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钟北里的帮助下,段云琅将昏迷的殷染半扶半抱着带出了这间囚室。

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扫下来时,他恍惚生出再世为人的错觉。

快要天亮了,他不好直接回十六宅去,索性往殷染的住处走。他的脚步也有些虚,好在这腿还算给面子,没有让他当场就瘫下去。钟北里在一旁瞧着,几次想上前帮忙,最终却忍住。

终于到了,堂上的鹦鹉竟还没有睡,睁大了眼睛,看见他们进来,也不叫,只目光一直追随着。

“我去烧水,你们洗一洗。”钟北里淡淡地道,便往房后去了。

段云琅疲惫得没有应声,将殷染放在堂中的圈椅上,小心地给她脱下油衣。明明自己才是被关押的那一个,怎么阿染也好像被人欺负了?油衣抖落在地,他借着窗外漏进的月光看了她半晌,伸手去捋她的发——

“啪”地一声,她抓住了他的手指。

他安静地看着她。

她的眉头皱了皱,而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眨了眨,目光渐渐凝定在他脸上。

“你……”她低声道,“你回来了?”

他点点头。

“你坐下。”她撑起身子来,自己要站起,却被他按回椅子上去:“我不累。”

她怔了怔,却重复:“你坐下。”

他无法,便索性坐在了地上,将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抬头看她。

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沉默,温顺,满身伤痕。

她伸出手去,轻轻摩挲过他脏兮兮的面容,话音温淡得几乎没有痕迹:“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我再也找不着你了。”

“就是你找着我的。”他轻声道。

“是么?”她似是回想了一下,“啊,内侍省……”

“阿染。”他道。

“嗯?”

“若不是你,我兴许出不来。”

她笑笑,“这话该同钟侍卫说。”

他摇了摇头。

“只有你。”他道,“只有你,永远不会放弃我。”

她静了下来。

那一瞬,四目相对,血腥弥漫的空气里,竟然渐渐染了几分虚妄的温暖。

像是某种毒,在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里蔓延,却令人流连忘返。

钟北里从帘后转了出来,隔着几丈的距离道:“水烧好了。殿下还有吩咐么?”

称呼变了,气氛也就有些僵凝。段云琅转过头,看他半晌,道:“多谢你了。劳你去知会刘垂文一声,让他得空就过来一趟。路上小心。”

三人之中,地位最高的毕竟还是他,语调沉稳,说话的分寸也与殷染钟北里不同。钟北里有时也会想,自己和陈留王相比,究竟短在了哪里呢?可如今看来,竟是处处都不如他。

钟北里终于是低下了头,“那属下告退。”

段云琅领左羽林,钟北里是兴庆宫禁卫,品衔确实有高低,但本也不必自称属下。段云琅心中却清楚,对方是有意与他划清界限。看着他出去、还妥善地合上了门,段云琅才回转身来,小心地将殷染扶起,“去洗洗。”

殷染也不言语,由着他带自己入了内室,四面帘帷垂落,木桶中的热水氤氲满眼,极度的温暖同极度的寒冷一样虚幻而令人无措。殷染咬着下唇狠狠闭了闭眼,逼迫自己清醒过来,然后伸手去脱他的衣物。

他本想先伺候着她的,见她忽然回神,反而一怔。

她的手指灵巧地解开了他的衣带,又轻轻拉开他的衣祍。他抬起手臂让她顺利地将自己的衣袍剥下,卷成一团扔在了地上。他想去看她的表情,却被她侧头避开了。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道:“可以了,你先洗着。”

说完便往外走去。

他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错愕回头,他却猛地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径自吻住了她的唇。

她突然觉得自己全身的黏腻肮脏都在此刻发作起来,自己的手上,自己的手上还有血吧?她想推拒,却不敢用手,牙关下意识地一合,竟是将他舌头咬了一口——

他不得不松开了些,捂着嘴瞪她,表情有些滑稽。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没有血。可是真的没有血吗?也许……也许只是自己看不到吧?

少年突然又伸手过来蛮横地扯下了她的外袍里衣,不由分说地抱着她一同进了浴桶。

她还保持着惊讶的神情,可是她已感觉到少年搂抱着自己的臂膀在颤抖。

“五郎……”

“不要说话。”

他的唇摸索着吻了上来。

热水泼溅得浴桶外边满地都是,两个人躯体相叠,这浴桶狭小得连转身都不能。可是那火热的吻还在继续,在内侍省的监牢里那一根保持了一天一夜高度紧张的弦此刻仿佛是突然崩断了,他再也没了顾忌,将她圈在浴桶边沿上按着吻下去,她迎合得仓促而忙乱,苍白的脸上双眼紧闭,沾湿的长发贴在脸颊,被他撕咬着的唇微微张开,都不知是在呼吸还是在喘息……

他的吻渐渐地陷于窒息般的沉默。

他终于放开了她,气息渐渐平复。

安静的逼仄的隔间,能听见外头雨水打在屋瓦上又沿着瓦缝流下檐头的细碎声响。这么真切的声响,人世的声响。

女人静了片刻,伸出手去拿了毛巾澡豆来,给他清洗身子。

她的手间或掠过他身上被束缚的伤痕,或脸上被殷衡殴打的淤青,他没有呼痛,她反而总要停顿一下。

两人身上实在都不干净,她换了两遍热水。他想帮忙,她不言不语,却只是不让。待终于洗完了他,她淡淡道:“你先出去。”

他为难:“我没有衣服。”

她的眼神往帘子旁边一掠。他才发现那里竟摆好了一套里衣,都不知是什么时候摆上的。

“你给我买的?”他心中浮起奇异的又惊又喜的情绪。

殷染道:“早前我让刘垂文拿来的。”

于是堂堂陈留王灰溜溜地只披了里衣就回卧榻上去了。

殷染将自己全身浸泡在水里,捂了片刻,才披离而出。她晃了晃脑袋,像是要将什么东西从脑袋里清理出去,可是那嗡鸣的声音却在耳边愈缠愈紧。

她杀人了。

她杀了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兄长。

她一遍遍地搓洗着自己的双手,直到手指在水中泡得发白,她将手拿出来细瞧,却还是觉得脏。

有血,一定有血。

浴房里的烛火本就被水雾笼罩得发暗,这一晚又恰好烧到了尽头,但听得噼啪一声烛花爆裂,整个狭窄隔间就猝不及防地黑了下来。

殷染怔了一瞬。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就好像她瞎了一样。

渐渐凉下来的水,蛇一般缠上她**的躯体,透入她的四肢百骸。这冰凉、黏腻、危险的感觉,她实在已不陌生了——这根本就是这深宫,所带给她的感觉啊。

杀人者的心情,未杀过人的人是决不能体会真切的。

也就如爱人者的心情,未爱过人的人是决不能体会真切的,一般的道理。

殷染想让自己就这样在这水里溺毙了,这冰凉、黏腻、危险的水,这冰凉、黏腻、危险的深宫——这不就应该是她的归宿么?肮脏而寡淡,沉默而黑暗。

她爱过一个人,一个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然后,她为他杀人了。

……

“阿染?!”

段云琅闯了进来。

与他一同闯进来的,还有一束劈开这黑暗的光,她伸手挡了挡,再看过去,原来是他手中的烛台。

“阿染,你没事吧?”他担忧地望着她,“你洗了这么久……”

“我没事。”她咬着下唇,咬出了几分气色来,“我马上好。”

不管怎样,他还在她身边——她终于是将他找回来了,不是么?

殷染沐浴完毕,披上衣裳,麻木地系好衣带。掀帘走去内室,见段云琅正斜斜靠坐在床头,头发还在湿答答地往下滴水。

她拿了一块干燥的巾子来,坐在床沿给他擦拭头发。他将头伸过来,索性还往她的胸怀里蹭了蹭。她稳住他,轻声:“别闹。”

他乖了。一动不动地趴伏在她的胸前,听见她的心跳,安稳而静默。

她将他的头发擦干净,又去换下了被他弄湿的枕头,才回来,掀被上床,“好好睡一觉。”

他转头,目光一时有些晦涩。而后他也躺了下来,被子罩上来,两人面对面地躺着。外间已透出了黎明的梨花白,房内还是一片昏暗,他看见她清丽的脸庞上长睫垂落,笼出一片温软的阴影来。

“你怎么找着我的?”他低声问。

“我碰见了殷衡。”

“……然后?”

“然后我杀了他,从他身上拿到了钥匙。”

他不说话了。

她却又睁开了眼睛来,“袁贤也死了吧?”

他喉头发哑,“我不知道。”

她定定地看着他,“你想杀他吗?”

“想。”他回答得没有犹豫,“这次他若没死,我会让人去补上一刀。”

她静了。忽而又坐起身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反而不好意思,“没受什么伤……啊!”

她的手已按在了他淤青的脸颊上,像是惩罚一般用了点力,他立刻大叫出声。而后那手指就温柔了下来,一圈圈小心翼翼地揉搓着他的脸,揉面团似的。而因为她稍微坐起了身,他的目光平视之处却是她半开的衣祍,尚未全干的发梢滴下水珠来,沿着她美好的锁骨线条一直跌进里面去……

他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她的动作顿了顿。

他连忙调整表情。他的眼睛里带了水汽,近在咫尺地凝望着她时,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她低下头,气息拂过他的额头,“这是被靴子踩的吧?”

他顿时窘迫非常,“不是……”

“是殷衡还是袁贤?”她的话音却仍然淡淡的。

“我说了不是!”他心头突然生了火气,声音抬高几分,一侧头甩开了她的手。

她微愕然,“你怎么了?”

他却不看她,胸膛一起一伏,显然是气得急了。

对于她的宽慰,他的心情实在是很复杂。

他既怕她对自己冷冷淡淡不闻不问,却更怕她把自己当个小孩子一般温言哄劝。他虽然比她小三岁,但他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不是小孩子了,他做的一切事情,都不再是孩子气的瞎胡闹了!

殷染莫名其妙地怔了许久,伸出手去拉他的手,他却一把甩脱了。这一下她的脸也红了,不是羞涩的红,而是百口莫辩的红。

“你……”她慢慢道,“你想我怎么做?”

他想她怎么做?

他自己竟然也不知道。

“你是不是不高兴我问你在内侍省的事情?”她默了片刻,便想明白了一些,“那我不问了。”

他仍不说话,只是眼睫稍稍垂落了下来。这样一个骄傲的少年,这样一个示弱的眼神,实在就是这世上最致命的**了。

她的手紧紧攥着被角,眼睛盯着他的表情,许久,匆促地转过头去,胸膛一起一伏,“我杀人了,五郎。”

嗓音干涩,像是被一阵风从荒芜的土地里刮出来的。

段云琅一怔,旋而道:“我明白,我也杀人了。”

他看见了她那被水泡得发白的手指,在被角上无意识地划动着。她的声音很低,低至颤抖,“我知道殷衡不是好人,他在逼我,我恨他……可我真的,真的没料到我会杀死他!”她抬起头来,双眼空茫,“五郎,我是不是做错事了,我是不是该去死?”

他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一时呆住。

“可是,”他的喉咙沙哑地动了动,“你不杀他,他便杀你,这宫里的事情便是如此。”

“我明白。”殷染定定地看着他,“可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你必须成为那样的人。”他却打断了她的话,“因为,我就是那样的人。”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

熹微的辰光散漫透过窗牖,将年轻的男女笼罩在温柔的四月天气里。袅袅的香,柔软的床,没有人会知道,他们在谈论的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是人杀人,是人吃人,是沸锅里的煎熬,是深海底的绝望。

这,就是他们所要共同面对的,不见天日的未来了。

他的手慢慢地往前,在被褥上握住了她的手,才发觉她的手冰凉,还泛着从水里带出的湿气。他抿了抿唇,轻声道:“我就是那样的人,就在昨晚,你杀了殷衡的时候,我也杀了袁贤。你怕了吗,阿染?我心里一点负担也没有,为了达到目的,我可以杀人。”

她摇了摇头,这次却回答得很快:“我不怕。”

他看向她。

“我过去是怕的。”她慢慢吸了一口气,“但现在我也杀人了,我便不怕了。我知道我会陪着你,不管你要下地狱多少层,我都会陪着你。”

他的声音一下子温柔了,也因这温柔而显得慵倦:“陪着我,你便不怕了?”

“嗯。”她没有说更多了,可只是这一声“嗯”,已撩拨得他全身都发起痒来,一手按在她的肩便吻了下去。

一个长长的亲吻,令她的呼吸都要窒住了,他才放开她,打量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庞。

“现在还难受吗?”他柔声问。

她不答,慢慢地往他怀里靠去,在他的臂弯里找到了舒适的位置,再度闭上了眼。

“我过去一直相信,不论发生什么事情,只要睡一觉,醒来之后,一切都会变好的。”她缓缓地道,“你信吗?”

“睡一觉,醒来就能见着你,这就是最好的了。”

倦意袭来,她没有再应声,只是点了点头。敛了锋芒的女人,长发都温顺地拂落在他肩头,平日里总带了几分嘲讽的眼睛此刻闭上了,眼底蒙着淡淡的青影。大约是囚牢中的紧张情绪还未过去,他的心头一阵欢喜夹着一阵恐惧,在她看不到的这一时刻,他终于放任自己的目光纠缠在她的容颜上。

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你。

我会在哪里?

实在是累得狠了,两人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直到午后,殷染先醒了过来。却见段云琅整个身子八爪鱼一般缠住了自己,她心想怪不得我老是做噩梦呢,轻手轻脚地将他挪开,他还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来。殷染本想下床,看着他的睡颜,却又不舍。

她慢慢地凑近了细瞧,这少年睡着的时候一团稚气,嘴唇微微撅起,挺直的鼻梁,长长的睫毛如蝶翅般安静垂落。看着这样一个孩子,谁能想得到他昨天刚杀了一人?谁能想得到他这二十年来,已经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浸透了权术的味道,仅用一支刀笔、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就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杀人不见血?

谁能想得到,他为了得到这些,失去了什么?他为了保住这些,又丢弃了什么?

“殷娘子?”

一个极轻的声音在外边小心地唤。

她回过神来,披好衣裳往外走,见刘垂文在堂下焦灼地踱着步。她往外头看了一眼,刘垂文道:“是钟侍卫让我过来的,他自己回去了。”

“啊。”殷染应了一声,“殿下还在歇息。”

刘垂文皱了皱眉:“还好您找得及时,外头还未传出风声来。听钟侍卫说,内侍省死了两个人?”

殷染正给他倒茶水,闻言手一抖,隔夜的冷茶泼了大半。她闭了闭眼,“是,殷衡和袁贤。”

刘垂文吓了一跳,一时连话都说不出了,呆了半晌才道:“乖……我的乖老天啊!”

殷衡是户部员外郎,朝中要员;袁贤是内常侍,内闱大珰。这两人突然死掉……这让他如何弥缝去?

殷染强迫自己咽下一口残茶,“刘垂文,你听我说。”

刘垂文呆呆地走过来。

“我去了一趟崇仁坊,那是殷衡平素居住的宅子。他家人全都搬走了。”刘垂文忽然抬头,殷染继续说了下去,“所以,殷衡也搬走了,对不对?”

刘垂文没有说话,只是眼睛里似有火光闪了一下。

“至于袁贤,我相信他得罪了很多人。”殷染慢条斯理地道,“而况明面上,他是亲近陈留王的,对不对?”

刘垂文走了,给殷染留下了一盒午膳。她带入内室去,正将碗筷摆出来,一双臂膀已自她身后懒懒地缠住了她。

“怎么醒了?”懒洋洋的声音,撩过她的长发,自她的肩窝蹭了上来。他嗅了嗅她脸侧的肌肤,而后便满意地看着那里渐渐地红了。

“还要问你呢。”她不自然地道,“醒了就吃饭。”

段云琅却只管张开口:“你喂我。”

殷染挑眉。

他索性一口咬上了她的耳垂。

“哎——”她猝不及防,笑叫出声,“你怎么如此——耍赖啊你!唔——”

他的唇齿碾磨了过来,所向披靡,直到吻住了她的唇。

他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一边吻着她,一边慢悠悠地挑着她的衣带。她瞪大了眼睛,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一把抓住了他乱动的手——

“快吃饭,吃完回去。”她严肃道,“刘垂文还有事与你说。”

段云琅不高兴地道:“偏他会扫兴!”

正在城郊挖坑的刘垂文不明不白地打了个喷嚏。

殷染给段云琅手中塞了一双筷子,“你消失了一天一夜,也只有刘垂文关心到了,这个孩子忠心,你要好好对待。”

段云琅道:“那我这个孩子也忠心,你怎不好好待我?”

殷染哭笑不得,“你这是唱的哪出?”

“我对你忠心呀。”段云琅眨了眨眼,乖顺地咬下她为自己夹来的一只肉丸子,“我为了你,便杀人都可以的。”

殷染的眸色黯了黯,很快又掩饰了下去,“我听闻安婕妤殁了。”

段云琅听得一呛,连连咳嗽起来,殷染连忙给他拍背顺气。段云琅想啊想,却怎么也想不出这安婕妤长什么样子,只道:“这下,我二兄岂不要守丧了?他可才娶了王妃……”

“丧期二十七日。”殷染淡淡道。

段云琅一怔,“这……这是母丧啊。”

殷染看了他一眼,“反正圣旨是这样说的。”

段云琅顿了顿,“看来父皇……”他却不再说下去了。

夜半四更过后,刘垂文又来了,要将段云琅接回去。殷染一边给他收拾着东西,一边听着段云琅与刘垂文说话:

“袁贤死了?”

“死了,沉在水缸里,刚刚才捞出来。殿下这些日子以来风头太盛,这回可殃及池鱼了。”

段云琅静了静,“我会上奏请求彻查此事。袁贤是我的人,怎么能让人杀了呢?”

“有人前日里瞧见张士昭和袁贤吵架来着。”刘垂文搓了搓手,“这两人都管内宫的事,早有不和,谁杀了谁都不稀奇。”

段云琅顿了顿,望了女人一眼,“那殷衡呢?”

“奴将他拖出宫城去埋了。他全家人无故离京,圣人道他是为了避开张侍郎案子的风头,今日内朝上还发火呢,说殷衡做贼心虚,要通缉四海去找他。”

“那殷少监家里岂不也要波及?”

“那倒还好,淮阳王帮着说了两句话,说殷衡早就搬出家去住了,家里人都闹不清他。圣人倒是冷嘲热讽了一下,说他家宅子倒多。”

段云琅哼了一声。

刘垂文又道:“其实那宅子是许相买给殷衡的……”

所以圣人明面上是敲打殷家,实际是在敲打许家。

圣人最擅长的就是敲山震虎、故弄玄虚,这样的事情,段云琅真是见怪不怪了。回过头来,殷染已将他的衣物都打好了包,交入他怀中,却不撒手,就那样低着头,呆怔了一般。

“我一早要去兴庆宫请安,顺便看看情势。”段云琅轻声道,“你先歇着,不要出门。”

她闷闷地点了点头。

他拉着她的手,安慰似地握了握,“不必怕,下地狱也有我呢。”

“我不怕下地狱。”她却突然抬起头来直视着他,“我怕你危险,张适的案子一直是你牵头,现在连许相也……”

他微微一怔,旋复一喜,“你在担心我?”

她静下来,慢慢地,又转过身去,“谁担心你了,不害臊。”

他却一点也不害臊,蹭上来狠命亲了两口,才终于走人。

走到廊下,终于见着刘垂文,黑夜里一团抖抖索索的鬼影。他看着只觉八辈子没见过的亲切,冲上去揽着他肩膀,压抑着高兴的声音道:“走着!”

刘垂文摸了摸鼻子,“殿下,奴婢刚刚才帮您处置了两个死人。”

段云琅立刻放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