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殿下显然没料到一个被包围的女孩会这么嚣张。

更没想到竟然有平民敢这样直视他的眼睛。

拉斐尔王子灰色的眸子定在她身上,微微弯腰将宝剑从地上拔出来,剑身上有泥土,他轻轻一甩,泥土便全都被甩掉了,泛着寒光的剑刃就在迦娜面前,迦娜瞥了一眼,没怂。

王子殿下这把剑看起来很有杀伤力,但这把火焰似的剑到底比不上勇士之剑,差了一个档次,迦娜几乎不用拿出来对比,就能下结论。

“你犯了罪,竟然还如此不知悔改。”拉斐尔王子将宝剑指向迦娜,眯起灰色的眼睛道,“你会使用魔法,你和西蒙·戴斯是什么关系。”

第一次听其他人类提起那家伙的名字,感觉还真是有点微妙。

迦娜表情不变,平静说道:“谁说我会魔法?”

拉斐尔王子皱起眉,望向身后,那个屠夫立刻拿出迦娜之前给他的金币,现在金币已经变成石头了。

“这就是证据!”屠夫义愤填膺道,“你交给我的时候是一枚金币,但现在变成了石头!”

迦娜扫了一眼他手掌心的石头狡辩道:“那就一定是魔法吗?你卖东西的时候眼睛都长在我身上了,一直盯着我看,极其殷勤,我给了你什么,恐怕你自己都记不清楚吧。”

屠夫脸一红,被她说得更加愤怒了:“你强词夺理!如果是那样,别人收到的金币又作何解释?!”

拉斐尔王子微微侧目,望着迦娜,似乎在等她的解释。

迦娜面不改色道:“你问我我问谁?我是个外乡人,今天第一次到萨拉维多来,我以为翡翠国王掌管下的主城会多么繁荣和谐,可到了才发现,你们竟然合起火来欺负我一个女人。”

屠夫惊呆了,瞪大眼睛道:“你是说我们合起火来排斥你,欺负你?”

迦娜理直气壮道:“当然!我给你们的明明就是金币!你们一定是看我出手大方,所以想捞一笔大的,所以才在那里喊着金币是假的,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你们真是贪得无厌!”

“胡说!”

“狡辩!”

“疯子!”

一声声斥责响起,迦娜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就没有改变过,她再次望向人群中那位出挑的拉斐尔王子,他英俊的脸庞始终正对着她,好像在判断她是否有说谎。

迦娜望着他想要说什么,但他忽然从白马上下来,踩着黑色的长靴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

迦娜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他,充满了防备。

拉斐尔王子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女孩这么抗拒他的靠近,以往不管是处理什么事,哪怕是敌人的女将,看见他也办法做到完全的拒绝,这女孩……还真是有点不太一样。

“伸出你的手,我要查看你是否会魔法。”

拉斐尔王子凉薄地吩咐着,带着一股上位者的气息,迦娜抿了抿唇,其实她不确定会不会被发现什么,她的确是不会魔法的,但西蒙给了她召唤勇士之剑的能力,那算不算是魔法?会不会被这位王子发现?

迦娜思索了一下,开口道:“你要怎么查看我会不会魔法?我已经嫁人了,如果这样草率地把手交给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以后还要不要见人了?”

屠夫无语道:“你现在已经没办法再在萨拉维多待下去了,魔女!你还想见什么人!”

迦娜不屑道:“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你们一个城镇,这么大的翡翠大陆,难道我还没有一个容身之处吗?”

拉斐尔王子惊讶地望着她,过了一会才说:“那么,你既然不会再在萨拉维多逗留,也就不用担心你提出的问题,其他地方的人不会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迦娜噎了一下,犹豫许久,还是伸出了手。

她的手白皙、修长,并且十分娇嫩,是一双一看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比拉斐尔这位王子的手还要养尊处优。

是的,拉斐尔王子的手并不那么完美无缺,他的手当然也很好看,但指腹间有薄薄的茧,显然是长期握剑留下的。

迦娜的手被他握在手里,他拇指上戴着的扳指上盘着一条龙,在两人的手交握之后,那条龙飞腾起来,绕了一圈,缓缓归于沉静。

拉斐尔微微皱眉,瞥了一眼迦娜,收回手,望向身后的民众道:“她不会魔法。”

迦娜在心里舒了口气,还好还好,她紧跟着拉斐尔的话音说:“既然我不懂魔法,那他们是不是污蔑了我?我给他们的就是真正的金币,他们换成了石头,妄图再来索要钱财,您作为王子,难道不该为我主持公道吗?”

拉斐尔王子瞥了一眼迦娜,比起她,他显然更信任自己的民众,他平淡说道:“除了魔法,也有别的方法可以制造假的金币。你可以低价买入流浪炼金师手里的假金币,再到萨拉维多来花费,这一样可以达到欺诈的目的。”

迦娜瞪大眼睛望着他,那种表情明显在说,竟然还有这种操作?

拉斐尔王子招招手,士兵立刻围了上来,将迦娜困在当中。

迦娜皱起眉,心里烦躁得很,倒是不觉得慌张。

“所以你要偏向他们,把我抓起来了?”她换了一张冷冰冰的脸说话,如此不尊敬,使得从未被这般亵渎的王子殿下皱起眉,有些不愉快。

“凭你的一面之词,我当然不能不相信子民的证词,我会将你关起来,好好调查这件事。”拉斐尔王子重新上了马,命令手下将迦娜带走。

迦娜看着走向自己的士兵,垂在身侧的手张开,正要召唤勇士之剑进行反抗,一股巨大的、黑色的风席卷而来,蔚蓝的天空突然暗了一下,整个萨拉维多都笼罩在了黑暗之中。

“是西蒙·戴斯!!!”

“西蒙·戴斯真的来了!!”

伴随着光线暗下来,民众恐惧的惊呼此起彼伏,迦娜丝毫不慌,瞥了一眼骑在马上依旧冷静的王子殿下,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其实你做的对,我的确骗了你,我是用了假的金币,但那些金币不是从什么炼金师那买到的。”

拉斐尔惊讶地望向她,这女孩在面对西蒙·戴斯降临的时候显得太过冷静了,冷静到他都不得不为此感到错愕了。

“我现在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吧。”迦娜朝王子露出恶劣的笑容,下一秒,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属于男人的修长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跟着男人一起缓缓升起。

“是西蒙·戴斯做的。”

迦娜大声说完,笑着反身搂住抱着她的男人,她金色的发丝在风中飞扬,拉斐尔王子震惊地望着这一幕,穿着长袍的死神面庞上是一团浓重的黑雾,没人能看见他的脸,甚至连他的手都看不见。

他们能看见的,只是一个披着黑袍的男人,笼罩在漆黑的夜幕之下。

拉斐尔眼睁睁望着迦娜跟着黑色的死神消失在他眼前,黑暗褪去之后,现场一片混乱,民众们发现,他们所有的家当全都被毁,化成了灰。

“天呢!!太可怕了!这是我今年所有的收成了!”

民众们开始恐慌和哭嚎,拉斐尔远远望着迦娜和西蒙消失的方向,其实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真正见到传闻中的亡灵法师,他不是毫不慌张的,他只是面瘫,别人看不出来,但他心里慌得一批。

扫了一眼跪在自己身边祈求帮助的子民们,拉斐尔王子保持着风度,轻咳一声道:“我会禀报父王,为你们申请补偿的。”

子民们立刻高呼王子殿下万岁,拉斐尔略显僵硬地拽着白马的缰绳,在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悄悄松了口气。

迦娜虽然成功逃脱了,但是一点都不高兴。

直到西蒙带她回到了那座空旷的黑色城堡,她也没开口说一个字。

平时她话总是很多,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题,西蒙每次都被烦得恨不得把她变成哑巴,但她突然安静了,变成了他期望中的样子,他反而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摘掉兜帽,看着和他分开的迦娜,他张口,想说什么,迦娜却直接头也不回地跑上了二楼。

和城堡融为一体的西蒙清晰地感觉到她回了房间,他闭了闭眼,看见迦娜进了屋,放下篮子,抱住了等了好久的小火龙,一大一小蹲在地面上。

她把头埋在小火龙的劲窝,金色的长卷发挡住了她大部分的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她这是怎么了。

他好心满足她的要求,带她出去,难道还成了错吗。

西蒙烦躁地睁开眼,下一秒突然意识到,自己再次因为迦娜有了心情波动。

这太反常了。

即便是他去翡翠王国的城堡里见那个人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的感觉。

迦娜一整天没下楼。

第二天也没下来。

西蒙给了她足够的时间缓和心情,但他发现她好像没办法缓和。

站在城堡一楼大厅,这个在女孩出现之后恢复了生机的城堡重新沉默下来,一切都变得和过去几万年毫无差异。

西蒙苍白的脸望向二楼转角的位置,他从不向任何人妥协,哪怕那个人是翡翠女神。

但他发现自己在无意识的时候,已经出现在了迦娜房间的门外。

他停在那,一动不动,既不敲门,也不离开,屋子里的女孩也不知道有没有感应。

迦娜其实是有点感觉的。

她躺在**,翻来覆去睡不着,小火龙就在床边,看她反反复复的,有点担心地发出“嘎嘎”声。

迦娜安抚道:“我没事,就是有点心烦。”她望向房门,皱着眉道,“总觉得有人透过那扇门在看我。”

门外的男人一怔,迅速转开了视线,几秒钟后又转了回来。

他应该离开。

不能继续站在这里了,这样的行为太不理智,他根本无法做出合理的解释。

他转过身,想要消失,但就在这个时候,房门打开了,迦娜穿着睡衣站在里面,少女漂亮的脸蛋上是冷冰冰的神情:“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询问着,是那种发现了变态的语调,西蒙僵硬地侧身立在那,一语不发。

“想不到伟大的亡灵法师竟然还有偷窥别人睡觉的癖好。”迦娜哼了一声说,“那你应该等我睡着了再来,我醒着的时候你不怕被发现吗?”

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再沉默下去就真的成变态了。

西蒙这样告诉自己,然后转过头,一样冷着脸道:“这是我的城堡,我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迦娜睨着他,自嘲道:“是啊,你说得对,我才是那个外人,这是你的城堡,对这个世界来说我都是个外人,何况这座城堡呢。”她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说,“我是不是早点消失不见了才好呢?在这里占着你的地方,打搅你安静的生活,实在太不知好歹了,对吧?”

西蒙张张嘴,想说什么,可又说不出来,迦娜直接和他擦肩而过,衣着单薄地朝楼下走去。

她穿成那样想要去哪?

西蒙好像终于意识到迦娜只穿着一件吊带睡裙,他快速转过身,瞬移到迦娜面前,迦娜正在下楼,他如此突兀的出现让她一惊,下一步直接踩空,失重感袭来,她知道自己恐怕要摔得头破血流了。

但是没有。

她摔到了男人的怀里。

迦娜睁大眼睛,愤怒地瞪着抱着她的西蒙,使劲想要挣开他的怀抱,西蒙终于忍耐不下去了。

“够了。”他隐忍怒意道,“你到底在发什么疯,回来之后就在生气,你到底有什么可生气的?”

迦娜瞪着他:“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她大声道,“你将我从生活了二十五年的世界召唤到了这里,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然后你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了我第一次去的城镇里,完全没有顾忌我的感受!你到底是去见了什么人,是什么人重要到让你甚至不想管我!”迦娜比他更生气,“我就那么不重要吗?!你知道我被一群人围着,被那个王子用剑指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吗?”

西蒙被她连续不断地质问惊在了原地,空洞的黑色眸子直直地凝视着她,迦娜红着眼睛道:“我把你当做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可你呢?你把我当做随时可以丢掉的东西。我对你来说,除了未来可以杀掉你这一点价值之外,就什么意义都没有了,对吧?!”

对吗?

他不知道。

他没想过这种问题。

可此时此刻,看着她伤心欲绝的美丽脸庞,西蒙下意识就想要给出反驳的答案。

不对。

不是那样的。

他意识到自己在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