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末,眉西过来了,像往常一样,她动用一张甜嘴,把母亲哄得团团转,芦荻看得眼羡,炒菜时,就调侃眉西说:我越来越觉得仲嘉浩娶错了人,你才是最适合做我婆婆儿媳妇的人选呢。

眉西做了个鬼脸:你少赚了便宜还卖乖,我这不是为了来蹭饭时别被人摔脸色么,就你婆婆这节约劲,我要是不讨好她点,我吃一碗饭她还不得喂我一千个白眼球。

芦荻就笑,翻着菜不说话,眉西轻声说:我倒佩服你,这么漂亮的家都快被老太太搞成废品回收站了,你居然也能吃得下睡得安。

这叫适者生存么,别忘了,人是高级动物,适应能力无限。

油闷基尾虾好了,火有点急,芦荻便端起锅叫道:快拿只盘子。

眉西拉开橱,拿出一只盘子,刚要放下,便尖叫了一声:天哪,你也忒脏点了吧,这盘子还沾手呢,没洗干净。说着就放在水龙底下又把盘子洗了一遍才递过来。

盘子是母亲洗的,芦荻知道她肯定是本着勤俭节约的原则没用洗洁净,就嘀咕说:没办法,你就闭着眼吃吧。

吃完饭,洗碗时,芦荻把母亲早晨洗过没用的盘子和碗都拿出来看了一下,确实是有点沾手,便统统放在水槽里,母亲见了,就问:小芦,这些盘子碗都是干净的,怎么又洗?

芦荻不想伤她自尊,就说今天不是周末嘛,反正闲着没事,不如把盘子和碗都洗一遍。

母亲站在水槽边看了一会,把没用的盘子碗一个个捡出来,自语说:好好的,又没用过,洗它做什么,平白浪费水。

芦荻忽然地感觉愤怒,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了蹭就去客厅陪眉西看电视去了,过了一会,就听见厨房里响起了洗盘碗的声音,放得似乎比往日重了一些,瓷器与瓷器的碰撞声分外的刺耳。

眉西捅了捅她,冲厨房努努嘴巴。

芦荻顾自打开电视,看也不看厨房。

洗完碗,母亲阴着脸,去晒台照料她的蒜苗去了。

芦荻冲眉西苦笑一下:看到了吧,这就是我的幸福生活,表面看来繁华似锦,内里爬满了虫子。

眉西也叹了口气,说忍了吧。

芦荻也叹气:不是忍了,我是认了,其实谁也没错,彼此都是固执的人,谁也改变不了谁,还能怎样?喏,对了,你和陈鲁怎么样?

眉西眼里,便罩上了一层阴云:你说我贱不贱,打了几次电话,人家都说没时间,我竟还不死心,哎,我觉得有点奇怪,他是不是心理上有什么毛病?

去你的,人家不理你就是有心理暗疾呀?芦荻皱了皱眉头:不过,我也觉得奇怪,他怎么好象对爱情天生就有免疫力呢?

眉西拿起一片西瓜,在唇边蹭在蹭去:说真的,他唯一一个让我有嫁人念头的男人,不过,我倒觉得他很喜欢你。

芦荻用肩扛了她一下:少来了,他要爱我能从高中毕业就没单独联络过我?

眉西盯着她看,张开细蜜的小牙飞快啃西瓜,像老鼠磨牙:说不准等他发现自己爱你时,你已经是名花有主了。

滚,你自己阴谋未遂就蹿到这里制造是非。

眉西拿起刀子把西瓜皮切成薄片贴在脸上:我不管,你要不动员了陈鲁娶我,我就天天来你家赖饭吃。

好啊,正好婆婆也喜欢你,我动员仲嘉浩把你收了做小得了。

两个小女人在沙发上嘀嘀咕咕地说笑着,母亲在晒台上对着蒜苗黯然神伤,她忽然地无比想念乡下的日子,这个季节,乡下闲了,街坊间相互串门,坐在暖烘烘的炕头上拉家常,城里的冬天虽然也暖着,可这暖,只暖身不暖心的,所有人忙得连说句家常话的空闲都没有,下班回家,不是吃就是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就是在这个时候,母亲怀念着乡下的冬天萌生了去意,许久后,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还将这念头搁浅在心里作罢,若是回去了,乡亲们会怎么猜想她的儿子呢?是不是很落俗套地将她的儿子说成是没良心的长尾巴花喜鹊,娶了媳妇冷落了娘,才导致了她回去?

从儿子考上大学,他就是十里八乡人教育孩子的楷模,她哪能因着这一己的私念,辱没了儿子在家乡的形象呢?

2

芦荻越来越不爱在家吃早饭了,每每她坐下来,就会看见母亲阴着脸,她总是边吃边絮家常,说什么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啊,做媳妇的要知道心疼他,早晨饭一定让他吃好,这样上班才有精神,要不就是说在乡下,第一个起床的肯定是媳妇,要是谁家的男人大清早在灶房里忙活,那男人和媳妇都会被人嘲笑得抬不起头来的。

芦荻知她是说给自己听,便默默地吃而不语,其实,她宁愿母亲直接说小芦你要早起给嘉浩做早饭的而不是不冷不热的旁敲侧击,听得次数多了,就起了逆反心理,既然你觉得我对你儿子不够好,那么我就这么不够好下去吧。

母亲絮叨时,她很想仲嘉浩能勇敢一次,告诉母亲不要把乡下的主张搬进城里,都男女同工同酬的年代了,难不成还要女人一边做工一边回家做保姆侍侯男人?若是这样,哪个城里女孩子肯嫁人?

偏偏的,这个愚孝的仲嘉浩不肯与母亲辩白,使得母亲的唠叨愈演愈烈,因为,母亲为了不让心爱的儿子早起烧早饭,已经义无返顾地包揽了烧早饭的差使,又仗着是辛苦了一生的长辈,端着应该被处处尊重被奉养的心态做得无比委屈,加上芦荻早饭吃的少得宛如小鸟进食,这更让母亲铁定了她天生娇气吃不了苦,将来,若自己不在了,儿子和未来的孙子不知要受多少被照顾不周的罪呢。

家里没人时,母亲就会望着镜子那张迅速苍老下去的面孔担忧不已,因着心里有怨气,母亲的脸色愈发的不好看了,天性不善遮掩的她有时常把一些话说得过于刺耳,干脆,芦荻就借口少年宫有早餐供应,从家里的早饭桌上绝了迹,其实,都是在上班路上买牛奶和面包打发空了一夜的肠胃,虽然不如在家吃得可口,至少心情是好的。

下班回来捎回晚上的菜,进门就扎进厨房,自打升职,仲嘉浩不是加班就是应酬,晚饭桌上难得见着他,晚饭总是吃得寂寞无比,只有电视若无旁人的热闹着,却不入心。

吃完饭,芦荻就去洗碗,现在,母亲或许是为了摆长者应有的姿态,只要芦荻在家,她基本不进厨房。

洗完碗,太早回房间睡觉,好象显得故意不理母亲似的,脸面上,不太好看,芦荻就尽可能地把洗碗的时间延长,早饭的碗母亲洗得不太干净,遂拿出来一并洗了,天天如此,芦荻心下就悲凉起来,难道以后的夜晚就是要在洗碗中逃避过去…………

那天晚上,芦荻习惯地拿出母亲洗过的碗放进水槽,正一只只地洗着,就听母亲在厨房门口说:小芦,是不是娘洗的碗不干净?

芦荻一下子回过神,连忙摇头说:不是的,我闲着没事做顺道洗一下。

母亲看着在她手里机械地转动着的碗,浑浊的泪,一下子就滚了出来:小芦,你别瞒我了,你每天晚上都要把我早晨洗过的碗重新洗一遍,我都看见好几次了,你早晨不在家吃饭,是不是嫌我做的早饭也不干净?我看电视上也说城里人都嫌乡下人不干净。

芦荻就觉得脑袋嗡地响了一声,千口莫辩地看着母亲努力瘪着欲放声大哭的嘴巴回房间去了。

芦荻飞快地把碗冲洗干净,想跟母亲解释一下,可,母亲从里面反锁了门,推不开,只好趴在门上说:娘,我不在家吃早饭真的不是嫌你做的饭不干净,以前我不是一直在家吃的吗?

母亲只是哀哀地哭。

芦荻隔着门劝了一会,就颓丧地坐在沙发上胡乱看电视,仲嘉浩回来,见她脸色不对,便问怎么了。

芦荻恼怒地看了他一眼,把他扔在客厅,起身去卧室,咚地把门摔上,仲嘉浩嘟哝了句:嘿,怪事了,小妖精居然还发火了。

这时,就听母亲在房间里喊:她不是冲你发火,是冲我,你媳妇嫌我这个乡下婆婆脏!

仲嘉浩懵了,敲敲母亲的门:娘,你们怎么了?

母亲刷地拉开门,满脸是泪地抓着儿子的胳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了晚上的事。

仲嘉浩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就笑着打圆场说:就这事呀,嘿,娘,我忘记告诉你了,芦荻有个爱好,就是特爱洗碗,以后早饭的碗您千万别洗了,留着等她晚上回来过瘾。

没出息的东西,一个大男人早晨起来给睡懒觉的老婆做早饭,你也不怕让人笑话,你看得惯我还看不惯呢!

母亲的声音很大,芦荻知她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便一把拽过被子蒙在头上,母亲依旧不依不饶:谁不知道睡懒觉舒服,可我活这么大年纪了,还没见过这么不知道疼自己男人的老婆!

芦荻腾地就坐了起来,气鼓鼓地要下去和母亲讲道理,一想仲嘉浩如老鼠钻风箱两头做难的可怜相,心又软下来了,咬着嘴唇恨恨地掉眼泪,顺手拿起枕头撒气,拎起来就往床对面的墙上扔,枕头软塌塌地落下来,又把被子卷了卷,站在**踩,狠狠地踩,踩完了晌不觉解气,拿脚踢到床下。

听到仲嘉浩趿拉着拖鞋过来,芦荻啪地按亮了台灯,可,看着仲嘉浩满脸的疲惫,原先的冲天怒气,便化做了烟消云散,只是看着他委屈地落泪,说不出一句话。

仲嘉浩把外套扔在**,人跟着滚过来,搂了她的腰,低声说:小妖精,你受委屈了,我代母亲向你道歉。

芦荻揩了一下泪,把扭了一下身子,甩给他个冰冷的后背说:谁稀罕你道歉。

除了你,没人稀罕,除了你,我也不需要向谁道歉。他钻进她怀里,手指温柔地爬上她的背:别和娘计较,她在乡下呆了一辈子,也封建了一辈子,现在就是我把她接到美国,她也改不了守了一辈子的封建观念。

她改不了,难道就该我承受这种刁难?

这些道理,芦荻不是不知,只是,任何差距从想象落实到接受,都不会坦然,仲嘉浩侧脸,见枕头和被子都在地上,就下床捡起来,说:下一次你把我像扔沙包一样扔到楼下去解气。

芦荻扑哧就笑了:欺负我扔不动你?做势要抓起来去扔,仲嘉浩就势滚到她怀里,嗅着的他发道:恩,你的眼泪比香水还蛊惑人。

说着,一下子便将芦荻举起来,用唇慢慢地拉开了睡衣侧面的拉链,凝望着她痴痴地笑……

早晨,仲嘉浩醒得很早,见芦荻睡得像猫一样蜷在自己胳膊里,不忍心移开她,便凝视着看她,长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子,自然合拢的唇,像极春天的草莓,诱得他忍不住要去吻,颈和肩曲线优美,流畅得如水流过,颈下的锁骨如蝴蝶的两翼,翩翩欲飞地落在她的胸前,看得他心里涌上了无边爱怜,自婚礼后她受了不他无力去化解的委屈,他也知,因着爱他,她在尽最大努力地去适应母亲,迁就母亲的挑剔,作为在城市长大并娇气惯了的独生女儿,她做到这步,已是很不易了,可母亲依旧不满足,有几次,他想好好和母亲聊一下,可刚说几句母亲的眼泪就下来了,端着满眼的泪看他,如同他已在厌弃她了。

他只好作罢。

他叹了口气,想吻她,又怕吻醒她,就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头发,将胳膊轻轻抽出来,悄悄起身出去了。

他刚进厨房,母亲就进来了,劈手夺下他手里的煎锅,把他推出去,一声不响地弄稀饭,煎蛋,见仲嘉浩站在一旁看她,她索性扭过头去,不看他,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仲嘉浩讪讪地去卫生间洗刷。

母亲摆饭桌,把碗重重地墩在桌上,筷子和勺子几乎是摔在桌上的,稀哩哗啦的,在早晨响得格外刺耳。

仲嘉浩知她心里有气,忙忙把其他东西弄好,说:娘,你坐,我来吧。

母亲恨恨地看他一眼:这是什么世道,女人睡懒觉,男人早起下灶房。

仲嘉浩怕芦荻听见,忙竖起食指嘘了一下,笑着说:娘,城里和乡下可不一样,你去别家厨房看看,大男人不仅早晨下厨房连晚饭都要掌勺炒菜呢。

母亲盛了碗稀饭塞给他:那城里男人娶老婆是干什么用的?

老婆不是为了烧饭才娶的,是因为爱情嘛。仲嘉浩扒拉了一口稀饭。

我不懂什么爱情,就知道老婆给男人做早饭是天经地义的。

好了,娘,你快吃,我一会就迟到了。

母亲惆怅地看了他一眼,埋头吃东西,过了一会,又叹息说:小芦不做早饭我也认了,她做的早饭我总觉得吃不饱肚子,可是,你看,饭桌上缺了一个人,我这心里总觉得别扭,她是不是吃不惯我做的早饭?

不是,小芦说了,你烧的早饭是天下第一。仲嘉浩替芦荻编瞎话哄母亲高兴:娘,我得快吃,不然就迟到了。

我知道了,城里人都嫌乡下人不脏,可能小芦嫌我烧的早饭不干净,就不在家吃了。母亲放下碗,幽幽说:我想起来了,你去 英国那阵,小芦说有个同学一个人住害怕,要过去陪她,我还当真了,现在一想啊,其实她是不愿意吃我做的饭,我还剃头挑子一头热。

仲嘉浩没想到,母亲竟有这么强的推理逻辑,仔细想 一下,或许真是这样,芦荻不止一次都底里抱怨母亲把好端端的家弄得脏兮兮的。便放下碗,擦了擦嘴说:娘,你想到哪里去了?你做的饭她不是也吃了不少吗?

母亲一扔筷子:那是她迫不得已才吃的,那也叫吃饭?跟喂毒药似的,生怕吃多了会毒死她。

仲嘉浩看了一下表,估计颅荻快起床了,便转移话题说:娘,你的蒜苗该割了吧,我这阵馋饺子了呢。

母亲识破了他的诡计,把脸拉得长长的,说:你别打岔,她每天晚上下班回家都要把早晨我洗过的碗重洗一遍,这不是嫌我脏是什么?

母亲这么说着,眼就潮湿了,站起来,发狠一样把盘子碗收拾得叮当做响:你吃完了吧,吃完了我就收拾起来,反正人家嫌脏也不吃!

声音很高。

仲嘉浩讷讷地看着,手脚无措,又怕自己走后母亲和芦荻吵起来,便去卧室,想把她叫起来和自己一起走,把有可能发生的战争搁浅在真空里。

芦荻一动不动地用被子蒙着头,似乎还在熟睡,仲嘉浩管不了那么多,爬到**,把被子拉开,才见芦荻早就醒了,正咬着枕头的一角在流泪。

一下子,他就更是无措了,知她听到了母亲的话。

他搓了搓手,弯腰把她抱起来,用手指理了理睡乱的头发,又给她擦了擦眼泪:乖,起来洗脸。

芦荻把脸埋在他颈上,眼泪流了他一肩。

仲嘉浩心下发沉,幸福的生活怎会这样沉重呢?

他一手揽着她,一手去拿衣服,细细地给她穿好,把袜子也细细理好,又看了看她的脸才牵着她说:今天早晨,我想看着你洗脸呢。

芦荻知他用心良苦,不忍过分刁难他,便乖乖任他牵着去洗了脸,又乖乖跟他一起出门。

路上,两人不言不语的,仲嘉浩看着她上了公交车,才去马路对面等车上班。

后来,整个冬天的早晨,一直这样,仲嘉浩等她一起出门,看她上车才肯离开,纵使芦荻心里有万般委屈,也被他的温情融化。

偶尔的,仲嘉浩会说:以后不用把娘洗过的碗再洗一遍了,反正碗洗不干净又吃不死人。

芦荻就没好气说:家里乱,我忍了,但是碗洗不干净我会反胃。

至于那么脏吗?

没怎么脏,如果你打算把一张纸贴到盘子上,完全可以不用胶水。

仲嘉浩看了看她:在老家,街坊们都说我娘这人干净利落呢。

那是乡下和城里对干净要求的标准不一样。

仲嘉浩知一说起母亲,芦荻就一肚子委屈,再说下去,会引得她更是反感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