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云琅这一日过得十分狼狈。

吃坏了肚子不说,连带着头也疼了,腿也抽了,不是在茅房里哼哼唧唧,就是在床榻上咿咿呀呀,可偏偏还是带着那副嘚瑟笑容,对刘垂文道:“你羡慕不?”

刘垂文只想翻白眼,“您要奴婢羡慕什么?”

“我有糕吃。”段云琅半躺在床头,疼得绷直的腿搭在床沿,却笑得眉不见眼。

“……”刘垂文转身,“奴去找大夫。”

还是上回那个给段云琅治腿的大夫,过来一看,甩手不干了。

“老夫都开好了药方,殿下却不用,这还让老夫来看什么!”言罢,也不管刘垂文怎么拉他,气哄哄地就离开了。

段云琅对刘垂文摆出一副“本王料事如神”的表情,“早说了不必请大夫来的,你还不如帮我找找程夫子。”

两日后,中书门下同平章事程秉国,将圣人给陈留王赐婚的中旨,原封不动地驳了回去。

这白须老臣老神在在的,提出的封驳理由,叫所有人都尴尬了:

陛下与陈留王是父子,沈才人与沈娘子是姊妹,宗子娶于姨母,是背人伦而禽兽行,逆天道而成祸乱,灭国可也。

有几个年轻的臣僚没忍住,在朝会上就笑得喷了出来。

高仲甫的表情愈加阴晴不定,站在他对面的刘嗣贞双袖负后,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接着又有儒臣站出来跟着程秉国说话,无非礼义廉耻之类。然而宣政殿上忽又一声清咳,众人静了。

礼部尚书、许贤妃亲兄许承站了出来。

前些日子许相去位,明面上只剩下了许承许尚书,但实际上许家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关系错综复杂。但许家行事一向低调谨慎,是以屹立前朝后宫二十年,不是没有道理。

许承慢慢地掸了掸衣袖,一字一顿地道:

“依程相此言,则敬宗皇帝是禽兽之行,端和太后是灭国之祸乎?”

满朝公卿都清清楚楚地看见程秉国的脸色唰地苍白下去。

先帝敬宗皇帝最宠爱的妃子是自己的表侄女,而更久远之前的端和太后曾改嫁三次,先嫁兄弟再嫁庶子——这都是明明白白入了太庙上了谥号的皇帝与太后,天家的辈分,其实早就乱了。

众臣僚摇摇头,如此一想,只觉这父子娶姊妹,在本朝也、不算多么了不得的事。要怪只怪这老人家出言太过大胆,开口就是什么禽兽什么亡国,这叫圣人的面子往哪儿搁?这下落得个非议祖宗的罪名,只怕莫说官位,连性命都要搭上!

正在这短暂片刻尴尬的沉默中,在众臣班列的末尾,忽然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看上去很年轻,高高的乌帽下容貌清秀,迈着端正的步子走到了殿堂的正中心,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才道:“臣粲以为许尚书所言非是。”

段臻的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眯了起来,似乎想看清楚这年轻人长什么模样。

许承被一个小官挑衅,不怒反笑:“何处非是,还请阁下明示。”

年轻人的声音平平淡淡,没有一丝波折:“许尚书认为陈留王是当比于端和太后,还是比于敬宗皇帝?”

死寂。

偌大的空**殿堂上,静得连一根针落下的声音都能听见。

许承陡然发现,自己已经掉入了自己挖的陷阱里——他竟然将一个废太子和先帝相提并论!

他咬了咬牙,道:“陈留王自然不可比,但当今陛下难道不可比?程相方才说了,父子姊妹,不可相亲——”

“臣记得程相不是这个意思。”那年轻人面色温淡,丝毫不因对方的愠怒而激动,“沈才人进宫在前,君臣母子彝伦早定,为人子者,当顺不当逆。许尚书是记错了时日先后,还是要陷圣人于不义,让圣人也背个**的罪名?”

“你血口喷人——”

“够了!”段臻突然出声,声音不大,却让公卿百官都抖了一抖,“都少说两句。”

许承悻悻地住了口,也不行礼,径自甩袖回列。

那年轻人慢吞吞地又拜了一拜,才走回去。

本来程秉国开口时,段臻已觉自己的颜面丢尽,未料到这两人竟还吵了起来,真是岂有此理。段臻与他的父亲不同,敬宗够昏庸了,但敬宗的好处,在于他混不吝。敬宗皇帝从来不在乎流言蜚语,不在乎底下人把他的王朝说成了如何乌七八糟的样子,这个长处,段臻从来没学会。此时此刻,他已连一句“众卿意下如何”都问不出来,站了起来,沉声道:“程相说的有理,是朕与贤妃欠了思量,此事……此事暂且搁下。”

一时众臣哗然,却是因为,圣人提到了许贤妃。

这朝野中心的人精们,谁不知道给陈留王挑王妃的是许贤妃,谁又不知道圣人那中旨是许贤妃的意思?可这心照不宣,与公之于众,差别却是极显豁的。纵然圣人一时情急要想法开解,也不至于这样……把一个女人推到台面上来吧?

可看圣人那冷静中掩不住尴尬的样子,却又不像作假。

也有人偷偷去瞧许承的脸色——许承已是满面通红,却扭过头去,也不再为自己的妹妹辩解了。

俄而,高仲甫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站了出来。

“陛下,自古少不越长,老奴以为,陈留王迎娶正妃,不宜排在淮阳王之前。”高仲甫躬身道,“不如先为淮阳王娶妇。”

这老狐狸,竟难得给他找回了一点面子。段臻不由得如释重负,掸掸衣襟坐了回去,俨然道:“确该如此,高公公提点的是。”

“父皇!”这时候若再不出声儿,那自己也太蠢了些。段云瑾不需高仲甫再使眼色就立刻站了出来,“儿臣与您提过的,儿臣已给殷少监府上下聘,请您御批一个日子,儿臣便能迎新妇过门。”

段臻的瞳孔倏地一缩。

段云瑾方才一番话说得甚急,此刻反而坦然了,平视着面前的层层丹陛,耐心地等候着。

段臻只觉如芒在背,他几乎要坐不下去。

可他却必须得坐下去,不惟如此,他还得沉稳冷静地坐下去。

二郎要娶殷家嫡女,确实是向他上报了,但他压下了那份奏疏,明确是不肯答应的意思。可恨这心机深辣的二郎,趁这时候颠三倒四一番说辞,反而像成了他首肯的了!

偏生他之前早已钻了高仲甫下的套,这回,不答应都不行了。

段臻低了头,将一本奏疏在手心里掂了掂,扔回了御案上,漫不经心地道:“准了。”又抬起头来,目光扫向朝臣班列的后方,“方才说话的,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人行礼,双袖笼着牙笏,身子直直地躬了下去:“臣,门下左拾遗,颜粲。”

门下省左拾遗,从八品上。众人的眼光跟长了腿似地又扫向正三品的许尚书,有人笑痛了肚子,有人操碎了心。

段臻点了点头,道:“确有门下之风,但清议太过,当罚。”

颜粲也不问罚什么,直接行礼:“臣领罚。”

段臻望着他,可惜太远,他分辨不清那张脸上是否还留有一个熟悉的人的影子。可那副平静如水的神态,还真是太像了。

朝后不久,诏书特下,左迁左拾遗颜粲为秘书省正字,正九品下。

散朝后,方才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的段云琅突然叫住了自己的二兄。

段云瑾停下步子,等他追上自己,两人又并肩往外行去。明明步伐和动作都是默契的,却偏偏没有人开口说话,兄弟两个就这样沉默地走出了宣政殿,一直走到丹凤门外了,两列王宅里的马车等在道上,段云瑾略停了停,段云琅也略停了停。

俄而,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短暂的笑。

两个在朝堂上被同时提起的皇子,两个同样不受父皇喜爱的皇子,两个把婚事都当做砝码和烦恼的皇子……就这样在二月微寒的空气里,笑了。

段云瑾道:“你认识那个沈娘子?”

段云琅道:“我恨不得不认识。”

段云瑾道:“我也是,我恨不得不认识殷画。”

段云琅道:“无论如何,恭喜二兄,马上要迎娶殷家的嫡长女,和许家结亲了。”

段云瑾道:“你究竟把人藏去了哪里?”

段云琅一怔。

段云瑾那青白的脸容上,一双吊梢眼里光芒微闪,仿佛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我早该想到的,”段云瑾寡淡地笑了笑,“几年前我在教坊司见到的那个女人,本就是你的女人吧?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冒殷画的名字,她现下又被你藏去了哪里?”

段云琅抿了抿唇,似乎是紧张,又似乎是轻微的不耐。他没有做声。

段云瑾看他半晌,忽而伸手拍拍他的肩,“你放心,我与你不同。你对那一个女人可以死心塌地天荒地老,我却不是。我如今也觉得殷画很好,若再拿旁人来换她,我却也不乐意呢。”他的手搁在五弟的肩上,渐渐地,却攥成了拳头,“我只问你一句话,保证不碍你的事。”

段云琅掀眼,便对上段云瑾那精微而泛冷的目光,他平静地道:“二兄请问。”

段云瑾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那个女人,是不是就叫殷染?”

段云琅闭上了眼睛。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表情来应对,他的脑子已经全然不能转了。

一定是……一定是阿染在太液池上奋身救他性命的事情,传到了二兄的耳朵里吧!二兄素来是聪明过人的。可是段云琅不敢开口求证,他怕自己多说多错,会将更多的信息透露给对方。这个时候,哪怕背信弃义也认了,他不能回答他。

段云瑾却也预料到了一般,见他如此,轻轻一声哼笑,“为了她,你倒心甘情愿费如此周折。那个颜粲,和颜德妃有关系吧?”

他也不再管段云琅的表情,转身就走。段云琅肩头压力骤然放下,而后,耳边响起车仆扬鞭的声音:“哗”——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在这二月的风里,出了一身的冷汗。

淮阳王的马车没有回十六宅,反而是直接去了延康坊的殷府。

他本来与殷画约好了,下朝便来找她,带她出去喝酒的。谁知到了门口,却恰恰遇上殷家的管事在套马车。

他下了马车,扶着车辕,看林丰跑去那边问道:“敢问老伯,这是贵府有人要出门吗?”

那管事也知这是淮阳王家人,一时却不作答,只对着车中人道:“夫人,是淮阳王来啦,您看还要不要……”

“淮阳王?”昭信君忽地掀开了车帘,冷冷地睨着他道,“你将画儿带到哪里去了?”

这一声质问,当真让段云瑾莫名其妙;莫名其妙之外,他还有些着恼:想他再如何不济也是堂堂亲王,怎么这妇人声气反而比他还硬?

她就不想管张适死活了吗?

要不是自己把那些个举发殷衡的状子从门下省带了出来,此时此刻,她的大儿还不知会怎样呢!

林丰看自家殿下和昭信君这剑拔弩张的气势,毕竟拿人的手软,心头就有些慌,忙来打圆场道:“哎哟夫人这话说的,殿下这正是要来接殷娘子呢,怎么,殷娘子不在家么?”

许氏实在也不是对着段云瑾发火,她是这几日以来心头郁结,见谁都想发火——大儿殷衡给人打了,正躺在**动弹不得,也不知那双腿会不会落下病根。殷衡虽然不说,许氏却也能猜出此事必定与张适的案子有关,再想起儿子的身家性命还都要着落在眼前人身上,饶是她烦躁不堪也不得不换了个脸色:“画儿不在家,殿下可知她平素会去何处?”

“不在家”,说得好听,其实恐怕是离开家了吧。

段云瑾那双吊梢眼里的光芒愈加寒得瘆人,未几,他却轻轻一笑,“这容易的,我去城里找找她,您就安心在府上坐着吧,省得入夜着凉。”

段云琅回到十六宅,还未更衣,外间就一片吵嚷。

“让我进去!”那年轻的女声尖细得令人耳朵发疼,“你是什么东西,也来拦我?!”

段云琅走出来,正对上沈青陵怒气冲冲的面孔。对方一见了他,表情立刻奇怪地拧了一下,而后,竟变出来一个还算温和的笑:“殿下,我想同您说句话。”

段云琅倚着内院的门,低头漫不经心地理着自己的袖口,“男女授受不亲,有什么话,便在这里说吧。”

沈青陵迟疑了一晌,“这……我就是想说,”她静了静,“我同您,年岁上是合适的,至如辈分……”她有些尴尬了,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朝也有许多先例不是么?譬如敬宗皇帝——”

“放肆!”段云琅蓦然高声厉喝,“岂能拿敬宗皇帝来作比?”

沈青陵显然只知道自己无法嫁给他了,却未听闻朝上许承和颜粲的交锋,着他一喝,脸色煞白,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确是差点犯了大逆不道的错误,一颗心都要沉下腔子里去了,颤抖着双唇道:“我……我总之不信,殿下,我是真心……”

“你该去同许贤妃说。”段云琅冷冷地道。

沈青陵闻得此语,便猜自己和许贤妃这回做得明显,叫段云琅瞧出来了。她低了头,默然不语,正当刘垂文都以为她要离开的时候,才幽幽开口:“我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招您如此嫌厌……您便对着殷染那样的女人都能和颜悦色,怎么对着我就不能好点儿声气呢?”

段云琅听着听着,不怒反笑:“殷染救过小王的命,你做过什么?”

“——可她害死了我姐姐!”沈青陵突然高声叫了出来,眼睛里刹那间涌满了泪水,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说什么?”极端的震惊,反而令段云琅的话音里里外外都冷了下去。

“我姐姐从生下七皇子到突然死去,只有她前前后后都在。”沈青陵一咬牙,索性全部说了出来,“我姐姐的尸首被捞起来,她也去看了,还跟了一路!她还让我去领姐姐回家——她都是做贼心虚!”

段云琅先还有些怒气,待听到这里,已只剩下诧异和好笑了——他竟不知道,沈才人的这个妹妹,竟是个蠢的。

他摸摸下巴,煞有介事地道:“你所言颇有道理,小王回去要仔细思量思量。只是你要晓得,诬告也是一桩罪过,没有证据的话,还是不要随处乱说的好。”

这话说得十分真诚,听入沈青陵耳中,还以为他是真心为自己打算,心头一时酸楚,一时凄怆。但听他又道:“至如乱不乱辈分,那是程相上的本子、圣人金口御批,小王只有领命罢了。你再不甘心,也休来找我。”

沈青陵咬牙凝着他,眼睛里水光盈动,却终是忍住了泪水,蓦地转身,飞奔而去了。

过了许久,刘垂文稍稍走近来,对着还在发呆的段云琅道:“殿下可要更衣?”

段云琅立了半晌,才回身往房里走去,一边道:“殷衡那边可处分干净了?”

“干净是干净了,可是……”

段云琅瞥了他一眼。

“您不觉这样太幼稚了吗?”刘垂文苦笑,“他只消将事情前后连起来一想,就能猜出是您叫人打他的。这样您能落着什么好?”

“就是要让他猜出来。”段云琅云淡风轻地道,“这样我才快活。”

刘垂文无言以对。

青绮门下的酒家,一个少女倚坐窗边,已发了许久的呆。

她面前的酒碗里盛了满满当当一碗白醪酒,此刻已凉透了。

她其实喝不惯这种劣酒,若不是过去为了陪淮阳王,她是绝不会碰的。可这次她是一个人来,却也点了这酒,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吱呀”一声,酒家的门又开了,一个头戴帏帽、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走了进来。当垆的胡姬也跟着走入来,正犹疑着不知该不该招呼,那女子却已经安安稳稳地坐在了这临窗的少女对面。

殷画笑了,“我还道你不会来。”

殷染一身的灰布衣衫,面庞全被那帏帽上垂下的素白纱子挡住了,此刻也不摘下,只道:“今年是吹的什么风,先是大兄,再是阿姊,殷家人忽然发现我还没死,一个个赶着趟儿来瞧我?”

她的声音低沉而婉转,永远是携着似有若无的嘲讽意味,殷画听着这刺耳言语,却无端端想到,任何男人,都会更喜欢殷染这样的声音吧。

慵懒而无常,像猫,你不知道她何时就会挠你,何时却又会温柔地蹭上来。

殷画低了头,将面前的白醪酒往前一推,“给你的。”

殷染掠了那酒碗一眼,道:“你不要的东西,就扔给我?”

殷画被噎住,半天,才苦笑道:“我真是失心疯了才会想到叫你出来。”

殷染这才抬起眼,隔着纱帘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这位嫡姊。殷画出门之前显然上了妆,却已污了,不知是哭的还是蹭的。她一直知道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很好看,即令此时憔悴而无奈,像只拔了毛的孔雀一样蔫答答的,但那股长年养尊处优才能养出来的气度却是藏不住的。

她的姐姐与她,在容貌和神态上有些微的相似——兴许骨子里的性情也有些微的相似——但她们是根本不同的两样人,她知道,她也知道。

殷染面纱之下的唇角稍稍勾起:“我出来确有旁的事情要做,见你只是顺道。”

殷画望她一眼,叹口气,“阿染,我好羡慕你。”

殷染一怔。

殷画又道:“往后怕再没有机会了,今日咱就来说几句真话。我讨厌你,我是真讨厌你。当初你在家里,我讨厌你占去了我的阿耶,甚至还勾引了我的阿兄;后来你入了宫,我就更恨你了……原本该入宫的人,是我啊。”她的话音很平静,到了末尾却又微微地笑起来,莫名其妙地,竟有几分悲伤。“我以为,我纵不能嫁给圣人,也该嫁给一个英才;我怎么能嫁给他呢?”殷画的声音渐渐痛苦地低了下去,“我纵不能嫁给王右军,也……也不能嫁给那个三妻四妾的混账吧?”

殷染听得有些糊涂,出声道:“你要嫁给谁?”

殷画慢慢道:“淮阳王。”

殷染想起殷衡对自己说过这茬,又想起自己在街上与她和淮阳王那一回尴尬的撞面,并不意外地“哦”了一声。顿了顿,又道:“淮阳王也没那么坏。”

殷画静了静,却道:“自然,他若真能登极……”这话有些逾越了,她掩了口,微微一笑,“那便三宫六院,我也不在意了。”

殷染下意识地皱了眉,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她这话。但见殷画又斟了酒,手执酒杯轻轻晃**着,嘴角带笑:“他娶我,不就是为了这个么?难道还能是为了欢喜我?我不怕同你讲这个,他母妃快死了,急着娶我冲喜;而我家大兄是张侍郎的女婿,又急于脱身……你大约还不知道吧?阿兄也出事了。”

殷染微微拧了眉,“是么?我以为昭信君神通广大,区区张侍郎的案子不在话下呢。”

殷画几乎要翻脸,嘴角**了几下终究忍住了,“你就不能好好儿说话?”

殷染便闭嘴了。虽隔了一道帘幕,殷画却也感觉到她那愈加刻骨的嘲讽,面对着这样一个人,实在是很难推心置腹。

“淮阳王确是在帮忙了,可前阵日子,大兄不知在哪里结了仇家,约莫看他正失意,竟将他的腿都打折了。”殷画给自己灌起酒来倒是毫不手软,“如今大嫂同大兄也闹得厉害,大兄也只想赶紧将我卖给淮阳王了吧……”

“你此刻痛苦,说不准哪日淮阳王登极了呢?”殷染嘴角微勾,眼底却没有笑意。

“我自然明白轻重分寸,待嫁了他,我也只有一心一意地待他。”“哐啷”一声,殷画将酒杯轻轻搁在了桌上,声音清浅地泛着酒气,“可是今日,就是今日……我想见你,因为我羡慕你,你知不知道?”

她一定是醉了,说话颠三倒四。殷染想着,随口应道:“我不知道。”

殷画道:“知道我羡慕你什么吗?你从来不觉得自己委屈。”

殷染静静地拿起了酒碗,抿了一小口,微辣,流入胃里却成了温暖的甜,她开口,那酒气却又化作刀子割过了她的喉咙:“我应该委屈吗?”

“应该啊!”殷画理所当然地道,“你被家里人欺负,你被宫里人欺负,听闻你去年还受了伤?”

殷染摇了摇头,将酒碗放回桌上,“你今日喝醉了,我没法同你说话。我走了。”说着她便要起身。

“哎,”殷画却突然拉住了她的手,“我今日是逃出来的,你就多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殷染低头,看着她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殷画讷讷地收了回去,低声道,“阿染,你知不知道,你若不是总摆着这么一张臭脸,我也不会那么讨厌你的。”

殷染不知道该回答她什么。该说谢谢吗?谢谢小娘子您还不是那么讨厌我?她有时觉得这个阿姊头脑清醒眼光冷锐,有时又觉得她不过是个可怜可笑的小女孩罢了。

她没有回答她,只将帏帽理好,便转身离开了。

殷染走出酒馆时,正见到从马车上下来的淮阳王。

段云瑾记得自己见过这个女人,这身打扮。袅袅婷婷的风姿,倒令他心痒。于是一直望着她走远了,才推门入内去。

殷画已醉得趴倒在桌子上,晕睡了过去。

段云瑾站在桌边,有些无奈地看了她半晌,然后低下身子,将她背了起来。

——“你是谁?”

段云瑾让马车先回去,自己一步一步地背着殷画往延康坊去。傍晚最是视域模糊的时候,背上的女人忽然发了话,声音轻悄悄地,像撩人的小猫。

“我是你夫君。”段云瑾悠悠然道。

“你骗人。”殷画小声驳斥。

“怎么骗人?明日圣旨就下来了。”

“我怎可能嫁你?我阿家不会答应的。”

段云瑾眸光一深,“她不答应也得答应,不然你大嫂一家不保。”

“又关我大嫂什么事了?”女人被绕晕了。

段云瑾也不想跟她说太多朝政,只道:“总之你得叫我郎君了。”

“……那你欢喜我么?”

“……”

段云瑾停住了步子。

他以为自己背上驮着的是个女鬼。

殷家那个敢穿着男装招摇过市的二十四岁的女人,当真会说出这样软绵绵的话吗?

原来古人说的“如芒在背”,还真是丝毫也不夸张。偏偏他又不敢把她摔了,屏着呼吸想了半天想不出如何答话,再一听,脖颈边上那女人的呼吸已匀停了。

大约已睡死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得以继续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