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绮门乃城东春明门之雅号。长安城里城外,酒家不少,而春明门下之所以出名,其实不在于酒好,而在于人好。

此间酒家多是胡人所开,胡姬当垆,淡眸软发,雪肌花颜,更妙处在其奔放而不露骨,温柔而不腼腆,顾盼流眄皆含情脉脉,比之中原女子是别有一番风味,来此的豪富少年也就往往飘飘然而不辨酒味了。

段云琅倒没想到殷画确实是个颇有手腕的女人,将他二兄治得服服帖帖不说,寻常看着文静,但喝酒吃肉也都来得。看向二兄与殷画的眼光里渐渐带了深意,他似乎寻思出了些什么。

“说起来,”殷画忽然起了话头,“我家有个与我差不多大的小妹,入了宫后,就没再见过。陈留王可知道她?”

段云琅眉睫低掩,伸手去提酒壶,一边道:“殷娘子说笑了,那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何能不知道?”

殷画执着酒杯,眼睛微微眯起,打量他半晌,忽尔轻轻一笑。

段云琅竟随她这一笑心头一跳。

这姊妹俩毕竟同父,还真有些相似之处……

“原来如此。”殷画笑道,“那还要仰仗陈留王多照顾我家小妹,我这边先赔一杯了。”言罢也不扭捏,便举杯饮尽了。

段云琅看她神情坦**,心中道声好险。自己若一意否认与阿染相识,反而成了欲盖弥彰;阿染救他于刀剑之下,此事虽非畴人皆知,到底殷家也该听闻。

段云瑾在一旁促狭地道:“你们说的是谁?哎呀,那次五郎英勇落水我没有见着,真是可惜……”

段云琅横他一眼,身子懒懒地往后靠去,“那是父皇的女人,你同我,谁都无福消受。”

段云瑾听出来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又着意望他一眼,他却已半眯了眼似睡非睡了。殷画笑道:“说的也是,当初她对家兄不理不睬,果然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人物呢!”

段云瑾一顿。

段云琅手撑着头,眼底流光微粲,不言语。

“其实她出身下贱,原不该是她入宫。”殷画叹了口气,“可那段时日也是多事之秋,她与家兄……还有她那平康里来的母亲……”

段云琅的手渐渐攥紧了酒杯,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从殷画那边看不出,段云瑾却尽收眼底。心中虽疑惑他与那殷家小妹是何关系,却也知道为他解围:“我说五郎,你也及冠了,为兄祝你一杯……”

“当年入宫的人,本该是我。”殷画却好像全没听见,冷漠地抬高了声音,双目直盯着段云琅,“若不是中途被人搅局,怎会便宜了那个小蹄子?陈留王也当明白,似许国公这样的门户,生女只嫁王侯。而我,”她微微抬高了下巴,“只嫁天子。”

空气刹时凝固了。

段云琅本就侧首不言,此刻更如泥塑木雕一般冻住了神色。刚刚还在摆笑脸的段云瑾也渐渐收回了笑容和酒杯,脸色阴沉下来,那一双吊梢眼默然耷拉下去。

这席上三人,都是聪明人。

殷画看两个皇子的神情,知道自己的话已撞进了他们心底,忍不住微微一笑。她一向是稳操胜券的,因为她一向知道对方想要的是什么。

九五至尊,君临天下——她已经开出了这样诱人的条件,她不信他不想要。

不过她也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于是她站了起来,朝段云瑾温柔一笑:“今次多谢淮阳王的款待,我也该回家去了。”

“慢着。”段云琅却悠悠然开口了,“你方才说许氏女只嫁王侯?那不知昭信君,究竟是不是许氏女呢?”

殷画脸色乍变。

段云瑾连忙站起来,走过去道:“我送你回去吧。”

殷画全身颤抖地盯着仍旧若无其事的段云琅,若不是凭着平素所受的诗书教养一味克制,她恐怕早就将席上酒水泼到那张自以为是的脸上去了。

他这句话,把殷止敬、把昭信君、把殷家和许家的所有人都骂进去了。可偏偏,他还是钻的自己话语的空子,让她竟一句话也辩白不得。

段云瑾不由分说地将殷画拉走,回头还给了段云琅一个怨怪的眼色。段云琅哭笑不得,这老兄,被人瞧不起难道还是件上瘾的事情了?

他一个人出得酒家,才见夜幕已落,因青门附近酒市繁华,天上的星子都瞧不见光芒,只一轮冷淡淡的月亮,将远近冰雪都照得苍白如雾。

风扑过来,擦过冻红的双耳,一声声尖利如啸。手探进衣兜里摸着硬物棱角,拿出来一瞧,才记起这一方首饰盒。

人来人往的夜市上,他“啪嗒”打开这首饰盒,对着盒中的几枚花钿发了呆。

夜色太黑,灯火耀在眼底,白日里的欢颜笑语,此刻想来竟都如梦寐。他好不容易同她在日光下快活了一次,可为什么要这样快,这样快地就戳破了他与她的美梦?

殷画的话里,还有许多不可解处。诸如为何她没有入宫,反而让阿染替了?她有意提她的兄长殷衡,难道阿染和殷衡还真有点什么?她还说到阿染的母亲……他真是完全不知阿染有个怎样的母亲。

“那是我的。”一个声音,轻细地响起来,带着仿佛是梦里才会有的慵倦。

他蓦地抬起头,她已盈盈站在他面前。身上仍穿着白日那一套袍服与大氅,妆容虽有些微凌乱,却因了那渐渐扩散开的温和笑容而显出意味不明的幽丽。

她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他竟鬼使神差地也伸出手去,拉住了她的。

她脸色一红,便要挣开他,一边小声急道:“你做什么呀你!我找你要我的花子呢!”

段云琅道:“你跟了我,我给你一间屋子的花子,好不好?”

她一怔,立即又啐他:“有那个闲钱!”

他终于笑了。

灯火微茫的影里,喧哗吵嚷的世上,他立在人山人海中朝她这一笑,干净而温柔。她忽然觉得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烫得厉害,可是她不想惊扰这一刻他的笑容。

他慢慢地朝她贴过来,带着酒气的鼻息悄然萦绕在她绯红的耳畔:“我若没那个闲钱,你莫非便不跟我了?”

她避过他的亲昵,然而脸色终究忸怩了,撒气地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他竟还站在原地,微微歪了头,笑着看她。

“跟。”她说,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他眨了眨眼。

她又走了回来,抬起头。

月色渐渐隐没,风愈来愈急,零星的雪霰自空中漫漫抛洒而下。他的眼睛被醉意烫得发亮,盯着她的时候,像有一丛丛的暗火在烧。

“莫说是穷,你便是傻了,残了,输了,老了——”她说,“我也跟你。”

他说:“那我死了呢?”

她拧了拧柳眉,很认真地想了想。

“那我便解脱了。”

她回答。

段云琅确乎是喝得不太清醒了,但他知道自己身边的人是谁。两人前后脚地行过长安城明昧街衢,方才的疑问还盘踞在他的脑海,闷头闷脑地就问道:“阿染,你家中是怎么回事?”

殷染莫名其妙:“什么?”

“你从来都不同我说。”许是因为醉意,段云琅话里带了鼻音,撒娇一般,“你阿耶为何从来不升官?正房里欺负你得狠么?你同你阿兄……什么关系?”

四周愈来愈僻静,近得皇城,外间灯火也黯灭下去,只有积冰映着月光,反照出殷染变幻不定的神情。

当他意识到自己的问话太过直接的时候,殷染已强笑着开了口:“这有什么好说的?我既是庶女,我家的事情,自然没多大意思。”

语气清淡温和,不知糅了多少回忆进去,每一个字的缝隙里都泛着陈年的酸痛。段云琅双眼一眨也不眨地凝注着她,像是有些痴了,复问:“可我想知道,你当年为什么不辞而别。”

殷染的脚步顿住了。

她抬起头,便撞上他冷亮的目光。

他到底是醉的还是醒的?

“因为,”她顿了顿,“我阿家死了……”

“我等了你那么久,可是三年之后,你却进了宫,为什么?”他却好像全没听见她这话,往前迈了一步,低头看着她,“你欠我一个解释。”

殷染咬住了嘴唇。

回忆就像这皇城脚下的冰雪,慢慢地包裹了她的周身,让她连颤抖亦不能。母亲被高仲甫拖走之前的眼神,尖锐,怨毒,就像一把刀子,直直刺入了她的心脏,却没有流血——

冷风呼啦啦灌进心腔,她从那时候起,便以为自己是个没有心的人了。

——她该怎么解释?

说,因为高仲甫要废了你,所以他把我母亲给杀了?

说,因为我日日在秘书省与你相见,所以我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说,因为我要为母亲守丧,所以没有再来,而三年之后,圣旨就突然将我召进了宫里?

她不能说,亦不想说。

母亲的死像一根刺,让她愧疚、让她羞耻、让她痛苦,让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于是她转过了身去,慢慢吐出一口气,看那气息立刻在空中凝结成一片蒙蒙白雾。

“五郎。”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往后再同你解释,好不好?你今日喝多了。”

这话听起来,像一个没有限期的空口许诺。

段云琅自然不高兴,却也晓得自己是强人所难,阿染的性情,她若肯说早就说了,若不肯说,哪怕用刀子也是不能逼出她一句话的。于是他就坡下驴:“那,好吧。”

心里还是有些失望,觉得她并未真正相信自己,或者还有许多利益衡量瞒着自己,可酒意已将要把这份失望给麻痹住了。

渐渐地,他想,他可以……不那么计较的。

他只要她陪在自己身边就行了,不是么?

这已经是悖德乱理的事情了,他如果还去向她要求更多,那未免有些贪心了吧。

他于是笑了起来,年轻的双颊被酒意染作微绯,桃花眼里仿佛有桃花飞过,“那你记得,等我清醒了就讲给我听。”

殷染还未回答,突然眼神一凛,一把拉住了他——

“有人!”她将他往巷子里猛地一推,俄而两人一同躲了进去。

殷染一把捂住了段云琅的嘴。

一盏八角琉璃宫灯,摇摇晃晃,自远及近。

提着宫灯的人脸庞隐在明灭光影之间,身形稍稍伛偻着,一出声,嗓子掐得尖细:“沈娘子留步。”

与他同行的少女微微一笑,“那便送到此处吧。”

“娘子的话,回头我会向贤妃娘子禀报。请您放心,贤妃但点了头,便无有不成之事。”

“那还得多劳张公公才是啊。”

“沈娘子言重了。”顿了顿,“只是有一桩——贤妃娘子心中,对令姊是有些忌讳的……”

“正好,我对那个死了的女人,也忌讳得很呢。”

那两人都离去很久了,巷子里的两人仍没有动。

只是段云琅是喝多了,坐下了便没气力动;殷染却是思索得出了神,一时忘了动。

沈青陵和张士昭……竟然在宫外密会。

他们言语里提及的“死了的女人”,莫不是沈素书?

沈青陵有求于许贤妃……什么?

里弄之间,夜色昏黑,在雪地里躲得久了,四肢都有些发麻。她出声道:“你当日将沈青陵安置在长安何处了?”

等了半晌,却没人回答。她转过头,段云琅似睡非睡,身子已将要倒在地上,一副醉死鬼的相。她唤他他不应,拍他他不应,于是她索性将冰凉的手放进他的衣领子里,惊得他一下子跳了起来。

“啊哟——!”这一跳起,竟然便崴了脚,段云琅捧着脚后跟哇哇乱叫,疼得一张俊脸皱成了鬼脸,“你好狠啊你,我的脚……”

既然他醒了,她便往外走去。他连忙一瘸一拐地跟上,一边道:“你当真不心疼一下?我这腿脚可是老毛病了,你当真不心疼一下?”

他这样一说,她犯了犹疑,渐渐停了步子,侧首,“很要紧么?”

雪月无声,笼着她幽白的一张脸,眼神里透着关切。他拼命点头,“可要紧了!我这腿脚若落下什么病根,往后还怎么同你——”

她唰地转身再度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不知不觉走到了十六宅。殷染是怔了神了,直到瞧见在门口翘首等候的刘垂文才蓦地反应过来。这若等候的人不是刘垂文,她可就暴露了……

都怪旁边这个咿咿呀呀自说自话的人,每每和他在一起,她都要变成傻子。

刘垂文迎上前来,段云琅立刻把全身都靠在了他身上,“小王喝醉了,快扶小王进去。”

刘垂文咬牙切齿,“这不叫扶,这叫驮。”

段云琅“嘿嘿”而笑。

刘垂文吃力地回头看了看殷染,“娘子快回吧,被人瞧见了不好。”

殷染点了点头,却仍不走。刘垂文还纳闷着,自家主子却已站得直了,自怀中掏出一只盒子来:“你要这个?——我偏不给你。”他立刻又收了回去,殷染伸出的手连盒子角都没碰着,“我偏要留着它,用它拖住你。”

殷染无可奈何地看着他。

刘垂文则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然而,说完这句极肉麻的话之后,始作俑者却往前倒了一倒,殷染连忙扶住,一看,真的睡死了。

殷染将他交给刘垂文,嘱咐道:“他说腿脚时常不舒服,小公公有空时,还是给他请个大夫瞧一瞧。”

“奴婢明白了。”刘垂文乖巧地应了,将段云琅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撑着他回王宅去,忽而又道,“殷娘子,殿下不懂事,有些事情做不周到,您不要太往心里去。”

殷染失笑道:“你比他还小吧?”

刘垂文却很老成似地叹了口气:“我阿耶常同我说,殿下失怙太早,又是从太子位上跌下来的人,性情难免有些古怪。但他的心是真的,殷娘子,我知道他对您的心,是真的。”

殷染的笑容渐渐地安静了。

“我知道。”她轻轻地道,又加重语气重复,“我何尝不知道?多谢你了,小刘公公。”

殷染走了,还穿着那套不合身的男装。

刘垂文稍稍侧过身子,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远去。宽大的袍角被夜风吹起,单薄的身形被月光拉得好长。她抬起手理了理幞头,长袖稍稍滑落,露出修长的手指和半截玉一样的手腕。

只是一个动作着的背影,已见出无边的妩媚和孤独。

“看什么看?”一个因醉意而发软的声音响在他耳畔,吓了他一跳,“那是我的女人。”

他回过头,殿下的眼瞳灼亮,不知是喝得太醉,还是根本没醉,那目光里像有什么东西,坠而不返了。

翌日清晨。

段云琅一睁开眼,就对上一双直直瞪视着他的眼睛,吓得他猛地清醒过来,身子往**一缩。

再定睛看去,竟是宰相程秉国,此刻彼已站直了身,捋了捋长须道:“殿下昨晚睡得可好?”

段云琅揉了揉眼睛,又拍了拍脑袋,昨晚的种种事端才渐渐在脑海里拼凑起来,也这才想起昨晚本约了程相——“啊哟喂!”他突然皱着鼻子喊了一声,“刘垂文!”

刘垂文在阁外应了:“奴婢在!”

“程相等多久了?”

“回殿下,程相候了您一夜!”

死家伙,连对个词儿都不会。段云琅一边腹诽着,一边对程秉国摆出了诚挚的笑容:“累程相久等了,真是万分过意不去。昨日小王在街上偶遇了二兄,不留神就喝多了……”苦恼的表情,“累您找的那些案底,小王都复核过了,圣人对高仲甫忍耐已久,只苦于朝堂上无人敢言,程相的胆识,小王佩服之至!”

这撒泼耍赖之间,就不动声色地转了话茬。程秉国见他又起身要更衣了,连忙背过身去,咳嗽两声,道:“殿下要将它们交给圣人?”

段云琅眼珠子转了转,“这里也有个讲究。弹劾人呢,最紧要的是弹劾得光明正大,显得自己占理儿。圣人近来不是很喜欢崔慎、李绍他们,正想让他们立点功劳?您去提点提点,让他们写些奏疏上去……他们科场出身,笔头功夫自然没得说。”

“臣明白了。”程秉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退两步,端凝行礼。

段云琅几乎以为这老人已经将自己看破了,可是对方终究什么也没有说。程秉国走后,宿醉的痛苦一点点浮现,全身筋骨都似被拆散了又搅和起来,就没有一处是安生的。一边喊着刘垂文一边下床蹬鞋,突然一个站不住,腿一僵,又跌回了**——

他皱了眉,大雪天里,竟有汗珠自额头上一滴滴渗出来。那不听话的腿在眼前抻直了,仿佛有一根筋被拉到了极限,即将断裂……

“殿下!”刘垂文掀帘而入,见这情状,道,“殿下又腿疼了?”赶忙过来,然而他的手一搭上段云琅的膝盖,已被他断喝一声:“别碰我!”

这一声正义凛然,骇得刘垂文脸色青白地抽回手去。然而段云琅那双桃花眼里却忽然蓄足了盈盈的水光,可怜劲儿直冒:“刘垂文,我疼……”

“得得,奴去找樊太医。”

“不可。”他又疼得龇牙咧嘴一番,才说出话来,“不可找太医,这要是让宫里头晓得了……去城里请个大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