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罢想着素儿使了个眼色,素儿楞了一下,但是还是从袖中拿出一小袋银子:“劳烦了。”
小公公退了一步没有接下:“姑娘客气,奴才告退。”
陆博雅看着那小公公离去的身影还是有几分赞赏的神色,虽然说性子有些内向,但是办起事情来还是有板有眼的。
现在周围确实是只有她和素儿两个人了,幽暗夜色里的荷花池显得格外有韵致,晚风习习而来,拂去了一天的燥热,让人觉得很舒服。
陆博雅倚着栏杆站着,刚刚腿都有些坐麻了,现在正好沾沾。一池的荷叶连连,水波漾漾,不是有缕缕清香自来,现在的荷花基本上都已经绽放了,池里还有锦鲤,在皎皎如水的月光下很是漂亮,鱼尾一摆便又消失在荷叶小面无处可寻,是不是撞到了荷花下面的茎,带着淡淡晕开的薄红的花瓣倏然一颤,似乎是少女心中一**一般,一时间心神微漾。
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阵萧声,萧是一种悲鸣的乐器,但是此人却将它吹奏地舒缓,像是有曲怜在荷花深处清婉地唱和着,有一只柔弱无骨的纤纤玉手在抚弄脸颊,有清风拂过,顿时沉醉。前面似乎只是前调,带了一个悠扬的转折之后就像是说书人在讲述一个故事一般缓缓而来,带着低喃像是潺潺的溪水缓缓流淌。
带着轻快明亮的调子,用萧吹奏似乎有别样的韵味,周围的风似乎都带着笑声,但是声音却突然急转如下,虚弱无力,似乎就像是病人奄奄一息,而旁观者悲痛万分。
后来有那么一刹那,银瓶乍破水浆迸一般带着痛苦与不舍戛然而止,而后响起的萧声便再也没有了起伏,就像是一个人陷入了一种平庸无趣带着冰冷机械一班重复着每一天的生活状态。像是陷入了一个没有底的深渊当中,那是种揪着人心的心疼。
不知何时,陆博雅突然觉得脸上一片凉意,反应过来之后才觉得原来是请情到深处不自觉地流泪了,慌忙擦拭。
萧声呜咽,如泣如诉。突然像是雨后天晴一般变得晴朗起来,似乎是遇到了什么人,带着一丝丝的悸动与愉悦就这么轻快地和奏着,起起伏伏,代表着一幕又一幕。
陆博雅突然想来在山崖下面的李婶家第一次睁开眼看见叶景默时的场景,他一声粗布麻衣,手里拿着毛巾,不再是哪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殿下,而是一个有生气的人,带着喜怒哀乐。
他看她是担忧的眼神,周身微愣的凉意消散,只让人觉得心细和温暖。有时候带着别扭去干活,明明是第一次做却依旧完成得很漂亮让人惊叹。那一日村子里面的篝火下那样侧脸的弧度带着暖意,他的笑也变得舒心可爱。
出了山洞,那决绝不为自己留下任何余地的一抛将她送出危险的边缘,却将自己置身于死亡中间。
所谓感动,所谓心动,所谓情动。不过如此而已。
人们常说萧是一种有灵性的乐器,吹奏的便是江山兴旺,一曲离殇天下梦碎。但是今天,奏的是一出人生的悲喜忧乐,从幼年到成长,其中的滋味便是争戈天下。萧声停止之后陆博雅还没有走出那个意境,只是呆呆地有些怅然若失地出声,心里一阵一阵绵延地痛着。
不过片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尽是无数的感动。这萧声中吹奏的便是她和叶景默之间的故事,从最小的时候的相伴,到后来得到忘却,到御花园的那一次的初遇,原来他将之前所有的事情全部都想起来了,原来他把那些所有有关于两个人的事情全部都铭记在心,哪怕只是小小的心思。
素儿看着陆博雅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神情大概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悄悄站退到一边。
陆博雅顺着萧声飘过来的方向望着想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这个时候,荷花池中自最边上开始有了星星点点的火光,是那种人们经常折来祈愿的荷花灯,渐渐地越来越多,从最边缘往湖中心的亭子聚集,就像是又光芒在慢慢汇拢。周围的所有的地方的灯笼全部都被悄然挂了起来,周围一片明亮,似乎都有些晃眼。
那昏黄的一片灯火就像是第一世的万家灯火,那朵朵绽放的清荷就像是第二世的十里桃花。
忽然,荷花池被人拨开,有一叶扁舟缓缓而来,穿上立着一个衣袂飘飘的人,今日他难得穿了一袭白衣,青丝玉冠,顺着水波而来,恍然之间,陆博雅觉得那便是白谨言。
只不过这一切的一切到最后幻化的都只是一个人,那就是眼前的人,那钟日清冷的眉目之间带了星星点点的笑意竟然是那么得好看。他缓缓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之间有常年练剑执笔摸出的薄茧,温润如玉:“把手给我。”
陆博雅觉得自己就像是着魔了一般,将手伸出去,穿上的人一用力,她便跃了出去落在船头,舟子微晃,她被拥在怀中。
清泪湿了罗衫,万千情绪积攒许久都在这一刻被宣泄出来,很多事情憋在心中久了便也没有了找人倾诉的欲望,久而久之便开始变得淡漠心凉。她并不希望自己有多么不平凡,只是这世间有太多的事情都是由不得自己的,很多时候,天命只能让人低头。
她并不是天生就这么清清冷冷,就这么遇到任何的事情都要思考百转千回。
只是那一桩桩一件件逼得她不得不变成了今天的样子,很少欢笑由心,甚至连表情都不由自己心中所想。那是一种压力,一种委屈,一种哽咽在喉的鱼刺。
没有那么一个人给予能让她安心的保护,所以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她欢喜又失望,所以她不再奢望他能够想起,只怕到头来也只是空欢喜一场。
叶景默知道她的所有,因此他并不急着去安慰她,只是就这么拥着她,任她将泪水低落胸前,浸入肌骨。
终于,陆博雅缓缓抬头,破涕为笑,像是触动微微颤动的带雪的一枝红梅,美得不可方物。
他笑着,执起眼前人的手:“我想起来了。一切,关于你跟我过往的一切。雅,以前我总觉得我今后的人生只有这空**的皇城为伴,但是庆幸有你。你知否?我很欢喜。”
胸中有千言万语,但是人在眼前或许很多话都是说不出口的,只要这么浅浅短短的一句话,就已经将所有的东西放在手心捧到眼前,珍重地说出口。
身后是万千清荷,是徐徐晚风,是皎皎月色,是一池清碧。但是现下舟上只有两个人,抛去所有的一切,只剩下眼前的那一人。
原来叶景默早在山崖下面上来了之后就已经有了一些记忆的片段,他为此感到十分疑惑,于是便去找了叶离,一番周折之后,已经恢复了全部的记忆。
虽然说起来的时候只是寥寥几个字,但是恢复记忆并不是想恢复就能够恢复的,并不像叶景默自己形容地那么云淡风轻。
那一日他到了国师所住的宫殿。
“你想清楚了,这其中的疼痛并不是一般人可以忍受的。”
叶离再一次提醒已经躺在药**的叶景默,手中的针足足有一指长,叫人看了都会觉得头皮发麻。
恢复记忆的方法一般来说都是接受刺激,有两种刺激,一种是身边事物无意识的刺激,会给失意者一种熟悉的感觉刺激大脑皮层,容易记起一些片段,但是这样的刺激是十分缓慢的,基本上来说是不能很快地记起所有的事情又或者说就算是记起了大部分的事情但是还是会有超过正常遗忘的一些忘记。
而现在叶景默要求的能够短时间内香气所有的事情的方法,原本他的记忆就是一只都被封印着的。现在想要重新打开,就只能用外部施加的刺激。
要将那三根银针分别扎入穴位中,催动真气才会有有效,但是运用这种方法所导致的就是无限的疼痛,就算是忍耐力上佳的人也不一定能够坚持到最后,因为如果人一旦晕倒就没有办法自己催动体内的真气运行,很危险。
叶离再三强调,但是叶景默只是静静地听着,之后还是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起伏地问:“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吗?”
三根针扎下去,所有的记忆汹涌而来,疼痛感却是排山倒海席卷。汗水将衣裳里里外外全部浸湿都能够挤出水来,脸色苍白得浑然是个死人似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用针好了之后,叶离便没有再说一句话,虽然他自小就知道叶景默并不是寻常的人,他又超乎想象的忍耐力,不管是实质的疼痛还是内心的疼痛都可以面无神色,但是今天见识到的一切还是让他都为之震惊。
叶景默过了好久才缓缓站起来,身子还是有些颤抖,脑中东西庞杂,他只觉得有些发晕,晃晃悠悠走了几步之后眼前一黑就再也没有直觉了,但是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所有的事情他都想起来了,久久没有说话。叶离只是让人好好照顾他,也没有打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