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段云琅紧紧闭了眼,待那冷水渐渐渗透了全身,才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

“睁开眼睛,看清楚。”阴冷的声音,仿佛是从地底下爬上来的,“殿下当初叫人来打我时,可是硬气得很呐。”

段云琅睁开眼,水渍淋漓的视线里,一个人逆光坐着,身躯畏葸地缩在椅上,眼睛却尖利得像两把刀子。

这就是殷衡了。

段云琅看见他,心头便要想起他将阿染关在房间里欺负的样子,一咬牙转过头去。四月的天了,空气柔软潮湿,这个阴暗的房间不知是在何处,光线都是惨白而平直。段云琅想站起来,手脚却俱是一痛,这才发现自己双手双脚竟然都被铁镣拴住了。

“这是大理寺的刑具。”他看了一眼便平静地道,“你对宗室子弟滥用私刑,是谋逆大罪。”

殷衡笑笑,“殿下好眼力,只是此处并非大理寺。”

“你不在乎谋逆,你家人也不在乎吗?”段云琅全没把他的话听入耳里,“还是说许国公和昭信君当真有通天的能耐,连这都能掩盖过去?”

殷衡阴笑道:“真是奇了怪了,此时此地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怎么还需要掩盖呢?我将你带到这个地方来,给你上了大理寺的镣铐,我就没想过放你出去。”

段云琅皱起眉头,“你想要什么?”

这样直接打晕了他锁起来,总得有所求吧?

“我想要什么?”殷衡却睁大眼睛道,“我想要你死呀。”

段云琅静了下来。原来如此,若说抓他是为了泄愤,而泄愤就必得杀他……那么用大理寺的镣铐,来日若自己的尸首被发现,他一个户部员外郎,自是一点干系也没有的。

然而……这是何地呢?

“你杀我也罢,”段云琅笑笑,“你的腿好不了。”

殷衡的神色突然变得凶恶,弯腰抓住了他的衣领,冷冷地道:“我恨你的还不止这一桩!”

“当然,你杀了我,一石三鸟。”段云琅低头看了看他那青筋毕露的拳头,桃花眼微微上挑,竟是说不出的从容优雅,“第一,你可以报仇雪恨。第二,你可以嫁祸他人。第三,你可以为淮阳王铲除障碍。”

殷衡没料到他竟将自己的心事全说中,一时怔住,手劲也松了,“哐啷”一声,段云琅的身子摔回了地上。

四肢百骸都在叫疼,骨头摩擦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手腕磕在地上却正好被镣铐刮破了皮肉,段云琅几乎要将牙根咬出了血,才得以维持住僵硬麻木的表情。

“好聪明的段五郎,真是叫人想留条性命都不行。”殷衡静了很久,才终于发出空洞洞的笑声来,“只是你还忘了一桩——哈,你还忘了阿染!”

段云琅只呆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只觉全身血液急速倒流,五脏六腑翻搅过来,手指尖都在发抖。可是一瞬之后,他就立刻宁定了下来。

他不能让眼前这个畜生看出一丝一毫的惊慌失措,他不能让他从自己身上得到一丝一毫的快活。

“是袁贤。”他冷冷地道。

这不是一个问句。

殷衡笑道:“你知道你最讨人厌的是什么地方?就是你这张嘴。许多事情,心里知道就行了,何必还要说出来?说出来了,袁公公必要寝不安枕去找阿染的麻烦,你这不是害人害己么?”

段云琅抬起头,“你会让他去找阿染的麻烦?”

殷衡的笑容骤然冷厉下来,“这与你无干!”

“怎么与我无干。”段云琅轻轻一笑,“阿染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是我最要紧的事情。”

他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听入殷衡的耳中却是格外地刺耳,忍不住讥嘲:“那又怎样?她是宫里的女人,而你已经快死了!”

段云琅点了点头,“不错,我快死了,北郊的几张地契还没交给父皇,我便要死了。”

殷衡眸光一凝,“什么地契?”

段云琅不说话了。

而且从此时起,段云琅再也没有开过口。

陈留王出席二兄的婚宴一夜未归,留守宅中的刘垂文也未觉出什么异样。但到了第二日还没回来,刘垂文就有些着慌了。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掖庭,过去殿下在掖庭里一呆两三天也是有的,只是还从来没有这样不与他通声气过。于是他半夜里摸去了那边找阿染娘子,一问之下,对方也惊怔了。

“你说他不见了?”殷染随便披了件长衣,一手拢着头发就急急走到堂上来,“他不是去婚宴上了么?现下宫里又有丧事,我以为他不方便,已经长久未见他了……”

刘垂文急得跺脚,简直要哭出来了:“您这儿也没人的话,我真不知该去何处找他了!殿下从没这样不省事过,我还不敢告诉任何人,您说这要是让圣人知道了可怎么办——您说他会不会出事儿了?”一下子又抬起头道,“我该不该去问淮阳王?或者告诉我阿耶?还是……还是直接去找周公公、找圣人?!”

刘垂文六神无主,焦急得全没了分寸;殷染见他如此,自己反倒奇异地镇静了下来。她转过身去倒了一碗水,放在桌上道:“你先喝口水。”

刘垂文一动也不动。

“娘子,”他道,“殿下是这世上除阿耶外待奴婢最好的人,他若出了事,奴婢还不如死了。”

殷染顿了顿,“我晓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侧的布料,指甲几乎要将它划破,“他这段日子在朝上,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刘垂文抿了抿唇,“这段日子……这段日子殿下是有些风光,要说得罪人……也就张侍郎那件案子吧。”

殷染微微眯了眼,“张适已翻不了身,高仲甫都撒手不救了。”

“殿下说……他治张适,就是为的治殷衡。”刘垂文艰难地道,“可淮阳王却把殷衡的状子撤了,殿下心头又气,有一回……就找了几个无赖,去把殷衡打了一顿。”

——“我只是看不过他欺负你……还有你那个姐姐,那个嫡母,总有一天,我要坑死他们。”

见殷染的神情越来越危险,刘垂文害怕地咽了口唾沫,“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殿下和殷家大公子在朝上吵来吵去已不是一两天了……马上就要三年大考,殿下一向与吏部亲您是知道的,他找了考功司的人,说这回一定让殷衡再也爬不起来。”刘垂文小心地道,“娘子您莫生气,殿下他也不是意气用事,殷衡是张适的女婿,是高仲甫一党,现下又成了淮阳王的姻亲,殿下无论如何不会放过他……”

“眼下说这些都没用。”殷染截断了他的话,“你回去,我来想办法。”

刘垂文一怔,立刻感到难堪,似乎殷娘子并不将他当做自己人。

“你不要多想。”殷染叹口气,揉了揉额头道,“你不便出面,你阿耶也不行。此事最好是私下解决,不要让高仲甫嗅到一丝风声。”

刘垂文这才明白过来,“那娘子的意思是……”

“我去一趟崇仁坊,试试看。”殷染咬了咬唇,“你……去找钟北里,让他带几个会武之人,天亮了过去守着。”

“崇仁坊?钟北里?”可怜刘垂文虽老于世故,脑筋哪里能转得这么快,这会子已要晕了。殷染皱了皱眉,终于还是给他解释:“殷衡平素为着上朝方便,都住在崇仁坊;他若真的拿了殿下,也不会把他放在户部或老宅,对不对?殷衡没见过钟侍卫,生面孔,让他扮成我们花钱请来的苍头就行了。”

刘垂文愣愣地道:“您……您就这么有把握?”

“我怎么可能有把握?”殷染直白地反问。片刻之后,才缓慢地补了两句:“我只是试试看。我宁可自己死了……也不会让他出事的。”

春风融泄的四月,到了黄昏,便开始下起靡曼的雨。殷染推开窗,抬头看了一会儿那从尖尖的檐头溅落下来的散碎雨帘,便拿过墙上挂的油衣,不回头地迈入了雨中。

“下雨了。”

殷衡提着酒壶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便蹚了两脚的水,都是从那墙缝底下渗出来的。嫌此间黑暗无光,他便推开了那高墙上的一小格窗栅,刹时间温软的雨声便斜飘进来,伴着丝丝沁凉的细雨扑在他微醺的脸上。

他回过头来,看向坐在地上的人。

本来他是巴不得杀了这人的;但无论如何,那只能是一句气话。人是秀仪抓回来的,目的终究是要他在张适的案子上松口——大理寺的监牢比之此处有过之而无不及,张适已受尽了折磨,然而刘嗣贞却还在不断地逼供、不断地套“同党”……

毕竟多年夫妻,自己与张家的势力也是一损俱损,总不能眼看着亲家就这样树倒猢狲散。在这点上,他比自己母亲还是更讲道理一些。

“想好了没有?”殷衡搬了张矮足椅子,就跟那人面对面地坐下了,一手执着酒壶,一手指缝里卡着两只酒杯,酒壶一倾便满满斟上了两杯,斜挑眉毛看向他。

段云琅没有说话。

一天一夜下来,他的发髻已然散了,乱发垂落在脏兮兮的脸庞上,倒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冷亮。那目光分明是投向殷衡的,却没有焦点,带着倨傲的空茫,仿佛是穿透了殷衡的身体,满不在乎地看到了另一个地方。

殷衡只觉心头一股邪火乱窜,“你不饿是不是?”

他已经饿了这人一天一夜,这人怎么还能摆出这么毒的眼神?

不过……这人的忍耐力,他不是早在亲家翁的案子上就见识到了么?

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算一算从张适把陈留王逼下太子位到现在,还真有七八年了。

“你倒是好能耐,”殷衡的心情奇异地平静下来,笑声愈加阴冷,“条件我都摆好了,你不答应,是在盼着谁来救你么?”

他一边说话,一边抬高了手,悬在段云琅的头顶上。

手中的两只酒杯一同倾泻,酒液在空中划出两道清澈激越的直线,径泼溅在段云琅的头发上,又沿着他的脸庞轮廓狼狈地流窜下来。

他闭上了眼。

“你说话啊!”殷衡突然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又将鞋底狠狠碾上了他的脸!“你不是春风得意么陈留王?张适被你拉下马的时候,他高仲甫连个屁都不敢放!我们家跟淮阳王赔了多少笑脸,再搭上一个妹子,才让他把我救出了场!你摆这副样子给谁瞧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朝堂上那些人不知道,你心里面还在惦记着至正十四年的那两场延英奏对,你心里面还在恨那些人废了你的太子位!”

那张清秀隽雅的少年的脸庞,经了一天一夜的饥饿折磨、经了酒水的无理浇淋、经了这湿冷肮脏的鞋底的踩踏,已是扭曲得不像样子。然而他竟仍然张着那双冰雪般清澈孤艳的眼,披挂着那副目空一切的表情——

殷衡已恨得要将牙都咬碎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着意对付我,是为了阿染?”

那双眼中的光芒骤然凝聚,直勾勾地盯着他,如一头饿狼。

“你看我做什么?”殷衡冷酷地嗤道,“那不过是我们家里一个脏人眼的贱货,听袁贤说,你对她倒挺上心?我是不知道你得手了没有,我看那女人的滋味也不过——”

一只手突地抓住他的小腿将他整个人往地上一掼,另一个拳头陡然就砸在了他的小腹!

殷衡腿上本就有伤,被他一抓立时痛摔下去,还来不及反应,段云琅已将他方才压制着自己的那条腿狠狠往外一折!

“啊啊啊——”

迟了一刹那的惨叫声,几乎要将这囚室的砖墙都震碎了。

然后殷衡便扑了上来,面目已凶狠得扭曲:“我让你横!”拳头腿脚不管不顾地就往段云琅身上招呼,“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厉害,若不是秀仪求我,我早就杀了你了!”

段云琅手脚被铁镣束缚,拖动起来声响惊人,他的还击虽然滞重却是拳拳到肉。两个大男人不多时便像市井泼妇一样扭打在了一起,毫无章法,不讲道理,只有铁硬的拳头和猩红的眼眸……

“够了!”

一个极冷的声音乍然响起。

袁贤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人。

殷衡停了手,将段云琅往地上一甩,自己脚底反而一趔趄跌在了水里。他连忙一手扒住了那椅子,慢慢撑着自己坐了上去。

段云琅抬起头来,蓬头乱发之下,一双狼也似的眼睛盯住了袁贤。

袁贤低头理了理衣襟,“五殿下,你也莫要怪我,当初你要将那十五鞭子的烫手山芋扔给我,便该知道我再不能认你作主子了。”

段云琅沉默。

殷衡道:“袁公公,他依旧不肯说——”

“废物。”袁贤冷笑,殷衡倏然变色,“让开,我来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