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剧痛还盘桓于记忆,殷染说什么也不肯再来了。段云琅撒泼耍赖地缠了她许久,直把自己搅得欲火燎心了,她仍是八风不动,直让他懊恼得抓墙:“你都不稀得我了是不是?想必是忠武军那边风霜太盛,害我变丑了……”
殷染仍是侧躺着,被他逗得一笑,“我却听闻你在河南府横行霸道,将忠武节度使呛得不轻呢。”
段云琅本就有意引上这个话题,忙道:“那都是小事小事,阿染啊,”他又躺下来八爪鱼一般抱住了她,“我走了半年,你莫非一点也不想我?”
殷染不答话,目光逡巡于他的脸庞。其实哪里变丑了呢,只是在以往的俊秀之外,更多了一分天潢贵胄的英气。白皙的肌肤,深邃的眼,和……“这是什么?”她伸手轻轻挠了一下他的下巴,那里有一道几不可见的褐色的痂。
他顺理成章地“咝”了一声,表示很疼。
她将信将疑,“这么细的伤口,都结痂了,还疼?”
“怎么不疼,”他哭丧着脸道,“都破相了,都害你没胃口了……”
殷染脸色拉了下来。
段云琅立刻换了一副讨好的嘴脸,“哎呀其实早不疼啦,这当初那几个观军容使不是想给我使绊子么,我的马半道上摔了一跤,然后就遇上……然后我就摔成这样啦。”
他欲言又止的部分她实已听闻了,说是陈留王酒醉行夜路,谁知草丛里牵了绊马索,而后又有刺客攻袭——那一回,他倒是全身而退了。
其实自己若不在他身边时,他确实是能安稳度日的吧。
她叹口气,道:“这回太液池上的刺客,你看是谁做的?”
段云琅的目光立刻冷了下去,“这宫中谁最想我死,便是谁做的。”
殷染侧首看他,少年的侧容在午后的辰光里愈显得柔韧而白皙,一双眼幽黑探不见底,她想了想,道:“他们大约没想到……我会替你挡了。”
段云琅心头一凛,端详地看着她,“不错,这是个很重要的线索。他们……不知道我们……的事情。”
这话说出来,总有几分别扭。殷染又脸红了,嘴上却仍是很正经:“我只怕与忠武军那边有关。看高仲甫那个样子,他只是想顺水推舟,害你性命;若说高仲甫自己安排下刺客,那他也太蠢了点。”
“他不是想害我性命。”段云琅神色微凝,“他是想害你。”
殷染沉默了。
“高仲甫……他认识你么,阿染?”他握住了她冰冷的手,一同埋进被子里,仔细地温热着。
殷染摇了摇头,过片刻,又摇了摇头。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痛苦的事情,她纤秀的眉毛皱了起来,眸子里波光点点,话音微涩:“我……我不知道。”
段云琅也不追问,他也有他的烦恼:“我起初的想法,是将藩镇与阉竖间挑拨起来,朝廷便可坐收渔利;若这回刺客不是高仲甫派的……若是藩镇一党的人,那岂非藩镇与阉竖反而合流了?”如此一想,他顿觉头痛不堪,“我好不容易才解决了忠武军,你知道的,地方上那些节度使恨透了监军的宦官,我也就利用这一点折了两边的威风……没想到两边不讨好了。”
殷染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段云琅睁开眼看着她。
“藩镇跋扈,阉党擅权,本非一朝一夕之事。”殷染安安静静地道,“我的五郎要成为一代帝王,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啊。”
段云琅全身一震,被她点破了野心,他转觉不敢置信,“阿染……”
“只是,五郎,”她拉着他的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我只怕你危险。”
他轻轻抚摩着她苍白的肌肤,放任自己在她这沉默的温柔里沉沦。
他从河南府回来之后,所有人,都在祝贺他旗开得胜,猜忌他功高震主,防备他阴谋暗算,巴结他节节高升……便刘嗣贞、刘垂文,也没有来关怀过,他所做的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只有她。
只有这个在掖庭里幽暗度日的女人,她不曾见过河南府的刀光血影,也不曾见过延英殿的唇枪舌剑,她却知道,他很危险……
“在想什么?”她低声。
“自然是想你。”他眨了眨眼。
她拍了拍他,漫不经心地道:“我也想你的。”
他浑不在意地“哦”了一声,突然,仿佛被噎住一般,瞪大了眼睛,道:“你再说一遍?”
她笑笑,“得寸进尺,当心夜半生疮。”
他哀哀地叫唤一声,她抓着他的手臂,稍稍凑近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他顿时不说话了。
她不以为意,仍是笑,“这回生疮逃不掉了。”
两人闹了半晌,段云琅困了,殷染却饿了。放他在**午睡,她躺了半晌,想自己与他这乱七八糟的事情,终究想不清楚,认命地起了身,去桌边自顾自吃起了他带来的吃食。
不愧是积庆殿的厨子,每一道都好吃。她拒不承认是自己饿坏了,一个个金平脱盘子眼看着被她吃空,身后忽然懒懒圈上来一双手臂:“怎么不睡呢?”
她侧身,少年长发披散,衣衫半解,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凝着她,反而好像牵惹了许多的情意在里面,惊得她心一跳。她笑起来,敛袖执箸给他夹了一片鱼,送到他口边。他乖乖张口,吃了下去,耍无赖道:“原来这样好吃,比我还好吃么?”
她脸上倏地绯红,扭过头去,犹见耳垂下温软红润,他忍不住往那里轻飘飘吹了口气,她立刻便要逃开:“真是得了便宜了你——”
“是是是,”他连忙一把揽住她,让她坐稳在自己腿上,又小心不碰她伤口,“都是便宜了我,都是便宜了我。”
这话越说越不对劲,她横他一眼,索性不说了。他却十分自得其乐的样子,一会儿摸摸她的耳朵,一会儿揉揉她的头发,一会儿又涎着脸凑过去要她夹菜给他吃……
“那是什么?”他的眼睛忽而眯了起来。
殷染顺着他目光看去,却见叠成花样的盘子底下压了一张纸条。抽出来一看,是严鹊儿的字迹。
“郎有情,妾有意,珍重春宵,莫闹莫闹。”
段云琅看了,当即笑出了声:“这臭丫头!”
殷染亦笑,只是心中有些不安,便将那纸条揉作一团,仍旧塞回食盒底下,“你待会记得将这食盒还与她。”
段云琅漫不经心应了一声,“鹊儿是自己人,放心。”
殷染笑道:“我何尝不放心了?当初她让我去十六宅先去你府上,我便明白了。”
段云琅又揉了揉她的头发,若有所思,“其实你在兴庆宫是最安全的。有太祖母、有鹊儿,有小七,出了事,顶锅的人不会少。”
殷染躲着他的手,嗔道:“我却不清楚了,过去以为我们的事只有刘垂文晓得的,原来连鹊儿都晓得,你那边的人真是……”
“我被废以后,少阳院的下人都分散了,鹊儿也就从少阳院拨去了兴庆宫。”段云琅淡淡接话,“我小时候,她伺候过我,也知道我每日去秘书省找你的事。”
殷染微微一怔,心中算了算,下意识道:“不对啊?她与我说,她六岁就去兴庆宫了,那应当是至正十一年,那年你才……”
“她与你说什么?”段云琅微微皱眉,“她说了假话。”
沉默。
段云琅揽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许久之后,少年一声冷笑:“静观其变吧。”
殷染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点小菜,用手接着喂给他。他失笑:“真把我当小孩子了?”话虽如此说,仍是乖乖地吃下了。
殷染掩着睫,沉默得有些古怪。他一边咀嚼一边盯着她瞧,直到她受不住了,小声说道:“你还不回去么?白日**也就算了,赖着不走是什么道理……”
“阿染,”他在她耳畔定定地道,“阿染你听我说。我们不会一辈子都这样。我终有一日……”
他终究没有把话说完。
她闭了闭眼,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伤口如火如荼,很痛,痛得让她清醒地知道,这一刻是真的。
不再是她徒劳无功的一场幻梦。
不管这一刻的真实能撑持得多久,她终归能获得一刻真实的快活,这就够了,不是么?
不管往后会如何……
“咚,咚。”
两下礼貌的敲门声,将相依相偎的两人惊醒。段云琅惊疑不定地看了那门一眼,殷染安抚地拍拍他,道:“自己人,放心。”
一模一样的话,原样送还给他,她真是一点亏也不吃的刁滑。
他不由一笑。
殷染开了门,钟北里便滑肩而入,见到段云琅,显然一怔。
“陈留王殿下特来探望,还带来了兴庆宫赏赐的吃食。”殷染淡淡道,又对段云琅行了一礼,“还请殿下代婢子向太皇太后谢恩。”
段云琅点了点头。钟北里原探手入怀欲摸出那张汤饼,此刻便慢慢地收回了手。段云琅起身告辞,殷染也不送,他一走,她便锁上了门。
钟北里看了看那张凌乱的床铺,目光移开。
“你的钱,我已通过张公公的关系,送到了许贤妃处。”
许贤妃最近觉得很膈应。
自七夕游船上殷染、刺客两桩案子出来后,圣人便不再来承香殿了。这倒也不算什么,可是看到兴庆宫的近卫托关系给她送来殷染的几吊钱后,她的心就一直在往下沉。
几吊钱,这是打发谁呢?
“那人说,毕竟是亲戚,希望贤妃娘子……多多照应着些。”张士昭复述的时候,一个头有两个大。
许贤妃将那钱吊子拿在手心,翻来覆去把玩。这殷家的庶女,比她想象的聪明多了。找个不谙世事的大男人过来承香殿送钱,闹得底下人都知道了她们之间互通关节,圣人那边,自己更加不好开脱。
许贤妃慢慢地坐了下来,一边张士昭连忙给她递上茶水。她扫了他一眼,心中忽然电光石火般掠过一个念头:小七叫殷染“阿家”,可自己也是带过小七的人!
她蓦地站了起来,吓了张士昭一跳:“娘子?”
怪不得圣人不再来了……她拢紧披帛,在微冷的后殿中急急走了两圈,方停住步子下了吩咐:“传我的令,掖庭宫人殷氏,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不可怠慢了!”
“是,是。”张士昭应了,又忍不住莫名其妙发问,“可是,她就送来这点钱……”
“钱钱钱,就知道钱。”许贤妃冷声,将手中钱吊子摔了出去,砸在张士昭身前,“本宫的命都险些不保了!”顿了一顿,稍微平复了声气,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冷笑,“你去年说的不错,这殷娘子,实在是个人物。”
得了许贤妃的照应,这掖庭宫中,再无人敢怠慢殷染。殷染被挪回了她过去所居的那间僻静院落,屋舍宽敞,有几案帘帷,甚至还有几卷书。段云琅得空便托着探望救命恩人的由头来找她,有时候还拖上东平王一起,他行事小心,加上本朝男女大防本不甚严,一时竟也无人生疑。
天气愈加冷冽,纵是拢了火盆,也觉秋寒逼迫。总是密云不雨,阴风阵阵,也令人难以消遣。段云琅这一日上门时,终于提上了那一架鹦鹉。
可怜那鹦鹉自离了殷染后,除却那一回叫了一声“自君之出矣”,便再也没说过人话。断爪的伤痕犹触目惊心,虽然殷染一再告诫自己那不过是个不通人性的畜生,心底却还是狠狠地抽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鹦鹉,轻声哄道:“乖儿,我再不会丢了你了,好不好?”
外间刘垂文听了,险些喷笑。这鬼灵精的鸟儿,真好似成了殿下与殷娘子同养的儿子一般。
殷染逗了半天的鹦鹉,才见段云琅还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跟讨赏的小狗似的。她先是微笑,而后渐渐憋之不住,笑容扩散开来,秋色里直如一捧温热的水,光华璀璨,触手温柔。
他几乎是被她迷惑了,慢慢地便将身子凑了上去。门已落锁,窗已关严,旧伤将好,残梦将圆。还有什么时刻比这个时刻更适合欢爱呢?炉上的心字香,一截一截一截地烧残下来,卷曲成柔软的形状,委顿埋进了香灰。他轻手轻脚地拥她入怀,从她的发梢一点点亲吻上去,他想,这一回,这一回一定要小心,他绝不再让她受分毫的委屈……
她的手抵在他胸前,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眼中泛着湿润的幽光,却咬紧了嘴唇不言语。他的唇在她眉心停留了许久,感受着与以往每一次都绝不一样的陌生的颤栗,房中无风,只有袅袅的闷沉的香,伴着两人踉跄的脚步和压抑的声息……
“若真算来,”他的额头轻轻抵着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我回来之后,这还是第一次……”
那未竟的上一次,他们都宁愿刻意地忽略。
如若这一生苦痛处太多,不如便从欢娱里寻觅。延英殿前高高的台阶上积雪湿凉,夹着雪刀子的风刮过他的脸,那无边无际的寒冷,又还有什么好怀念?这世上挣扎太难,唯有一瞬间沸腾起来的欲望,是那样真实可喜。
她低了头,慢慢地依顺着他的动作,轻声道:“你小心些……”
他一听之下,几近不能自已,打横抱起她便往床榻上去。轻轻地放下她,一遍一遍地爱抚,直到她在自己身下娇软成了一摊春水,才敢贴紧了她,声音颤抖地发问:“可以……么?这样……这样够不够?”
她咬着唇,抬起头。受伤以来,她瘦了很多,下颌愈尖,一双眼睛孤零零地发亮,注视着他的时候,深而又深地亮。他有时害怕她这样的注视,有时又高兴她这样的注视。
她毕竟不会再用这样的眼神去看别人了,不是么?
他低下头去,温柔地蹭她的颈窝,被褥柔软,渐渐摩擦出了无法忍耐的热度。“阿染,”他轻轻喘息道,“抱紧我……”
“美人!美人!”
大约是没食了,那鹦鹉竟自己飞了进来,抓在房梁上,细细的小眼睛直直地瞪视着**的两个人,破口大叫。
“美人!美人!”
段云琅遭这畜生一打岔,险些闹出了事,简直恼怒至极,抓起枕边一样东西就要扔它。“哎……”殷染柔声唤住了,手自被褥里探出来,抓住了他的手,“怎么乱丢东西呢?”
他一看,手中抓着的,赫然是那一管白玉笛。
殷染将那玉笛自他手中抽出来,重新放好,对他盈盈一笑。
半个时辰之后,段云琅垂头丧气地斜躺床头,白皙结实的身上只随便盖了件薄被,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盯着房中的女人和鸟转来转去。
殷染已沐浴过了,神清气爽地披着长袍,容色比寻常更娇艳许多。但见她一手执卷,正逗着那鹦鹉发话。
“怎么在你那儿一养,都变蠢了。”她斜了一眼床头的少年,少年很无辜地与她对视。仿佛被烫着了一般,她仓促收回目光,又对那鹦鹉道,“‘如是我闻’,从头来过!”
那鹦鹉嘎嘎乱叫着,口中却永远只有两个字:“美人!美人!”
殷染气急,那鹦鹉在房梁上跳跃不定,她也就追着它跑,一边还对着手上贝叶经念念有词:“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
“阿染——”段云琅匆促地唤了一声,殷染脚底一滑,竟是踩到了自己的袍角,仰面就跌了下去——
“你怎么一点都不累?”
仰着头,房顶之下是少年一张嗔怪的面容,年轻的,俊秀的,风流的,优雅的。也不知这样一张脸,往长安城里一晃**,会赚来多少千金闺秀芳心暗许?她有些恍惚了,这样的少年,怎么就会成了她的呢?
段云琅被她一跌吓个半死,什么也不顾地奔过来接住了,结果这傻女人居然就在他的怀里犯起傻来。而后自己就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穿,一抬头,正对上鹦鹉直勾勾的眼神——
——你滚不滚?
——嘎嘎。
——浪鸟!滚不滚!
——嘎嘎。
几度眼神交锋,段云琅终是败下阵来,而殷染仍皱鼻子皱眼地蜷在他怀里。
他低头,“还不起来?”
殷染深吸一口气道:“我崴了脚了,身子也乏了……”
“方才怎么就那么有精神。”他失笑,便去搂过她的脚,她的身子却突然往后一滑,与他面对面地坐在地上,**纤细的足尖轻轻触在了他的胸膛,双手撑地,毫无仪态地哈哈大笑起来。
他这回,是真的,没了任何遮挡了。
她笑得无法抑制,灿烂的笑,没心没肺的笑,倒真是许久不曾在她脸上出现。房里虽拢了火盆,地面到底寒冷,他赤条条的,没来由打了个寒战,怨念地等她笑完。
“冷不冷?”她笑完了,偏还眨着眼睛发问。
段云琅扁了扁嘴,想叫冤时,心念一转,又道:“不冷,让你出气。”
殷染的笑容静了下来。
他挠了挠头。她的心思他实在也明白,她舍不得打他骂他,可她心里是真的难受过的,所以她好歹要作弄一下他。可自己却又犯了蠢了,竟将这大白话都说了出来,这让她还怎么出气……
“好了好了,”殷染终于转过头去,一手揽起衣襟,一手够来床头的几件男子衣衫,“还不穿上,徒惹鸟儿笑话。”
我愿意吗?我愿意吗?段云琅在心中喊着,三两下穿好了衣服,那边厢殷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脚却当真发软了,一步一个趔趄。
他这回再也不信她了,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容,抱胸而立。
殷染半侧身来,面上薄怒含情,“这回是真的——”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鹦鹉突然扯着嗓子大叫起来,“色即是空即是色!”
段云琅愣了一刹,旋而,捧腹大笑起来。
殷染气得不行,拿贝叶经径自扔了出去,跺脚道:“笨鸟!这是《心经》,不是《金刚经》!笨鸟笨鸟!”
段云琅终于觉得自己扳回一城,开心地上前扶她道:“终于知道歇息了?你方才不是还挺硬气?呐,我也觉着,这世上还没有哪个女人,能这么硬气地从小王的**……”
“哪个女人?”殷染不怒反笑,“几个女人?”
段云琅摸了摸鼻子,“此之谓譬喻。”
殷染就着他的搀扶坐到了**,微微扬眉道:“你倒来与我说譬喻,也不嫌班门弄斧。”
段云琅道:“小王虽秉性不拘,《妙法莲华经》还是读过的,其中有譬喻一品……”
殷染一笑,端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只能耍赖。
一把将殷染压倒在**,目光定定地凝着她,道:“佛家的譬喻我不懂,几句诗的譬喻我还是懂的。”
殷染疑惑,“什么?”
段云琅在她耳畔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徐缓而微微沙哑:“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思君如流水……无有穷已时。”
原本钟北里每日从兴庆宫下了值,都会往掖庭宫去瞧上一眼;而后因总在掖庭遇上陈留王,他自觉尴尬,又不善与人交往,便渐渐去得少了。
他却不知,有一双目光,已经追随了他许久。
严鹊儿是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劝服自己在这一个黄昏里上前去问他:“钟将军要往哪里去?”
钟北里忙道:“不敢,娘子切莫唤我将军。”
鹊儿笑起来:“那你又何必唤我娘子?”
少女纤弱的身形倚靠着高高的宫墙,脸庞还是稚气的柔嫩,眼睛里却升沉着世故老练的光,钟北里一个大男人,在她面前竟感到局促不安,道:“是……娘子……有何吩咐?”
鹊儿又定定地看他半晌,道:“我猜,你还住在平康里吧?”
她这一问,却似犯了忌讳,钟北里的脸色阴郁了下来。
鹊儿忙温言道:“平康里也没什么不好的,你大约想不到,我家原先还在升道坊边上呢。”
钟北里微惊:“升道坊?那里——还有人住?”
这话一出口,他顿时发觉了自己的无礼,一下子情势掉转,令他十分赧然;正想补救,鹊儿却很是善解人意地一笑:“对呀,升道坊那边都是坟头,我小时候可被吓坏啦!还好后来我家把我卖进了宫里,我再也不用过那种出门就见鬼的日子了。”
她说着便被自己逗乐,笑不可抑,钟北里看着少女明媚的笑,自己心里也渐渐熨帖了。其实现实有多冷酷,他与她都清楚得很:家贫无资,才会住在墟墓之中,才会把女儿卖为宫人。可是这少女却并没有抱怨,对住在升道坊她不言其苦,对被卖入宫她不言其痛,这或许也是世道将她磨练出来了吧。
“那……”钟北里小心翼翼地问,“你家后来搬了?”
将女儿卖给在民间采选的宦官,其实是可以发一笔小财的。加上鹊儿服侍太皇太后御前,每月的俸钱不少,怎么想,她家人也应该摆脱了那见鬼的地方才对。
鹊儿却摇了摇头,笑容仿佛有些撑不下去,“我不知道。我入宫以后,就没听过他们的消息了。”
钟北里一怔。
鹊儿忽然往身后的院落看了一眼,惊叫一声,“哎呀不好,七殿下该吃饭了!”
小孩惯于早睡,七皇子的用膳时辰总比太皇太后早一些。鹊儿拍拍脑袋,也不再管钟北里,便自己跑开了。钟北里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慢慢地挪开了步子去。
钟北里在街衢上走了半天,而后步子一拐,却又拐去了掖庭宫。
刚走入那压低的廊檐下,便见着陈留王身边那个小宦官抖抖索索地笼着袖子候在外头。他顿时脸似火烧,扭头便要走,却被那人阴恻恻地喊住:“站着。”
刘垂文转到他脸前来,他低了头。
刘垂文原本想着,被人瞧见了自己,自己便杀人灭口都不为过;然而打量着他的服制,他忽然想起来了,“你是船上救了殿下的那个侍卫?”连忙给他行礼,“多谢将官救了我家殿下!将官身手了得,救人于万顷波涛之中而毫发无损——改天奴一定给将官备酒道谢!”
钟北里本性朴素,论说话哪里比得过刘垂文这样的人精,只是他亦不蠢,连忙道:“小公公这是说的什么话?你伺候陈留王殿下,我……我们往后都是一路人。”
刘垂文慢慢直起腰来。这人心思深沉、一语双关,亦出他意料之外。于是他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将官不是该在兴庆宫当值么?”
钟北里如实回答:“我有时也会来瞧瞧殷娘子,我怕她的伤势……”
刘垂文嘿嘿一笑,也就打断了他欲言又止的话语。这男人似乎已经知晓了殿下和殷娘子的事,但看起来没有敌意;无怪乎他要自称与己“一路人”。话说回来,殿下近来也是越发不像话,程夫子那边胡闹也就罢了,到了这边来还提一只鸟,那鸟叫声弄得远近皆闻……
“多吃些,你方才花了不少气力。”房内,段云琅给殷染不停地夹菜,直将殷染的饭碗上垒起了一座山。
“那个,”殷染清了清嗓子,试图找个话题,“你这些日子,就这样闲?”
他看她神情,似乎这想法已困扰了她许久,遂笑道:“谁说闲了?前些日子,才又被程夫子罚了抄书,我这可是把抄书的时间省下来陪你……”
“你马上要及冠了吧?”殷染却打断他的话,脸上红晕已褪尽,“你的生辰……十月?”
原来她还不知道自己生辰。段云琅心中有些懊恼,没有表现在面上,只道:“十月十五。”
殷染托着腮“唔”了一声,“那倒是天凉透了,好在有月亮。”
段云琅嘴角微勾,“莫非你要给我祝寿?”
殷染的眼光下掠,往他脸上转了一遭,而后“嘁”了一声,“寿宴繁杂,从早到晚,我见不着你的。”
段云琅想想也对,却还是伸臂来抱她,道:“今年就算了,往后每一年,我都要你陪我过生辰。”
殷染敏锐地嗅到了什么,“这是怎的了?”
段云琅笑笑,“我会去向父皇说……”
“不可以!”殷染容色煞白,仓促地打断了他,“不可以,至少眼下不可以!”
段云琅脸色有些难看,慢慢地收回了手,别过头去。沉默片刻,只将手挠了挠自己的头发。
闻得一声轻微的叹息,一只柔软的手握住了他膝上的手,她轻声道:“五郎。”
他不自在地应了一声。
“你可知我的生辰?”她的声音几乎可算是温柔的了。
他一怔。
她很温柔地没有去追究他此时的惭愧,“我的生辰在春日里,三月初三,上巳节。我比你大三岁。”
他微微拧了眉,“那又怎样?”
倔强的少年,不知是有意逃避,还是无心思量。殷染歪着头看他,慢条斯理地道:“我家有个了不得的嫡母,你晓得的。我的嫡长姊殷画比我只大了一个月,我阿家生我的时候,昭信君正在月子里,我阿耶为了照顾她,就根本没有来瞧过阿家。”
段云琅不说话了。
“昭信君从来不曾给我脸色过,但我心里清楚,她是恨我的。”殷染低声道,“我的阿兄阿姊对我横眉冷眼,但那只是小孩子之间互相瞧不起,不像昭信君那样……是恨,是真正的恨。
“其实,一个能把自己丈夫都软禁起来的女子,怎么可能真的放过自己恨着的人?
“至正十四年,我阿家……死了,我回家守丧,没能来得及好好儿同你道个别。过三年,宫里下了旨,我就被糊里糊涂地带进了宫。”她就这样轻飘飘地将他曾经最为在意的部分一笔带过了,“可是你知道么?原本该入宫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殷画。”
抓着她的手倏然一颤。
殷染眼帘微合,目光渐渐凝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的话音仍然很平静:“这是你父皇告与我的。他说,当初选聘贵女入宫,我家原定的是殷画。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抑或被人动了什么手脚……送进来的人是我。”
他干哑地发出声音来:“为什么?”
她摇了摇头,“我还没有想明白,但说出来与你参详参详。有可能是昭信君不肯放她女儿入宫,也有可能是许贤妃不肯让自己外甥女入宫,还有可能……有可能与殷画无关,而就是想害我。昭信君恨我,她和许贤妃又是姊妹,她们在这件事上完全可以协同一致地来对付我……”
“但许贤妃并没有对你做什么。”段云琅皱眉,“她除了罚你几次以外,对你还算是地道的。”
殷染自己也不能理解,沉默片刻,她抬起头来,话锋忽转:“五郎,我只是想说……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上回李美人的事情便是一个警醒。这宫里很多人盯着你我二人,只是他们还没有找到证据。五郎,我舍身救你,已经惹下非议无数,高仲甫本就视你如仇,如今只怕也恨上了我。而许贤妃……”她轻轻一笑,“有我在一日,她便尴尬一日,你可懂得?她在宫中根基匪浅,我尚不能确定她和高仲甫有无交结……还有戚冰和叶红烟……我现在,谁都不相信。”她顿了顿,“宫中耳目太多,在探明虚实之前轻举妄动,只会打草惊蛇。”
段云琅被她一番说教,竟尔回不上话来,只那样怔怔地看着她,“这不是太委屈你了么?”
殷染微笑道:“你能时时来看我,我有什么好委屈的?若是毁了你的前程,那才是最大的委屈。”
段云琅静了静,“我的前程,也不见得就比——”
她突然捂住了他的嘴,好像很害怕他将要说出的那句话。
他定定地凝视着她,她不得不避开了他的眼神,勉强笑道:“你那王宅比掖庭宫还糟呢,我才不想去。”
她这话本意在逗乐,谁知他却全然不笑,深烫的目光一错也不错。他想起秘书省垂柳的窗下,那个淡而温和的红衫影。她过去从来不曾与他说过那么多,他从来不曾想过,被自己寄托了所有年少的美好的人,自己的生命也许并不美好。
而她却还在害怕着,害怕他将自己的前程与她放在天平的两端一起称量。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拿筷子指了指道:“还不吃就凉了。”又漫不经心地引开了话题,“你方才说程夫子罚你抄书?”
许久的死寂过后,段云琅才终于“嗯”了一声,淡淡道:“他问我们商君变法,哪一策于强秦最力,我们都答错了,所以罚抄《商君书》。”
殷染扑哧一笑,“那你现下抄完了,可知晓答案了?”
“不知。”段云琅摇了摇头,倒也认真起来,“大兄也就罢了,四兄说是迁都,我也知不靠谱。但二兄说奖耕战,夫子也说不对,我就不明白了。轮到我处,我没话说,便答废井田,夫子说有些道理,但还是不对。”
殷染眼中盈盈,光芒微闪,“为何不答什伍连坐,严刑峻法?”
段云琅闻言一怔,旋而笑着摇头,“不可能呀,这是暴政——”话突然梗在了喉咙口。
殷染仍是笑吟吟地,“程夫子教你们的是帝王絜矩之道,又不是假模假式的仁义道德。”
段云琅煞是思考了一会,而后站起身来,一本正经朝她躬身行了个礼,“娘子所言颇有道理,多谢一字之教。”
殷染漫然道:“其实商君变法,我是不懂的。”
段云琅又怔住。
“我只是猜了猜程夫子究竟想教你们什么,想让你们学会什么。当今太阿倒持,主威不振,外有藩镇,内有阉竖。”殷染顿了顿,斟酌着措辞,“程夫子的期望,应当是培育一个强君,而非仁君。”
段云琅心头一凛,听得愈加专注。
“什伍连坐之法行,而天下人人自危,无人逾矩,而规矩乃立,规矩立,而知君臣之分。君王诏命,直达庶民,则政不在大夫。”殷染微一扬眉,“你便拿这个答案去回他,若然不对,算我头上。”
这话说得霸气十足,倒叫堂堂陈留王显得似矮了一截。段云琅思量着,慢慢地坐了回去,道:“果然是秘书省里泡大的,厉害,厉害,小王佩服。”
殷染含笑不言。
段云琅看着她在日光下的模样,优雅而美丽,宛如一朵满开的花,微一侧首间,柔软发丝下露出玲珑的耳垂,纤细的颈项,再往上,是削尖的下颌,微抿的唇,小巧的鼻,顾盼流波的眼……
他的眼中渐渐跳跃起光芒,野兽一样的光芒。
一个已经在心中盘桓了太久太久的念头,几乎要脱口而出,却终究被他忍住。
时间,他所需要的只是时间——
他不会让她住进十六宅。
他会让她住进大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