没有。
丝柔拉着林总管的手苦求道,“阿尔木,收手吧,我们做的孽太多了,三姑娘已经要嫁人了,我们离开宋府回去吧……”
林总管听了此话,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将丝柔的手掰开,语气不容置喙,
“收手?那阿加慧茹的仇,谁来报?还有我的女儿,谁又来守护?”
丝柔看着眼前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男人,声音了夹杂了一丝淡淡的忧伤,
“慧茹姐姐的仇要报,你的女儿也要守护,可我们的孩子呢?我们也有孩子了,你摸摸,是你的,是你的!”
林总管眼中闪烁着惊喜之光,他转身低头,目光落在丝柔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忍不住伸手轻抚,随后紧紧拥住丝柔,“你说的……都是真的?”
丝柔在林总管的宽阔肩膀上轻轻磨蹭,眼中充满柔情,点了点头。
“按日子算,应该就是你差点被柳夫人发现那回后,不久怀上的。”
林总管放在她背后的手,顿了顿,“宋抒怀这么久没碰过你?”
丝柔急忙摇了摇头,“他每次来我都放了欢宜迷魂香,刚脱完衣服就睡着了,他以为我们已经那个了……”
她的话语落下,轻轻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凝视着林总管。
她伸出如玉般的手,轻轻撕开了他脸上那层精致,薄如蝉翼的面具,露出一张粗旷野性,有棱有角的脸。
她的声音柔和而深情,“阿尔木,我们回去吧。我怀念家乡的草原,怀念那满地的牛羊,怀念我的阿妈。”
林总管眉头紧锁,眼神里尽是挣扎,似乎在权衡。
过了许久,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暂时还不能回去,北疆那边战事胶着,云朝又派了泽世子去。
大哥派人告诉我,他留下二哥带五万兵马在北疆那边拖着战事,其余十余万大军改道北蒙,一个月后直取云京,做最后一博。”
丝柔猛地挣脱阿尔木的怀抱,脸上满是怒意:“你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还打算继续留在这儿做内应?或者,你还心存幻想,以为三姑娘真的是你女儿,因此舍不得离开?”
林总管紧紧拉住她,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
“三姑娘难道不是我的女儿吗?十几年前张府的事,我清清楚楚。”
丝柔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夹杂着泪水。
她指着林总管,语气充满愤怒:“你就继续活在自己的幻想里吧!我该说你聪明还是愚蠢呢?
你为了她们,一个王子在这儿当牛做马,而她们呢?有哪个能知道你,领你的情?
你以为三姑娘是你的女儿?哼,这不过是你自我安慰的借口罢了。”
原来,崔慧茹原名阿加慧茹,曾是阿加部落首领的掌上明珠。
她与夏尔部落的夏尔丝柔、阿尔部落的阿尔木,三人自小便形影不离。
后来北疆三大部落间的内战爆发,阿加部落与夏尔部落不幸落败。
阿加慧茹的母亲为了保全女儿,毅然决定改嫁给途经此地的商人崔超,并随之将女儿的名字改为崔慧茹;而夏尔丝柔,在那场战乱中失去了家园,流落他乡。机缘巧合之下,她被宋太夫人收养。
阿尔木从小便喜欢阿加慧茹,打听到她去了云朝后,便求大哥给他请了云朝人来当老师,教他云朝文化和语言,而后,他借着来云朝朝贡的机会,脱离队伍,留在云朝不回去了。
命运就是这么神奇,兜兜转转间,阿尔木终于找到了崔慧茹,可此时,崔慧茹已同张家嫡子张居宁相爱了,双方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阿尔木伤心欲绝,心有不甘,便收买媒婆从中做梗,离间两家,又放出风声让云阳宋氏以为崔慧茹德行有亏,不同意崔慧茹嫁给张居宁。
哪曾想崔慧茹气不过,刚烈至极,转头便嫁给了张家庶子,也就是张居宁的哥哥张抒怀。
一段孽缘便由此展开。
林总管想到这里,他面目狰狞了起来,双手掐着丝柔的脖子,咬紧牙关说道,
“他们婚后,张抒怀知道了真相,于是想下药给慧茹,妄图让张居宁以为他同慧茹苟合了。
我当然不愿意慧茹被别人占有,于是我将张居宁打晕,同慧茹云雨了一番……”
阿尔木永远记得那天发生的所有细节,因为那一天是他生平最美好的一天。
“我本想带慧茹远走高飞的,可此时,张居宁醒来了。我没有办法,只能将他打晕,扔进了湖里……”
丝柔听完,扒开他的双手,神色癫狂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就一次,你就真以为三姑娘是你的女儿?
我打听过了,三姑娘没有彼岸花的刺青,各种喜好也同张居宁一致,若真是你的女儿,她怎么可能长得同那张居宁一模一样。
张居宁早就同慧茹姐姐欢好了,哈哈哈……你好可怜,你真可怜……”
“你胡说!你胡说!”
林总管推倒了丝柔,他抱着头痛苦地蹲了下去,嘴里喃喃道,“你胡说!三姑娘是我的女儿,宋羽姿是我的女儿,是我们阿尔部落的女儿,我会让她成为阿尔部落最尊贵的公主。”
丝柔伏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笑着,“阿尔木哥哥,我们三个一起长大,一起玩耍,为何你眼中永远只有她呢?我阿妈让我找机会杀了你替夏尔族人报仇,我却从未想过那样做,因为你是我从小喜欢的阿尔木哥哥啊……”
她流着眼泪,伸手拔下头上的金簪子,看着已经疯魔的阿尔木,自嘲道,
“你们都口口声声地说着爱慧茹姐姐,可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愿不愿意,你们男人的爱啊,就像是草原上的风,天际边的云,看得着,摸不着,还不如一匹马儿忠实可靠。”
丝柔轻轻闭上眼,攥着簪子朝着脖颈猛地捅了上去,血雾飞溅……
不一会儿,她瞪着眼,张着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怎么说也说不出来了。
阿尔木逐渐清醒过来,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丝柔躺在地上,眼底的寒意就像冬天融不开的冰雪。
他嘴里喃喃道,“宋羽姿不是我的女儿……宋羽姿不是我的女儿……”
突然,他眼中充满血丝,嘴角微微上翘,“不是我的女儿,就一定是天神显灵,让阿加慧茹又回来陪我了。”
阿尔木踢了踢丝柔的尸体,打开房门,径直朝着永寿斋西厢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