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爱的人身陷囹圄,那些所谓的原则和坚持就不再重要,她到现在才发现,她远比自己以为的要爱霍城昀。}

1

再来苏黎世,与上次的心境完全不同。扶桑第一次觉得苏黎世于她而言并不算福地,上一次结束外派工作来参加傅司琪的婚礼,与霍城昀意外重逢,却彼此心生嫌隙,这一次,霍城昀下落不明,不知所踪。

一下飞机,她们就立刻和傅司琪在国内时已经联系好了的记者会合,那是个很年轻的女士,叫玫,金发碧眼,精通多国语言,中文说得尤其流畅。扶桑和她有过几面之缘,但未曾深交,她知道扶桑心里惦念不已,于是三人一坐下便开始谈前几日发生的那件连环车祸案。

车祸的源头是由于有人不遵守交通规则,超速抢道,但从当时的监控来看,那辆直逼霍城昀的车辆而去的商务车显然是铆足了劲儿,前面的车辆呼啸而来,在中间的车几乎处于被夹击的状态,商务车故意挑衅,好几次撞向霍城昀所坐的那辆车,最后在转角处因为车速太快来不及刹车,冲出车道,造成了连环车祸。

车里只有司机受了重伤,至今还在医院昏迷当中,事故现场并没见到霍城昀的踪影,但副驾驶的座位上却有大量血迹,经过鉴定,确认是霍城昀的无误。目前还在找寻霍城昀,那辆商务车据说是当地黑帮所有,有人猜测霍城昀是卷入了当地的黑帮斗争之中,但具体情况是怎么样的,目前尚不明朗。

玫流畅地将事情和目前已知的一些情况一一讲给她们听,扶桑的手却抖得厉害,窗外的景色美得不可方物,扶桑却无心欣赏。她最清楚不过,霍城昀从来不会坐在副驾驶座的位置,而且如玫所说,当时的情况应该极其严重,连司机都受了那么重的伤,霍城昀怎么可能逃得了?依当时的情况来看,坐在副驾驶座的霍城昀也一定难以幸免才对,根本没有任何开门逃跑的可能性。

“监控上能看到车祸后有人从车内逃生吗?”扶桑冷静地问道。

玫遗憾地摇了摇头:“车子当时已经冲出车道,那个地方恰恰是监控盲区,而且那辆车当时车门都是紧闭着的,没有任何异常,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如果车里只有一个人的话,那副驾驶座的那些血迹是从哪里来的?”

“司机现在情况如何?严重吗?”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仍处于昏迷状态,至于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是个未知数,他这次伤到了头部。”

在扶桑的要求下,玫带她们去了医院。一看到躺在病**昏迷着的唐德,扶桑心里就狠狠一紧,唐德身上多处骨折,脸上还有伤痕,足以说明那场车祸有多严重,他一向是跟在霍城昀后头的,霍城昀也待他不薄,他伤得这么严重,霍城昀怕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扶桑吸了口气,出去付清了唐德这些天的所有医药费,并请了最好的看护照料他,等心绪平稳后,她才镇定地对玫说:“若依你所言,那这岂不是和谋杀无异?发生车祸的地点是在高速公路上,商务车几次三番的撞击已经说明了一切问题,当时的肇事司机呢?他的口供是怎么样的?”

“他很快就招了,承认有人付了巨款,让他开车撞人,至于是谁,到现在都没有问出来。”

这和买凶杀人无异!

“司机曾经是当地黑帮的亡命徒,所以现在媒体对这个事故的猜测是霍城昀介入了帮派火拼。但他近来似乎麻烦不断,而且他在这个敏感时期突然来苏黎世的原因到现在都不清楚,如果能知道他来苏黎世的目的,也许就有找出他的办法了。”玫无奈地撇了撇嘴,因为傅司琪的特别关照,所以她对于这件事也格外关注,可惜霍城昀的下落成了一个谜。

傅司琪看了看扶桑,扶桑看上去很淡定,但她了解扶桑,越是在这种时刻,扶桑心里越乱,尤其这件事还跟霍城昀有关。

“现在只有等到唐德清醒过来了。”傅司琪拍着扶桑的后背安慰道。

“不,还有一个人也许能为我们解答霍城昀来苏黎世的目的。”扶桑的声音中带着一股坚定,“我们得找到凯瑞。”

扶桑说完转头看向玫:“玫,可以请你帮个忙,帮我发一篇报道吗?”

玫不明所以,虽然不知道扶桑想让她帮忙发什么报道,但她还是欣然答应了。

第二天,苏黎世当地的主流报纸便出了这样一条新闻——未婚妻抵达苏黎世,车祸事件中心人物霍城昀却仍下落不明。虽然报道并不在很起眼的位置,甚至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忽略,但总比没有要好。

傅司琪对此有些担忧,不明白扶桑为什么如此大张旗鼓地暴露自己,但她想扶桑也是曾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总不可能胡作非为。

“你确定凯瑞会看到这篇报道吗?退一万步讲,就算凯瑞看到了报道,他真的会来找你吗?”傅司琪还是没有忍住,瞄了一眼在电脑前奋笔疾书的扶桑。

扶桑从昨晚开始就没合过眼,一直在电脑前写着什么,看来她心里早有计划。

“我不确定,但事到如今,只能赌一赌了。”

两人又沉默了下来,在来的飞机上,傅司琪不止一次想过,如果霍城昀真的出事了该怎么办?扶桑如何承受得住?生离和死别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奈的事情,可扶桑就是屏着一口气,坚信霍城昀安然无恙,如果一直找不到霍城昀,她心里的那个信念也会慢慢崩塌吧。

“你在写什么呢?我看你都写了一晚上了。”

“在写新闻稿,有可能会用得到,到时候你得帮我找同行发。”扶桑总算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傅司琪愣了一下,却没有再说什么,心里莫名其妙地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但不管怎么说,扶桑曾热爱这个行业,所以不管别人如何,她仍然会遵守行业规则。

2

凯瑞来得比扶桑预料的要快,当天玫来接她们出发去当地警局的时候,扶桑被拦在了酒店大堂,大堂经理非常礼貌地邀请扶桑前去西餐厅就餐,然而时值上午九点,扶桑早已用过早餐,她立刻明白了其中缘由,二话不说就跟着大堂经理走。

傅司琪不放心扶桑一个人去,想跟着一起去,却被她拦了下来,凯瑞既然没有亲自出现在她们面前,而是单独邀请她,也就是说他并不想见除了扶桑之外的人。

“放心,这里是公共场合,他就算想对我做些什么也会拿捏分寸。”扶桑拍了拍傅司琪的肩安慰道,可傅司琪看着扶桑走远的背影,隐隐感到不放心。

如果唐德的车祸和霍城昀的失踪都跟凯瑞有关,那他怎么会放过霍城昀那么看重的扶桑?说不定为了逼霍城昀现身,他还会紧紧掐住扶桑这个弱点——假如霍城昀没出事的话。

正如扶桑所想,西餐厅已经被包场,只有门口和吧台零星站着几名服务员,令扶桑意外的是,中间的四面方桌竟坐了两个人,除了凯瑞之外,连郁静华也已经到场。扶桑落座,面带微笑地将视线一一从他们脸上扫过。

“果真是母子情深,到哪里都互帮互助。”事已至此,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扶桑索性没有负担地把话说开。

但是郁静华显然没料到扶桑开口的第一句居然是这话,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再看凯瑞,他只是慢慢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打量她。她和凯瑞许久没见,凯瑞与之前相比,更加意气风发。

看来之前所说的郁静华怕凯瑞不接受自己而一直对凯瑞隐瞒已经是过去式了,从他们目前的状态来看,大概是已经母子相认了。

“我其实更好奇,扶桑,你这么火急火燎地赶来,原来你也对霍城昀用情这么深?我从前以为他对你可有可无,难道是我的错觉?”凯瑞阴阳怪气地嘲讽道,他因为处于上风而格外嚣张。

“我也很好奇,你们聚集在苏黎世,难道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扶桑转了转眼珠子,“让我来猜一猜,是不是霍城昀手上有什么东西是你们想要得到的,所以你们才这么不遗余力地想要干掉他?”

此话一出,郁静华的神色突变,扶桑知道郁静华已经不想再装下去,何况还是在凯瑞面前。

“看来宁小姐是知道些什么?”郁静华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我若是知道,你们觉得今天我还会坐在这里吗?郁女士,所谓人在做天在看,做的破事太多会遭报应的。”扶桑刻意瞟了一眼郁静华身边的凯瑞,“有时候报应可不止会落到自己身上。”

这句话成功地激怒了郁静华,郁静华“啪”地一掌拍在桌面上,厉声道:“宁扶桑,别给你脸你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你可别忘了你哥哥现在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你要知趣就把霍城昀的下落说出来,你也看到那些报道了,他连自己的养父都不放过,你以为他真的会在意你?我怕你现在这么大费周章地护着他,到最后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扶桑冷冷一笑,直到这时她心里才有了点底气,隐隐猜到这两个人不远千里追着霍城昀来到苏黎世,该不会就是为了那个U盘吧?他们现如今把伍德的真实死因这盆脏水泼在霍城昀身上,自然要让霍城昀毫无还击之力,然而那个U盘里的内容却能毫不留情地揭穿凯瑞的谎言。她大胆猜测,也许,U盘是霍城昀刻意留给她的。他预料到自己可能会有不测,所以将东西留在了西凉市,而常人都会认为,如此重要的东西,霍城昀一定会放在一个隐秘的地方,这两年他频繁往来于苏黎世,因此苏黎世成了最有可能藏证据的地方。

看到郁静华和凯瑞有些心急的模样,扶桑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

“郁女士,你为了自己的儿子能够反客为主真是不遗余力,霍城昀哪里对不起你了?至于让你这么处心积虑地对付他?若凯瑞真的有本事,何不让他们两个人一较高下?你这个做母亲的掺和进来也不怕被别人说以多欺少?”

“宁扶桑,我没空在这里跟你打嘴仗,我给你时间考虑,你考虑清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郁静华将一张带有电话号码的名片推向扶桑,扶桑一动不动,似笑非笑地看着这母子情深的两个人。

“我还想知道霍城昀在哪儿呢,难道你们不该比我更清楚吗?或者那个现在还被拘禁着的肇事者司机当时看到霍城昀往哪儿跑了没?”

“宁扶桑,看来我们是没法合作了。”郁静华冷然一笑,带着凯瑞就要离开。

扶桑的手指抚过桌上的名片,她忽然不冷不热地问道:“郁女士,我看这个凯瑞在长相上和你完全没有相似之处,你确定他就是你失散多年的儿子?你们检验过DNA没有?”

扶桑一脸挑拨离间的笑,郁静华倒没什么反应,可凯瑞的面色却微微出现了变化,他厌恶地说道:“闭上你的臭嘴。”

郁静华有那么一刻微微失神,恍惚间,看到凯瑞露出失望的表情,心里猛地一顿,随即巨大的愤怒袭来。

这个宁扶桑果然在离间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她的那句话成功地让他们之间产生了嫌隙,凯瑞受伤的表情令郁静华对扶桑更加不满,于是冷冷地回击道:“我自己的儿子我自然认得,倒是你,可别到时候认不出霍城昀来。”

扶桑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郁静华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还想对霍城昀下手不成?问题是,现在谁都不知道霍城昀究竟在哪里。

傅司琪见扶桑垂头丧气地回来,就知道事情没有任何进展。果然,扶桑低声说:“他们来管我要人呢。”

言下之意,就算是嫌疑最深的凯瑞眼下也不知道霍城昀的行踪。

“所以至少证明了霍城昀没出什么事对吧?”

“可是如果他受了伤却得不到治疗呢?”这个问题一直在扶桑脑海里挥之不去,副驾驶座的那些血迹被证实是霍城昀的,也就从侧面证实霍城昀的状况并不是太好。

扶桑抬头瞥了一眼酒店门口,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她却蓦然怔住。

“纪炎?”扶桑惊讶地喊道,在苏黎世见到纪炎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但见到他,刚才她心里的压抑居然神奇地消失了。

纪炎朝她走去,眼睛余光瞟到在酒店外停了许久才慢慢离开的那辆车。

“你也是为了霍城昀来苏黎世的吗?”

纪炎一脸“你是白痴吗”的鄙视神态:“这个时候来苏黎世还能因为什么?”

难怪那时候他还特意问她是不是要去苏黎世,原来他也早已准备出发了。

“郁静华和凯瑞找你有什么事?”

“他们以为我知道霍城昀的下落,想逼我告诉他们,可惜我并不知道。”扶桑摊了摊手,“我发了报道就是为了引起他们的注意,原以为能从他们嘴里知道些什么的,可惜并没有。”

“你怎么知道没有?”纪炎高深莫测地笑道,手里晃着一个牛皮袋,从里面拿出一张鉴定表交给她。

扶桑看了一眼,立刻蹙起眉,惊讶得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他们不是亲生母子?”

“这是阿昀出事前拿了他们的毛发做的鉴定,鉴定结果出来已经有些时日了,之所以一直没有公布,是为了等待最佳时刻,现在还不是时候。”

纪炎收好鉴定表,抿嘴笑笑:“这还多亏你那个好朋友慕西。”

慕西?扶桑不懂纪炎是什么意思。事到如今,霍城昀生死未卜,纪炎觉得并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于是一一说给扶桑听。

3

四年前慕西相机里的照片不仅凯瑞看过,霍城昀也看过。郁静华和越式集团的关系一直十分紧张,伍德生前更是下过命令,整个越式集团都不得跟郁静华有任何私人以及商务上的往来,至于伍德为何要抵制郁静华,很多人不得而知。但凯瑞那时在公司里和霍城昀的斗争早已处在下风,凯瑞的好胜心很强,了解他的人都清楚一二,于是他铤而走险,冒着可能被公司开除的风险,私下跟郁静华达成了协议。他们的交往偷偷摸摸,生怕被人发现他们有生意上的往来,慕西却恰恰不小心撞破了他们在凯瑞公寓里的一次会晤。

慕西死的那天,正是因为拍到了他们两人见面的照片,而彼时两人正筹谋着如何让凯瑞在越式集团重整旗鼓,郁静华也想从中分越式集团的一杯羹。在这种紧要的关头绝不能让人发现他们私下的接触,于是当他们发现慕西朝他们这边举着相机之后,一粒子弹穿透了她的脑袋。

可后来霍城昀费尽心机找到慕西相机里的SD卡看过相片之后,才知道慕西其实是被误杀,从里面的照片比例来看,慕西当时跟踪的是另一个地产界的商业大亨,只是因为他们同在一个方向,让心里有鬼的凯瑞误以为自己被记者跟踪,从而痛下杀手。那张卡里关于凯瑞和郁静华的照片只有零星几张,但就是这零星几张照片,让霍城昀对这两个人的关系起了疑心。

郁静华在纽约的商界算是一个传奇女子,她一生嫁过两个男人,初恋情人是伍德,但后来伍德却跟她老死不相往来。她也算心机颇深,第二任丈夫死后她成功打败继子继承了所有遗产,听闻她那个所谓的继子因涉嫌杀人,至今还在逃亡中。可圈里的人都心知肚明,她的继子会落得这个下场,跟她不无关系。

这样一个高高在上又心狠手辣并且人缘极差的女人,为什么唯独看上凯瑞?凡事必有因果,霍城昀顺着慕西拍到的这些照片对这两个人展开了调查,在莫斯利的旁敲侧击下,霍城昀才知道原来郁静华竟然把凯瑞当成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所以这件事情霍城昀很早便知道,而他也一早就明白,自己的敌人从来不止凯瑞一个人。那段时间他动用各种手段对凯瑞进行疯狂打击,就是为了试探郁静华能为他付出多少,但姜毕竟还是老的辣,郁静华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凯瑞差点被踢出越式集团却隐忍不发,直到前段时间时机成熟,他们才对霍城昀展开了前所未有的追击。

纪炎的阐述条理清晰,扶桑觉得这就像是一个只会出现在电视剧或者小说里的故事,现实生活中哪里会有那么多的戏剧性?可偏偏这些在常人听来不可思议的事,却都一一发生在了霍城昀身上。但有一点扶桑始终不明白,像郁静华这么一个老谋深算的人,究竟是用了什么方式确认凯瑞就是自己的儿子?这个世界那么大,他们失散了那么多年,即使是亲生骨肉,经过那么多年,恐怕也很难再一眼认出。

这个问题纪炎也不得而知,但郁静华就是笃定自己没有认错儿子,并且给了凯瑞全部的支持,这次凯瑞和郁静华之所以出现在苏黎世,只为了霍城昀手里的一个东西——一个关乎霍城昀和凯瑞两人之间成败的重要东西。

扶桑眸子微微一眯,心里沉了沉,那个东西会是自己手里的那个U盘吗?

“你的意思是,他们为了能从霍城昀手里拿到那个东西,不惜买凶杀人?”

“如果得不到就将其彻底毁灭,这样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的存在了,宁小姐,你可别低估了这些疯子的疯狂程度。”纪炎拍了拍外套,说得多了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于是向经过的服务生讨了一瓶水喝。

“那……你知道那是一个什么东西吗?如你所说,他们在苏黎世阻击霍城昀,是为了他手上的有力武器,可霍城昀如果真有那个东西,又何惧于他们的打击?”

纪炎像是若有所思,又像是有些顾虑。扶桑觉得他还有些事情没有如实相告,也许是他对自己不信任,也许是时机未到,但自己是否可以认为,纪炎手里还掌握着不少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纪炎,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霍城昀在哪里?”

纪炎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人来人往的大堂,窗外的车辆川流不息,古老的城市沉淀着厚重的人文和历史,让人仿佛置身于古堡和童话之中。他一直记得苏黎世是霍城昀心里的一个结,霍城昀说过,每个城市都有每个城市独有的剪影,唯独苏黎世在他心里有着无可取代的地位,就连被他视为珍宝的那幅画,背景也是苏黎世。

至于为什么,纪炎倒是问过几次,但霍城昀每次都只是淡漠一笑,并不作答,时间久了,这个问题就成了纪炎虽然想知道但又无论如何都无法得到答案的一个心结。他也想知道,这个苏黎世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让霍城昀多年来无法割舍。

“阿昀和我约定过,如果他来苏黎世后没有再跟我联系,就让我想办法将这份报告交给郁静华,所以我出现在了这里。但是阿昀究竟在哪里,我也一无所知。”

纪炎的表情那样认真,彻底打碎了扶桑心里的期望。她从没有如此期望过谎言,希望纪炎只是因为不待见自己,所以不肯告诉自己霍城昀的下落。可她也知道,纪炎的这番话并不是假话,他真的不知道霍城昀怎么样了。

“你一点都不担心他吗?”扶桑垂下眼眸,微微急促的呼吸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担心有用吗?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不就是帮他完成他交代的事情吗?我跟阿昀认识多年,他不会轻易让自己有事,但这次他来苏黎世只带了唐德,几乎是单枪匹马而来,可凯瑞在这里却有些势力,所以我并不确定他是否能够安然无恙。”

纪炎挑挑眉,扬了扬手里的东西:“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怎么将这个东西送到郁静华手里。”

“光明正大地送到她手里不就行了?”

“如果你的死敌突然送来这样一份东西,你难道不会觉得是对方故意造假的?”

“你觉得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有不知不觉地把这份东西送到她手里的外在条件吗?我和你都是和霍城昀亲近的人,郁静华提防我们还来不及。况且凯瑞就在她身边,她不可能当着他的面打自己的脸。”

他们各自陷入沉默,那边的傅司琪和玫已经开始等不及,几次过来催促。纪炎的目光在她们三人身上来回打量,突然眼睛一亮,好像有什么良策上心。他“啪”地一下把那个牛皮袋扔到她们面前,傅司琪看了扶桑一眼,伸手拿起来牛皮带里的东西看,看完后却眉头紧蹙。

“为什么会有这两个人的DNA检测结果?”问完她才觉得自己愚蠢,都检验DNA了,必定是认为两个人之间有血缘关系啊,她强压着惊讶,张口问,“你的意思是,这两个人有可能是母子?”

扶桑听完猛地一翻白眼:“你没有看到检测结果吗?这两个人百分之一百不可能是母子。”

纪炎舒展了身姿,谈笑风生间将刚才在心里盘算的计划说出口:“我们不如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何?之前扶桑的那件事和现在霍城昀杀害养父这件事,最开始皆有媒介舆论而起,很明显是深谙媒体运作的人在带头引导风向,你们不都是个中好手吗?也该由我们来带带舆论节奏了。”

扶桑当即便明白了纪炎的意思,和傅司琪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将视线停在了那份检测报告之上。

4

当天晚上,她们连夜赶出了一个精彩绝伦、连她们自己看了都难辨真假的帖子,接着就凭自己在这行多年累积的人脉,总算将这件事落实下来。帖子发出后,郁静华和凯瑞的关系被各界人士纷纷猜测,检测报告被扫描到了网上,扶桑将霍城昀和凯瑞这些年的水火不容以及郁静华和凯瑞的关系做了总结并进行分析,一时之间阴谋论此起彼伏。纪炎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等国内已经掀翻了天的时候,郁静华终于主动找上了门。

如果不是连她自己都对凯瑞心存怀疑的话,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刻,她是绝不会主动找上纪炎的。

郁静华跟纪炎打交道的次数不多,只记得这个人是霍城昀唯一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傍晚的晚风吹过彩霞,纪炎坐在露天酒吧里捧着一个硕大的啤酒杯,见到她的到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这是纪炎第一次在郁静华身上没有感受到压迫。

“看来我让你等了很久。”郁静华侧身在他对面找了个空位坐下,开门见山,“那份DNA检测报告是怎么回事?”

“阿昀怕你被欺骗,拿了你们的毛发进行检测,检测结果你也看到了,你和凯瑞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难道这么多年你就从来没有想过用科学的方式来验证肉眼看不到的事实?”

“你以为只有你们聪明?我也可以认为你的那份检测是假的,你是医生,想造假这样一份东西十分容易。”

“可你还是相信了不是吗?否则你不会出现在这里。”纪炎胸有成竹,嘈杂的周边像一个巨大的染缸,将所有人的表情渲染,他似笑非笑地接着说,“郁女士,难道你就从未想过,也许你失散多年的儿子另有其人?”

郁静华神色一凛,目露凶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为凯瑞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值得吗?为了凯瑞的安危,你不惜对夏晓七痛下杀手,为了将越式集团交到凯瑞手中,你不惜拖垮霍城昀。你为他做了这么多,我倒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这么有把握他是你的亲生骨肉?”

郁静华不动声色间,纪炎却讽刺地一笑:“仅仅凭一块玉佩?”

她的神色开始一点点产生变化,纪炎知道自己说到了她的痛处,又笑了起来:“我想现在最急的应该是凯瑞,因为他说了这么多年的谎言即将被戳穿,而他还没有想好用什么借口来掩饰。”

“如果是你们在造谣呢?”

“你比我更了解阿昀,他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这句别有深意的话令郁静华很是不满,纪炎的目的已经达到,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淡笑着离开。霍城昀果然是最了解郁静华的人之一,知道郁静华有两个心结:一是伍德,二是失散多年的儿子。这两道坎她至今都难以跨过,不过伍德已经去世了,所以就只剩下第二道坎,他一早就猜出了凯瑞的居心叵测,只是没想到在这一方面郁静华居然会如此大意,一认错就错了四年之久,这份检测报告恐怕会成为郁静华和凯瑞之间的导火线。

5

与此同时,纽约的主流媒体几乎在同一时间曝光了那段被藏在U盘里多年的视频,而白慕生也出现在媒体上承认自己曾被凯瑞雇用,利用媒体舆论帮其以不正当手段谋取利益,并暴露了与凯瑞之间的种种黑暗交易。

劲爆新闻接踵而至,全是对凯瑞的致命攻击,凯瑞刚刚才树立起来的形象以及在公司打下的小半壁江山,顷刻之间**然无存,一夜之间,原本在普通人眼里高高在上的人竟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白慕生还将过去夏晓七为凯瑞偷取霍城昀分公司情报倒卖,使得霍城昀的公司利益受到巨大损害的一系列事情一一细说,简直像是乱拳出手,打得凯瑞措手不及。

由一个帖子引发出一系列凯瑞做过的阴暗事以及众人的阴谋论,瞬间让之前已被抹黑的霍城昀站在了舆论的制高点,而那段无法作假的视频也洗清了霍城昀身上背着的忘恩负义地杀害养父的罪名。从这种种迹象看来,证据一个接着一个出现,有条不紊,就像一个精心策划已久的精美陷阱。

看起来,似乎经过这么久的对凯瑞的打压之后,霍城昀终于有了翻身的迹象。可是霍城昀究竟在哪里,仍然让人不得而知。

纪炎在得知这些事后,有一瞬间的失神,古怪地盯着扶桑看了很久。对面的扶桑仍忙于为帖子添油加醋,忙得不亦乐乎,连傅司琪都开始揶揄她:“我记得你以前最不屑于做这种事,没想到你也有这一天。”

扶桑听后手里动作微微一顿,想起从前种种,原来人真的会变,尤其是当你爱的人身处险境,那些所谓的原则和坚持都已经无法顾及,她也是到现在才发现,她远比自己以为的要爱霍城昀。

她耸了耸肩,微微一笑。这时忽然听到纪炎说:“原来他把那个东西给你了。”

扶桑疑惑地将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向纪炎脸上,纪炎的神情有一种紧张后的安然,他身上依旧是那种医生惯有的消毒水的味道,可是很奇怪,并不难闻,这样的味道甚至为他平添了几分魅力。

“伍德是个猜疑心很重的人,他谁都不信任,所以在他家里的每个角落都装有监控摄像头。尽管当时阿昀被称作他最好的接班人,而在伍德的那么多养子中,他的确对阿昀最为严厉,但也经常对阿昀最委以重任。可他从来没有明确表示过阿昀可以成功接班。他对待阿昀和凯瑞最大的区别在于,阿昀知道那个房子里到处都是摄像头,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无所遁形,而凯瑞却一无所知。所以伍德出事后,阿昀很容易就拿到了这段视频。后来凯瑞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了这件事,就开始处处针对和打压阿昀,想尽办法从他手里得到或者干脆销毁证据。阿昀在苏黎世的银行有一个神秘保险柜,相传任何重要的文件东西都会被他寄存在那里,凯瑞就是盯上了这一点,才会追到苏黎世对他下手。”

扶桑听得目瞪口呆,先前她只是猜测,却不敢确定,经纪炎这么一说她才醒悟,原来那件重要的东西居然真的就是她手里的那个U盘。

“所以……国内银行保险柜的那把钥匙,是霍城昀事先就安排好了找人送给我的?他怎么能那么肯定我能找到那个保险柜呢?如果我没有发现这其中的玄机呢?退一万步讲,若我不想管他这档子事儿了,那这个秘密武器岂不是毫无用武之地了?”

扶桑不敢想象,如果那时自己没有猜出那把钥匙的来源和密码,事到如今会是怎样一个局面,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手险些握不紧拳头。

“没想到他这么信任你,宁扶桑,我小看了你在他心里的地位。”纪炎淡然一笑,摆了摆手,“不过没想到你的胆子这么大,居然把视频给了纽约的媒体,你不怕中途出现意外被临阵倒戈吗?”

扶桑摇摇头:“那些都是和我合作了多年的老朋友,我相信他们的职业素养和道德底线。”

而事实也证明,扶桑赌赢了。在她亲手发布了那个帖子之后,这段视频也被她从苏黎世传到了纽约,委托一个曾经共同经历过生死的记者一同发布,之后,国内各大网站纷纷转载她的帖子,她们很容易地能达到舆论顶峰。

“你们记者手里的那支笔真是可以杀人于无形。”纪炎最后这样感慨道。

“可我有一点不明白,霍城昀手里既然握有这么重要的东西,那他其实不管在任何时候都仍处于上风,他为什么会让凯瑞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要那段视频一公布出来,不管他们之间的恩怨如何,他都能立刻反败为胜。”傅司琪仍然不明白,霍城昀那么精明的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想要抓出一个蛀虫很简单,可想要抓住一窝蛀虫就难得多了,这几年他任由凯瑞闹腾,无非是想等时机成熟,将其一举攻破,正好也探探公司董事会那些人的底。这不,已经抓出很多蛀虫了。”

霍城昀能忍扶桑最是清楚不过,当初她一直质疑为什么霍城昀会对郁静华如此容忍,如今答案昭然若揭,他是想试探郁静华,想看一看为了凯瑞,郁静华能做到何种程度。

凯瑞事件仍在持续发酵,越式集团的股票更是一跌再跌,董事会高层为平息舆论,一致同意暂停凯瑞的所有职务,并对这些事情展开调查,但这仍无法阻止股价的一落千丈。而这个时候,玫却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6

昨晚在苏黎世的郊区发生了流血冲突事件,警方在现场发现了大量血迹,与那日在车上的血迹进行对比后,确认霍城昀就在其中。

扶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蒙的,要不是纪炎反应快,也许她会当场瘫坐在地。这么多天,终于有霍城昀的消息了,但没想到却是这种消息。

纪炎到了门口回头一看,扶桑还呆滞在原地,脸色煞白,整个人像傻掉了一般。他不禁蹙了蹙眉,本想唤她和自己一起去,但想到也许结果不会是他们想看到的,遂也作罢。可当他们上车的时候,扶桑不知道突然从哪里冒了出来,挤进了狭小的车厢内。

她一言不发,但可以看得出来她的状态很不好,甚至连手都还在发抖。纪炎不动声色地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

玫把他们带到了现场,苏黎世的郊区白天也没什么人,连游客都鲜少见到。出事的地方位于当地广场旁边的小巷里,那里被一条警戒线围着,路面上湿漉漉的,还能看出红色的血迹。旁边只有三两个人在围观,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扶桑跟在纪炎后头,看到那一幕时,胃里突然翻江倒海起来,她猝然冲到墙边扶住墙面,勉强让自己的心绪稳定下来,可那种隐隐想要作呕的感觉仍然涌上来,闭上眼睛,头晕目眩,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围着她转圈圈。

双腿发软,身上冒着冷汗,扶桑将头抵在墙上,突如其来的绝望让她难过到了极点。纪炎二话不说将一片药片放到她手里,强迫她吃下去。

后来不知道究竟是药片起了效果还是扶桑终于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但她的状况总算平稳了许多。

地面上的确有霍城昀的血迹,可以确定出事的时候霍城昀就在现场,警方快速锁定了嫌疑犯,发现他们和先前那个已经被逮捕的商务车司机居然是同一伙人。答案不言而喻,凯瑞还没死心,从这件流血事件上能够看出,他不惜鱼死网破。

“不行,我们必须马上找到霍城昀,否则不知道凯瑞还会对他做什么。”扶桑的声音颤抖着,神情疲惫。

纪炎试图安慰她:“你放心,阿昀不会那么容易被人干掉的。”

扶桑霍然抬头,眯眼道:“你别忘了他现在只有一个人,再能干的人都不可能独自躲得过一群人的追击。”

“但是你现在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阿昀既然迟迟不肯现身,就说明他有自己的打算,我劝你在这个时候最好别意气用事。”

纪炎的话说到最后已经变成了指责,扶桑望着纪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不懂为什么身为霍城昀的好友,他能够如此冷静淡定。纪炎分明知道得比她多,可很多事情他却总是不肯告诉她。

“也许你觉得霍城昀比常人强大太多,所以一点也不担心他的安危。可是你别忘了,他也是人,而且现在正处于单枪匹马的境况中,我没有意气用事,我只想把他找回来。”扶桑笑了笑,可那笑容却显得尤为悲伤。

她没有跟纪炎回去,一个人默默走在街道上。路上的风光像油画般闪过扶桑的眼,就像霍城昀宝贝的那幅画,画里的画面几乎跟在苏黎世用肉眼看到的一模一样,但看真切了却又觉得不一样。陌生的人群和街道,回想起过去,霍城昀俊朗的脸如同烙印一般印在扶桑的心里,走到无人处她突然停下来不动了,慢慢地蹲下去大哭起来。

哭得声嘶力竭,天崩地裂,好像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来了一般。扶桑在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未尝过真正的绝望,可此时此刻,甚至不能用绝望来形容她的心情。

霍城昀,你在哪里?对不起,过去对你有那么多无端的指责。

异国他乡的街道,这个中国女孩抱着自己哭得令路过的人都感到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