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时珍心里很气。

身为太医院的太医,李时珍岂不知道气大伤身的道理。

可这世道,这朝廷,想起来就不由得人不生气。

李时珍年幼时,也是进过学读过书的,只是古人又云: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李时珍对八股文着实提不起兴趣来,偏偏对医术最是喜爱不过。

在李时珍看来,要治国平天下,必须先修身齐家,医家所言:一脉不和,周身不安。又说通则不痛,痛则不通!

这哪里是说为医,分明就是治国平天下的至理!

医术一道,有阴阳,有五行,有君臣佐伍,起沉疴,愈痼疾,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若是不对症而下药,便是人参灵芝还阳草,也不过是催命的毒药,可若是看准了病候,一针一石,便是救命的良方。

治病与治国乃是殊途而同归。

因此,身为医者,虽然往往为他人所轻贱,李时珍却是自有一股傲气!

也正是为此,满朝朱紫,衮衮诸公,却没几个人入得了他的眼。

胸怀黎庶,却整日在大腹便便的宦官巨贪面前点头哈腰,纵然是太医院的太医,又能如何?

李时珍仰天长叹,不觉泪已沾衣。

他自少时便觉古人所修本草往往语焉不详,残缺不全,他虽为良医 ,也时常因此而头痛,因此立下宏大志愿,要凭一己之力修一部本草,只可惜他行医济世,积蓄不多,一直难以成行。

可是这一次,他护送海瑞老母回乡,一路上想了很多。

海瑞是整个大明官场之中少有的刚直之人,学问人品都是一等一的,这等人,便是李时珍也钦佩不已。

似海瑞这等人,才是亚圣所说的大丈夫:富贵不能**,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李时珍也从未见过如此刚直之人,可更加难能可贵的是,海瑞不仅清正廉明,更是有勇有谋,在浙江时,面对严党,海瑞寸步不让,甚至连胡宗宪的公子也给他帮了解送给了胡宗宪。

胡宗宪气的直吹胡子,却也无可奈何。

可便是如此大智大勇之人,居然在包家受辱,惨遭棍棒殴打。

而且更奇怪的是,受辱之后,除了每日里到衙门当值,便是闭门谢客,关门著述。

这!很不正常啊!绝不似海刚峰的为人!

对于海瑞,李时珍是既佩服又羡慕。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海瑞读圣贤书,行圣贤事!所行者,俱是心中所想,凡是心中所想,俱全力以行。

苟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为了心中的理想和信念,想到了便一往无前的去做!

非上上智,无了了心!

李时珍终于明白,如果自己一直等下去,那么心中的夙愿,终将成为泡影。

也正是因此,李时珍才决定辞去太医院的差事,去完成自己最伟大的理想。

不过在那之前,自己还必须去见一见海瑞!

心中思绪如潮,李时珍信步而行,已然来到了海瑞家的门前。

“海瑞已死!”

门口的木牌上写着四个大字!

“哎,这刚峰兄,真是丝毫没变!”李时珍摇头苦笑,

“刚峰兄在家吗?”李时珍推了推门。

奇怪,没锁!

李时珍微微一笑,虽然海刚峰如今身在京师,可依然是一副心远地自偏的样子,正所谓门虽设而常开了。

李时珍缓步进门,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人低声吟诵着什么,听声音正是海瑞。

“今赋役增常,万方则效。陛下破产礼佛日甚,室如县罄,十余年来极矣。天下因即陛下改元之号而臆之曰: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什么!”院子之中,李时珍愣住了!

这几句话并不难解,李时珍一听便明白了,这是给当今圣上的谏言啊!

而所谓“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单是这一句,海瑞便是有十颗脑袋也不够掉啊!

在这一刻,李时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为人至孝的海瑞要独自在京为官,而将护送老母回乡的事情托付给自己。

为什么海瑞要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

海瑞已经做好的死谏的准备,所以不想连累任何人!

房间之内,海瑞面容消瘦,却是神采奕奕,读到痛快处,竟然是手舞足蹈,不能自已。

这一篇文字,实在是中国历史上最酣畅淋漓的文字,这篇治安疏一出,使得古往今来的所有直谏之臣全部黯然失色。

“明白了,终于明白了!”李时珍目光所及,在海瑞的身边,赫然是一具新打造而成的棺材。

“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李时珍的眼睛模糊了。

到了如今,李时珍终于明白,为什么海瑞在包家受辱之后,居然毫无反应!

“刚峰兄满腔心意都放在这一篇惊世骇俗的奏疏之上,至于他自己的宠辱安危,他早已置之度外!”李时珍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退出了海家的院子。

“刚峰兄写这等奏疏,便是连下人也晓得其中的危险,提前逃走了!”李时珍微微一笑,他与海瑞既为知己,便知道海瑞的心意。

若是海瑞知道自己听到了这篇奏疏,为了他李时珍的安危,便多了一层顾虑了。

“既然君为其难,那便由我来为其易吧!”李时珍紧紧握住了拳头。

包家!包家!

刚峰兄岂能受你们这些神棍的欺辱!

不要说汝等欺辱了刚峰兄,便是因为你们胆敢妖言惑众,说什么洗澡可不得天花的鬼话,便是我医者李时珍的大敌!

李时珍迈开大步,出了海家院子。

“快去禀告朱七爷!”

李时珍的背影刚刚离开海家,不远处的树荫下,便闪出了几个便衣的番子,锦衣卫奉皇上的命令,在海家门外日日监视,这几日海家的下人们纷纷逃窜,行迹十分可疑,只不过没有上面的命令,锦衣卫始终没有进入包家的院子。

可是按照上面的吩咐,每一个进入海家院子的人,必须马上登记报告。

那番子一溜烟地跑去报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