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悬日好像一直都在那里灿烂着,在他光洁的脸上,还有我的笑窝里。
日子有规律地循环往复。我们似乎在这般光景里没有刻意做些应景的事,说动心的话,甚至,关于任何情侣间该有亲密举动的理论,我们都一丝一毫没有去实现。每日不一样的,只有他为我调制的咖啡。我们也没有告诉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并非刻意为之,而是我们都有一个契合的想法--我们在一起是我们的事,和任何人都无关。
上班时,他看我累了就换我去收银,他去干脏活累活,有难缠的客人时,他就沉稳地过来把麻烦揽过去,然后巧妙地化解。下班了,我们就去吃点便宜但不长胖的小吃,坐着地铁去不同的超市逛一逛,在公寓里躺在一起看个电影,或是在健身房练练铁,再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
他是个善良的人。有衣衫褴褛的乞者在café的午后好时光打破文艺调调来讨水吃时,他把乞者安排在露天的座位上,送去冰水和一个自己掏钱买的汉堡。
他一边弹吉他一边唱歌的样子很动人,特别在我听不懂歌词却听懂他的情感时。
他生活得精致又规律,极端自律又克制,那些言语间透露的内心世界却又异彩纷呈,让人想到一身西装却悄悄穿着彩虹条纹袜子的斯文痞子。
我跟着他学韩语,他一脸正经地让我从《可爱颂》和《三只小熊》里学数字和人称代词。我唱给他听时,他还是没有憋住笑,笑脸像爸爸看孩子在幼儿园里学歌回家表演时一样宠溺。他也没闲着,自己每天学中文,认真地给我讲唐朝的历史,炫耀“蠢眠不鸡叫,捶捶你滴屌。”当我羞红了脸就表示并不懂的时候,才意识到他在说“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日出时,我们逆着光跑步,彼此鼓励。夕阳西下,没班的时候,我们就去无人的海滩走一走。我说我爱海,任何一种海,他答应我要带我去济州岛的海边骑单车。
一切就是这样平静和谐,我们过得平淡却暖。我们都明白,我们只是喜欢彼此而已,像看得见底的无波澜的浅海,彼此也浅浅地嬉笑怒骂,默契地不会向深海区迈一步。
3
圣诞那天,天空白白的,城市静悄悄的,下着小雪,街上人已经少了一半,我们百无聊赖地在店里沉默。
我坐在店门口打盹,经纬分明的街道,可以一眼看到头。有零下几个人裹得厚厚的,缩着头慢慢地走。平安夜,在中国,就像除夕,是有家的日子。许多在这个城市奋斗的异乡人回家了,而回不了家的人,尤其是似乎没资格过这个节日的异乡人,或许孤独地吃泡面看剧度过,或许与同乡人抱团取暖。
我看着空****、白苍苍的街道,竟然有些想念宫宸隽,心里冷冷的。可是一看到欧巴安静地忙活着咖啡,又得到一丝慰藉。冷让人静,我听到涛声,那片深深的大海是宫宸隽,那片浅浅的海湾是欧巴,大海深又重,浅海浅又轻。大海是爱,浅海是喜欢,爱里有的人惊涛骇浪,浅海**漾的波光都叫“安全”。我努力掐自己的手指,怕思想游离到深海区,可我不会游泳。指纹都快被掐没了,看欧巴的眼神里都流露出一丝难以自已的惊恐,它还是向着危险一去不回头。我害怕,好害怕,为什么吃过那么苦的苦,毒还是戒不掉,迷离里的幻灭游离在诡异和绮丽之
间,手越僵,脑子越活泛。
那个圣诞节,没见过雪的昆明人占满南屏街,拿着十五块钱买的“飞雪”相互喷来狂欢,不远处的教堂里,刚刚信教的人在听唱诗。我走在宫宸隽旁边,满脑子装的都是不纯良的伎俩,街灯闪烁,像流星或是下雪。那时,耳机里响着的城市,如今在我脚下。那时,我们已经没有那么快乐了。
我站起身,走出门去,雪落在头发尖,躺在手心里。我似乎看见了他,我确定就是他。那些迷糊里闪烁的身影,都是心底里最渴望的,也是真实的。他穿得朴素,靴子,牛仔裤,厚重的羽绒服,带着毛线帽,帽子上摞满了雪,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和高大的美国佬比,他像个瘦弱的高中生,一步一步,向我走过来。时不时,他把握成拳头的手放到嘴边和气,将饭盒换一只手拿,把刚刚冻着的那只手放进羽绒服口袋里。我都不知道泪水何时积攒的,看着他,泪水垂下来,嘴边和下把上的,缓缓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我站在原地,好想上去拥抱他。我们互相看着对方,眼神深得似乎可以穿透浓稠的时光,可惜,那些复杂的情感再如何泛滥,我们都只能在眼神里泛滥,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破镜都不能重圆,何况那是本就不明晰的情感。
他站到我面前,他用昆明话说,“莫哭了,擦擦脸。”
还未来得及搬动我僵硬的手,欧巴就出来了。他挡在我前面,他第一次表现出这一面。宫宸隽想要绕过他走到我前面,被欧巴拦住了,“你最好离我女朋友远点。”
我听见宫宸隽沉默了一阵,冷笑了一声,推了一把欧巴,用昆明话无力到有些温柔地问,“所以你答应他了?”我看到他眼睛突然红了,嘴唇有些抖,本就被冻得通红的鼻子更红了。
我没说话,温热的泪水流下来,把刚刚结的冰融化了,又渐渐坚硬起来。
“我带了芝士烤牛排,我做了好多次,终于像高中时候四楼餐厅的味道了。”泪水把他的眼睛淹了一半,他尽力克制着,太阳穴处绿色的血管明晰。他低下头,两滴泪水垂到雪地里,不知所踪。他再抬起头,勉强对我笑了一下,最脆弱处,最柔情。“可惜了,没能早点给你尝一尝。”他深深地看着我,似乎是最后一眼,不愿移开。
深吸一口气,他恳求似的,对着欧巴说,“Takegoodcareofher,don’thurther.Please.(照顾好她,别伤害她,求你。)”
他呆呆地盯着饭盒看了一两秒,然后转身去。我好想推开欧巴冲上去挽留他,可是脚被僵住了,也失语了。我看着他远去的落寞身影,失神了许久。在一个大的垃圾箱处,他把饭盒整个扔下去,把两个手都揣到口袋里,沉重地走,影子老了十岁。到了十字路口,离开了我的视线。
我站在那里,看着无人的街,良久,良久。
4
失神地进屋,桌上放着一份沙拉和一杯爱尔兰咖啡。
我记得听欧巴说过,创作这种咖啡的人原是个调酒师,爱的女人却只对咖啡情有独钟。最后,眼泪和威士忌加上咖啡,创造了咖啡的传奇经典,创造者却孤独一生。他也真是傻,爱就是爱,白开水也能喝出醇香,不爱就是不爱,哪里有酒和咖啡的区分。
不知何时老板出去了,要提前回家准备平安夜晚餐
。Jake也回家去了。小店里只剩我和欧巴,我们沉默地各自坐着,什么话也不说。
渐渐地,雪停了,天色暗下来。
我们关上店门,走出门去。他往公寓的方向走,我叫住他,说不想回去,想随意走走,围着这个我不熟悉的纽约大学走一走。
路灯亮起来,把雪地照黄了一个光圈。呼吸声和脚步声如雷贯耳。我从没见过这么死寂的纽约。我们并肩走着,路上基本没有行人了。我们不知道要说些什么,都这么低着头走,似乎都明了了。
华盛顿广场公园的汉白玉拱门在夜色全然黑下来之前,白亮亮的。拱门底下接近喷池的地方,放着一棵挺好看的假的圣诞树,大家都赶着回家吃火鸡,拆礼物,没有人驻足。我停下来,看着这棵孤独的树,欧巴也停下来。
“我可能要离开纽约了。”我说,目光停留在树的顶端。
“我知道。”他也看着树,灯光打在他脸上。他脸上,竟然有释然。“为什么你那时答应我?”
“因为那个日出。”
他笑起来,我们看着彼此,浅浅的。“你知道吗?那天早上,你笑得很美。”
我低下头笑起来,然后抬起头,继续看着他,像看着个老友一样,“真的吗?可能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答应别人做他的女朋友。”
“所以我是你的第一个男朋友?”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
“但你爱他。眼神永远都骗不了人。”他如是说,眼神里多少有些失落。
“真的吗?”这一个“love”凿在我心上,太重了。“但我连什么是爱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永远都敌不过他,即使你说你爱我,即使你嫁给我四五十年,他也仍然在你心里最重。”他叹了一口气,看着我,“你爱过我吗?哪怕一点点?”
我微笑着看着他,眼神有些闪躲。
“我知道你没有,我也没有。”他忍不住笑起来,“我们都知道。”
我也跟着笑起来,“对,我们都知道。”
笑完一阵,我看着他,流露感激,“谢谢你,欧巴。要不是你,我也许会在这个城市流浪街头,没有工作,没有关爱,没有快乐。”
“我也要感谢你,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他的眼中带着不舍,“你什么时候走?”
“我也不知道,在我彻底想走的时候,现在还不彻底。”
他点点头。
一路走到公寓里的分叉口,我问,“那明天早晨?”
“我们最好尽量少见面吧,除了工作。万一你爱上我怎么办!”
我笑了笑,“好,知道了。晚安,Windy.”
他听到换了称呼恍然若失起来,“Cloud,其实我最怕有一天你唤我Windy。因为那天,你会发现,风(wind)和云朵(cloud)是永远不可能在一起的。”
我突然意识到,也怅然若失起来。竟然,那个谜团,竟然是在异国他乡被一个外国人解开的。爸爸妈妈习惯叫我“兰子”而非“朵儿”,或许他们知道,或许,是他们错了。
他拍拍我的肩,“别想了,晚安。”
我知道,这一天会来,没想到是今夜。
冬夜和雷雨夜一样煎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