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树上蝉鸣不断,偶尔一丝凉风,吹散了周身的燥热。
这日正是齐宣国一月一期的市集日,闹市之中人声鼎沸,一派欢声笑语、车水马龙,商铺前客如云集。
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小二们忙得脚不沾地;小贩扬声吆喝,吹嘘着自家东西的价格便宜又实惠;四处飘来似有若无、令人食指大动的饭菜香味;行人或结伴而行,或三三两两地在茶馆品茗笑谈……
只是在市集西面的角落,行人内外三重地围得密不透风。
有外乡人好奇,踮起脚尖,硬是挤开旁人往里头一瞧。
只见一张方正却破旧的木桌子摆在正中,上面铺着一叠粗劣的黄纸,一支毛掉了大半的狼毫,以及一块缺了一小角的砚台。
旁边是用两根麻绳绑在桌脚上的一根短竹竿,顶端是一块沾着些许泥尘的破布,隐约可见歪歪扭扭的“算命”二字。
他不屑地撇撇嘴,扭头看见一个黑不溜秋的老头坐在桌后,一头灰黑的长发凌乱不堪,下巴半灰不白的胡须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身上只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布衣,后背微微驼着,怎么看也只不过是一个糟老头。若说有什么能看得过去的,便是老头那双熠熠发亮的乌目,透着璀璨的光芒,带着些微的狡黠。
可是端坐在对面一脸恭敬的人,浅紫色的官服,头戴乌纱,一看就知道是此地的父母官,不由得惊诧。
外乡人刚小声嘀咕一句“又一个老骗子”,立时周遭的百姓一脸不高兴,有几人还狠狠地瞪着他,挥着胳膊把人往外赶。
“苏先生可是神算子,不会跟你这样的凡夫俗子计较,可别打扰了他的冥神指算!”一个汉子把外乡人赶到外面,压低声音不悦地呵斥。
外乡人神色颇不以为然,见状,那汉子努努嘴道:“你没见咱们的知府大人在问卦?苏先生一天只算一卦,若是惊扰了,你就等着夜里给丢出桃源镇吧。”
闻言,外乡人瑟缩了一下,不吭声了。
“苏先生,到底如何?”知府圆滚滚的身形勉强挤在桌前的小板凳上,不如府中舒适的高椅,挪来挪去,双眼却死死地盯着神算子。
等了半晌,他才忍不住开口一问。
知府姓李,名倜傥,足见其爹娘对于他的外表寄予厚望,愿其相貌倜傥风流。只是冠上这个“李”姓,再加上这位大人明显日日过着大鱼大肉的生活,腰身浑圆,就有些啼笑皆非了。
听见催促,那位姓苏的神算子不慌不忙地抬起左手,两指捏着,右手捻着胡须,煞有介事地不住点头。看得知府抹着额上的热汗,越发焦急了。
他手边有一张写着“好”字的黄纸,测的正是李家香火。知府去年娶了镇上的一枝花,今年又纳了一房美妾,生活很是逍遥。
可惜李倜傥身为独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天天瞅着自家妻妾的肚皮就是不争气。无奈之下,听说了这位有名的神算子,他只好屈尊驾临,亲自来问上一卦。
神算子眼皮一抬,见知府大人已是不耐,这才放下手,摸着胡子慢悠悠地道:“李大人不必着急,所测之事,年底便能如愿。”
“当真——”李倜傥眉开眼笑,嘴角几乎要咧到了耳边。
苏先生点了点头,便起身收起了家当。
一日一卦已过,这架势自是要打道回府了。
起初这位神算子来到桃源镇,门可罗雀,无人问津。只是定了个奇怪的规矩,所问之事灵验后方才收钱。
正因为如此,有好奇之人尝试,果真料事如神,这位苏先生才得以扬名,算是在桃源镇立了户。
李倜傥乐呵呵地从腰上掏出一锭银子,塞在神算子的手上,不容拒绝:“这是本官的一点心意,大热天的,就当是给苏先生的凉茶钱。”
一碗凉茶也就两钱,掌心里这锭银子少说有二两。
正要往外一推,又听知府压低声音道:“事成之后,本官定要好好犒赏苏先生。”
言下之意,年底若是果然事情成了,报酬就不止这点碎银了。
神算子了然,晓得这点银两在知府眼中算不了什么,又不好当面拂了他的意,便微微颔首道:“那……老夫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收拾停当,苏先生转身便走。
拖着东西绕了一大圈,这才回到桃源镇郊外的一处破庙。神算子把东西往角落一扔,长长地吁了口气。
庙宇供奉的是观音菩萨,只是近几年香火逐渐少了,这里便鲜少有人踏足。
虽有些破败,到处挂满了蜘蛛网,供桌上更是铺满了厚厚的尘埃,不过荒郊野岭,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不错了。
当然,被桃源镇的百姓喻为神算子的苏先生住在这样的地方,却是无人知晓。
要不然,怕是争先恐后地把人往家里请,当作佛爷来供奉了。
只是这样的待遇,或许旁人恨不得揽上身,这位神算子却是避之不及。
一把抓掉下巴上的长胡子,手掌在脸颊上胡乱抹了几把。原本黑不溜秋的面容,显出几分白皙。坐在干净的草堆上,挺直腰板,把背上的东西卸了下来。
霎时间,一个在镇上无人不识的“苏先生”,变成了容貌秀美的姑娘家。
此女正是之前被逼跳入水井中自尽的苏眉儿。
那日她与往常般跟表叔刘三用饭,回房后昏昏欲睡,突然有一个陌生男人冲进来撕扯自己的衣裙,隐约对门外的人说着“赌债一笔勾销”的字眼。
苏眉儿一听便明白,拼命挣扎着推开那人,跑出了屋外。
不愿被人糟蹋,她才会用了玉石俱焚的做法,跳井寻了短见。
只是苏眉儿睁开眼却在桃源镇外一口荒废已久的枯井里,而外面的世界,却回到了十年前。
她在桃源镇长大,一草一木,一人一物,熟稔在心。对门十年前搬走的石大叔还在,仍旧喜欢抱着他最喜爱的茶具坐在大树下,自饮自娱,好不惬意。
隔壁在五年前病逝的张大姐,还带着她的两个孩子到市集上摆起了简陋的摊档,卖着自己在家里绣的帕子和面纱。
最重要的是,苏眉儿那原该在十年前被人打断双腿,无钱医治而死的爹爹,竟活生生地在她的跟前,与温婉的娘亲一起挑着扁担,给镇上的大户人家送菜。
她藏在屋后,看着两人的身影,无声地落下泪来。
若非当年爹爹仓促去世,欠下了大笔的药钱,娘亲又何必要用瘦削的双肩支撑起家里的担子?
若非如此,娘亲又怎会在两年后劳累致死?
而若非娘亲离世,苏眉儿又怎会寄养在表叔刘三的家里,最后用作抵债,被逼无奈跳下水井?
这一切的一切,便是从十年前开始。
苏眉儿暗暗发誓,她定要扭转自己往后的所有……
可惜一文钱饿死英雄汉,她身无长物,不想离开此地,又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于是,便将十年后的所见所闻加上一层神秘的色彩,摇身一变,成了桃源镇名为“苏先生”的神棍……
苏眉儿原想凑齐银两,好让爹爹能有钱治病,免得丢了性命,却不料她凭着一张嘴,居然名声大噪,让知府亦不请自来。
摸出腰上的银两,她乌黑的双眼闪闪发亮。
若是能多招来几个像知府这样的“贵人”,不但是爹爹治病的药钱,恐怕还能好好地改善一家子贫困的生活……
思及此,苏眉儿一时有些黯然。
她想起数年前,娘亲哭成泪人,颤着手把小自己三岁的弟弟卖给了邻村膝下无子的张员外,只盼着他不再过饱一顿饥一顿的生活。
据说员外待弟弟很好,不仅让他吃饱穿暖,还请了西席教导读书写字。
遗憾的是,苏眉儿直到落井前,都不曾见过弟弟一面……
原本爹爹还想过几年攒点钱,把弟弟赎回来。
可惜后来发生了那样的意外,家里失了支柱,自顾不暇,娘亲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伸手拍拍自己的脸颊,瞪大眼不让眼眶里的湿意落下。如今已是十年前,还有机会逆转,自己孤身一人在此,又怎能不好好振作?
天色渐暗,苏眉儿叹了口气,便打算躺下歇息。
忽然“砰”的一声,庙宇的大门被人用力打开,扬起一片尘土。
她被眯了眼,又不慎吸了几口,捂着嘴咳嗽起来。
“苏先生,幸会——”低沉的声音响起,苏眉儿眯起眼望向来人。
一位身穿靛蓝锦衣的年轻公子抬步而来,背对着门外西沉的落日,余晖洒在侧脸上,勾勒出白玉般的优美曲线。
他身后跟着两人,一身平常护院的藏青色短褂,腰上挂着佩剑,虎背熊腰,不过随意一站,就有一股凌厉的气势扑面而来。
不像是普通人家的护卫,倒像是道场里的武师。
苏眉儿眨眼间心思一掠,垂下眼帘,怯怯地往墙角一缩,面上尽是惊慌和迟疑:“奴家不认识那位苏先生,不知几位公子这是……”
好在她临睡前把家当都藏在了佛像底下,又抹去了脸上的黑灰,取掉了背上的东西。不管怎么看,自己如今也只是个无处栖身的落魄女子。
矢口否认,再加上装傻充愣,就不信骗不过这位年轻的公子哥儿。
其中一个护院冷哼道:“我们一直尾随你回到这里,守了足足一个时辰不见有任何人出来。‘苏先生’不是你,难不成还能凭空消失?”
那公子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上前道:“打扰了苏先生,是在下的不是。只是有一事,还需先生指点迷津……”
这人的声音柔和,带着翩翩公子的儒雅有礼,又放低了姿态,实在令人很难拒绝。
苏眉儿想着自己在桃源镇也算得上百事通,若是能帮上忙,倒是不介意。
她斟酌片刻,正要开口答应。
却在看清那公子清俊的容貌时,心下一慌,禁不住脱口而出:“任三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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