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茵的消息传回局里之后,总局立刻就此开了会。

参加会议的人总共分成两派,一方觉得可以让怡朝参与到计划中,配合苏茵里应外合演一出戏,把易先生抓捕归案。另一方则觉得,怡朝最近太情绪化了,也做了很多让局里无语的事,如果在这个时候告诉他事情的真相,他还不知道能不能接受呢,更别提配合苏茵完成任务了。

谁也不敢保证他能百分百不露出破绽,苏茵卧底这么多年,如果因为这点事前功尽弃,那就太可惜了。

会议双方的想法都很有道理,到了最后,大家投票选择的时候,最终还是稳妥的方式脱颖而出——他们打算继续把怡朝蒙在鼓里,让苏茵想办法说服怡朝配合她,不管她用什么理由,什么方式都可以,他们保证事后不会追究怡朝的责任就是了。

话是这么说。

可怡朝能接受这样的安排吗?

如果易先生被捕,一切真相大白,他发现自己所有的矛盾和挣扎在别人眼里都只是个笑话,他会是什么心情?换个角度来讲,要是怡朝在这次行动里违背了职责,做了不该做的事,上面虽然说了不会追究责任,可以后怎么还会放心把核心任务交给他呢?

他将被体体面面地雪藏起来,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毫无顾忌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苏茵陷入两难境地。

她喝了点酒,脑子有点发懵,她独自离开了住所,外面现在风声鹤唳,指不定有谁要抓她或者伤害她,她这样的行为有点危险,但她拒绝了阿信的跟随,也不让他开车送她,她隐晦的言语让阿信知道,也许她是要去见怡朝,那是易先生吩咐下来的事,她必须得做,哪怕她不愿意。

阿信看着她远远离开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手里攥着手机,犹豫再三,还是拨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比起阿信的精神紧绷,电话另一端的人就慵懒闲适多了。

“易先生。”阿信低声道。

“阿信。”与跟苏茵对话不同,易先生跟阿信对话直接通过手机,并且态度亲切,好像两人是什么关系紧密的亲戚一样,“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苏茵不在旁边吗?”

阿信沉默了一会说:“她去办你交代的事了,不方便带着我。”

易先生恍然道:“哦,那的确是不方便带着你,不过没关系,我相信以她的能力绝对可以办好的。”

阿信抿唇隐忍半晌,终于还是说出了心里话。

“易先生,为什么要让她去做这种事?怡朝就是个神经病,我不想她和那家伙扯上关系。”

按理说,阿信只是个保镖,就算充当着易先生的“眼睛”,也不该这样直接地跟老大说话。

可易先生对他如此态度非但不生气,反而习以为常道:“阿信,你不要意气用事,现在是非常时期,当然要用非常手段,你也不希望我出事吧?我出了事,你也不会有好结果,我们是连在一起的,你知道吗?苏茵的牺牲是有必要的,我不会让她白白牺牲的,我不是答应和她见面了吗?这是对她莫大的恩赏啊。”

和他见面就是恩赏?阿信轻嗤一声,似乎不以为然,易先生竟然还是不生气,甚至语重心长道:“我看你是跟着苏茵久了,太感情用事了。我知道你大概喜欢上了她,但是阿信,她不适合你,你不该把感情用在她身上,等以后事态平稳了,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我都给你找。”

阿信听不下去了,直接挂了电话,坐到沙发上松了松领带,烦恼地把手机摔到了一边。

只要一想到苏茵可能和怡朝在一起做什么,他脑袋就好像要炸了一样得疼,他深吸了几口气,站起来,装好手机,去了练功房。

今晚沙袋要遭殃了。

这边苏茵的情况其实没阿信想得那么不好。

她再次在晚上出现在怡朝所住的小区,还是之前那个见过她的保安值班,保安看见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苏茵一身酒气,拍着保安室的窗户道:“怡朝呢?!把他给我叫出来!让他给我滚出来!”

保安吓了一跳,苏茵这气势好像是来抓奸的,保安紧张地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电话,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话,就放下了。

“那个……我已经联系怡警官了,这位小姐你在这里等一下哈,别着急。”保安立在门缝里,不太敢出去,担心一出去就会被苏茵踹一脚。

苏茵长得美艳,笑得时候勾人,不笑的时候吓人,她皱着眉,瞪人的时候还有点杀气,保安哪儿见过这个气势的人,搂着门不敢出来,直到怡朝出现。

远远瞧见怡朝跑过来了,保安才敢开大一点门,带着哭腔道:“怡警官你可快点来吧!你女朋友喝多了,在这儿耍酒疯呢,都快把我的车辆进出杆给掰断了!”

怡朝大老远就听见保安在呼救,还看见了苏茵站在小区门口的进出系统那,手放在降下来的挡车杆上,看样子想要搞破坏。

怡朝立刻加快速度,在苏茵真正搞出破坏之前制止了她,把喝醉的她拉进怀里紧紧搂着,朝保安道:“抱歉,吓着你了。”

保安心有余悸道:“不得不说,怡警官,你女朋友真有派头,刚才那一瞪眼把我吓得够呛。”他拍着胸口说,“我说你们小两口儿这是怎么了?上次来还好好的,怎么这回喝成这样?该不会是怡警官你……”他犹犹豫豫地说,“你始乱终弃了?”

怡朝眉头一跳,仓促地摇摇头,也没理会保安,直接把苏茵横抱起来,强行带走了。

苏茵怎么可能老老实实让他把自己带走,在他怀里使劲挣扎,他就算再有力气,一个一米七多的姑娘也够沉了,抱在怀里还在挣扎,哪怕是怡朝这体力也有点支撑不住。

苏茵成功从怡朝怀里脱身了,她落了地,指着怡朝的脸道:“你不是喜欢玩吗?我今天就陪你玩个够!大混蛋!”

苏茵冲过来,脱了高跟鞋就往怡朝身上砸,怡朝根本就没躲,十厘米的细高跟砸在身上立刻就成了伤,他敢肯定苏茵力气再大点,那鞋跟真能捅进他身体里。

怡朝闷哼一声,忍耐着没有痛呼出来,他勉强撑住身体,任由苏茵又打又骂,等她终于折腾累了,才忍着身上的伤痛,再次抱起她回家。

苏茵躺在了睡过不到一夜的**,鼻息间布满了属于怡朝的味道,冷淡,清冽,还有点可恨。

她愤恨地把枕头扔到地上,又坐起身继续折腾。怡朝一边收拾,她一边扔东西,他刚捡起来她就又丢了别的,软的丢完了就丢硬的,砰砰地砸在地板上,一会楼下的住户估计就得找来。

怡朝忍无可忍,上前直接从腰侧扯下手铐,铐住了苏茵两条纤细的手腕,冰冷的触感和久违的桎梏让苏茵倏地回过神,酒醒了一半。

“我不得不这样做。”铐上苏茵,怡朝不疾不徐地又找了一把手铐,接着苏茵手腕的手铐一起铐到了床头铁架上,苏茵被动地靠在那,手腕上坚硬的钢铁让她浑身一激灵。

“放开我。”她咬唇道,“混蛋,把手铐打开!”

怡朝解开衬衣纽扣,双手搭在腰间,微微喘息道:“放开?放开让你继续撒野?”

苏茵瞪着他怒气冲冲道:“你能跑到我的地盘撒野,我就不能在这儿撒野吗?!”

怡朝皱了皱眉,跨上床逼近她,在她后退躲闪的时候,他抬手扳住她的下巴对她说:“不行,苏茵,你不能再这撒野,会惊扰到我的亲人。”

苏茵愣了愣,想起客厅里供奉的逝者,虽然心里消停了不少,但还是硬着嘴巴说:“原来你也会在意这个?那你前几天晚上干的那些蠢事,不是一样会惊扰到他们?”

她提起的那些事,在怡朝看来可不是蠢事。

想起那个翻来覆去、不曾休息的夜晚,怡朝甚至有些回不过神,他低下头,想亲她,但靠近了她,就闻到她身上浓重的酒气。

他皱皱眉,冷声道:“你喝了多少?”

苏茵瞪他:“不关你的事!”

“只要是你的事就关我的事。”

怡朝面不改色地说完,丢下苏茵离开了卧室,苏茵一个人留在这,精神恍惚了一下,很快就开始喊他的名字。

要说苏茵的声音也是很好听的,但那是正常情况下,她现在喝多了,在耍酒疯,带着怒意喊他的名字,真是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怡朝!怡朝!”苏茵大声道,“你给我滚回来!”

怡朝在厨房给她煮醒酒汤,手机放在灶台边,显示着醒酒汤的具体做法。他一边拿东西操作,一边听着苏茵的喊叫声给他伴奏,竟然不亦乐乎。

不过,显然他还是太放肆,也太乐观了,他自己听得舒服,不代表别人也受得了,房门被人敲响,怡朝走过去开门,住在隔壁的邻居皱着眉说:“你们家在干什么?你是把犯人带到家里关着了吗,怡警官?”

把犯人带到家里关着?

在某种意义上似乎并没有说错。

怡朝没否认,只是说:“抱歉,打搅到你们了,我会马上让她安静下来的。”

邻居点点头,又听见屋里传出女人撕心裂肺喊着怡朝名字的声音,表情古怪地变化了一下,脑子里联想到了不好的东西,比如说……不纯洁小说里警官动用私行,惩罚女犯人的情节等等。

思绪越飘越远,邻居久久没有回神,怡朝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在对方面前晃了晃,冷淡地说:“那么,我要关门了,再见。”

他在邻居回过神的一瞬间砰地关上门,邻居的鼻子差点没遭殃。

“真是的,奇奇怪怪的。”

嘟囔了一句,邻居也很快回了屋,但愿他不要再听见那姑娘凄惨地喊叫了。

事实上,很快别人也听不见什么声音了。

怡朝做好了醒酒汤,来回换了几个碗弄凉了之后端给她喝,苏茵缩在床头不肯喝,死死咬着嘴巴不张开,漂亮的桃花眼恶狠狠地盯着他,好像他是囚禁她的恶魔一样。

“喝了你就清醒了。”

怡朝耐着性子想要掰开她的嘴,但苏茵是谁啊,不想喝的时候你就算拿钢筋来撬,你都撬不开。

怡朝的耐心消耗光了,干脆把醒酒汤灌进了自己嘴里,然后低头压到她唇上,在她的震惊中扣了一下她的脖颈,让她不自觉张开嘴,接着把所有的醒酒汤都渡了进去。

“咳、咳!”苏茵被呛到了,弄了满身的水,**和怡朝身上也有不少,她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平复了一点,就生气地踢了怡朝一脚道,“你干什么!恶心死了!”

怡朝被她踢到了之前被高跟鞋弄伤的地方,他皱了皱眉,把碗放到一边,从裤子里抽出衬衣,解开衬衣纽扣,侧过身,看了看身上的伤。

基本上都要出血了,苏茵用的力气可真大,就好像他是她的杀父仇人一样。

苏茵刚才就清醒了不少,喝了醒酒汤也渐渐冷静下来,她想抹抹嘴角,但手被铐在床头,她动弹不了,只能望向罪魁祸首的怡朝。

怡朝坐在床边,距离她并不远,她的手够不着,腿够得着。

他侧身坐着,衬衣解开了,从她的角度能看见他身上青青紫紫的伤口,最严重的在腰上,一个不大不小的红印子,快要被捅穿一样,边沿泛起红肿,视觉上很吓人。

苏茵终于冷静了下来。

她盯着怡朝腰上的伤,在他做简单处理的时候,哑着嗓子说:“疼不疼。”

从她开始安静下来怡朝就知道她清醒了,他也不意外,很快回答说:“还可以。”

“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什么叫还可以。”苏茵咬着唇说。

怡朝抬起头,望向被铐在床头的女人,甚至还笑了一下才说:“你觉得呢。”

肯定很疼。

苏茵自己知道。

她也被人用高跟鞋打过,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缓缓闭了闭眼,苏茵重新睁开眼时对他说:“给我解开吧。”她说的是手铐。

怡朝没拒绝,起身拿了钥匙,单膝跪在**,靠得她很近,她可以清晰地看在他赤着的上身上她留下的伤口。

她撇开头努力忽视它们,等手终于解脱之后,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一圈红印子。

“扯平了。”她有点心虚地说。

怡朝脾气特别好,又或者说,对她特别包容,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嗯,你说扯平就扯平了。”

他站起来,好像想去做什么,牵动了腰上的伤口,疼得脸色发白,苏茵看着,忍不住道:“你去哪?老老实实在那坐着不行吗?”

怡朝回过头说:“我想去给你倒杯热水。”

她还真的挺想喝杯热水的。

“我可以自己去。”苏茵下了床,活动了一下手腕,去厨房自己给自己倒了热水。

端着水杯回到卧室时,怡朝已经重新坐回了**,拿了医药箱,自己给自己处理伤口。

苏茵心里有点难受,实在看不下去了,踢掉脚上的高跟鞋,光着脚走过去说:“我来吧。”他侧着身子上药的样子真是别扭死了。

怡朝没拒绝,把东西递给她,看了一眼她的脚说:“怎么不穿鞋,这么冷的天。”

苏茵坐到他身边烦躁道:“不舒服。”

“不舒服为什么还要穿。”直男怡警官根本无法理解女人对高跟鞋的执着,也不处理伤口了,先去给她找拖鞋。

苏茵见他在鞋柜里翻了半天才翻出一双女式拖鞋,还是新的,但外包装上有些灰尘,款式也很老气。

“将就穿吧,应该是我奶奶还在世的时候买的。”他拆了外包装,里面的鞋子很干净,他蹲下来,握住苏茵微凉的脚,帮她把鞋子穿好,这份低姿态,让苏茵有些失神。

“好了。”

穿好拖鞋,怡朝很快站了起来,苏茵慌张地躲开视线,指了指身边的位置说:“坐下吧,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怡朝二话不说坐在了她身边,侧过身任她为所欲为,怕是她现在拿一把刀扎进他的身体里,他也不会反抗的。

苏茵处理伤口的时候很认真,在这方面她是专家,以前受了伤不信任别人,都是自己给自己处理,后来……后来也不必再想了。

怡朝身上伤口很多,新的旧的都有,最醒目的,还是胸口靠近心脏部位的枪伤疤痕,苏茵处理完了,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疤痕上,她不是第一次见,但第二次见却比第一次多了许多震撼,因为他们靠得很近,她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软妹小女孩,她知道那得是多深的伤口、多可怕的子弹造成的。

“时间差不多了,可以说说正事了。”

在苏茵走神的时候,怡朝重新系好了衬衣的纽扣,就那么松松散散地穿着,很平和地面向她,望着她的眼睛说:“我知道你今天来这儿的目的。我想,是你的上级给你下达了什么命令。”

有那么一瞬间,苏茵以为怡朝知道她的身份了,但是很快她就明白,他说的是易先生。

她没说话,既不肯定也不否认,怡朝也不需要她回答,直接道:“这次警方抓到了不少人,能从他们嘴里问到很多东西。那家伙怕了,我猜得对吗?”

苏茵抿抿唇,依旧不说话。

“他是不是让你来策反我,让我帮你们做事。”

怡朝黑色的眸子直直地望着她,一眨也不眨,坦**而深刻。

苏茵慢慢吐了口气,说:“你既然猜到了,是不是也能干脆地给我个答案。”

怡朝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太真实,让苏茵以为他会愿意为了她违背一切原则和道德,就算是让他去杀人放火,他也是会去的。

然而,事情的真相并不像她想的那样。

“我不会做违法的事。”

他果断地说:“我也不会再让你做那些事。”

苏茵拧眉看着他,又沉默下来,怡朝不介意,挺直脊背,一字一顿道:“跟我合作吧,苏茵。”他放缓声,循循善诱道,“跟我合作,戴罪立功,我们里应外合干掉他。”

这是最好不过的结果了,哪怕苏茵从上面得到的是隐瞒怡朝的命令,可她其实不想再瞒着他。

太危险了。

她不想再让他陷入到危险里。

怡朝现在自己选择了一条途径和她“合作”,某种意义上,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还不用违反要求透露她的真实身份,她似乎没理由拒绝。

“然后呢?”苏茵缓缓集中精神,问他,“干掉他之后呢?”她视线直接,凝在他身上不移开,这是第一次,她这么毫无闪躲地注视他。

怡朝有点意外,片刻后,他对她说:“然后我会帮你作证,为你申请减刑,等你出狱。”

苏茵忍不住扬唇笑了,笑得莫名其妙。

怡朝望着她的笑脸,紧跟着说:“再然后,我们结婚。”

苏茵这才停止了笑意,再次望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