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问我为什么把此生献给执笔为画的事业,可能只是因为我从小时候起就非常、非常喜欢画画吧。流淌在身体里爱画的血,一定是从母亲那里遗传的。母亲也是有绘画之心的人。母亲的祖父也喜欢画。他的兄弟还曾以“柳枝”为号作过不少俳句。父亲在我出生那年就去世了。

母亲经营着从父亲那里继承的茶叶铺,维持一家生计。祖父是大阪町奉行(1)大盐后素的外甥,在京都高仓的高级和服商长野商店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经理。曾经,和服店主家快没有继承人了,祖父就尽力找出可担后任的人,守着新的继承人,尽力让主家再度复兴。祖父就是这样诚实、勤奋的人。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是京都最繁华的四条御幸町。我和姐姐两人,都是母亲一手拉扯大的。

以画传意的信

我好像不太会说话的时候就很喜欢画了,因此有一个关于我的笑话。大概是我四岁的时候,好像因为节日还是什么的,我被喊去亲戚家玩。

那时候,有一家摆着木版画和浮世绘版画的店,我们都叫它“画店屋”。经过“画店屋”时我的眼睛就不动了,想要画想要得不得了。但是我虽然人小,却也不好意思让亲戚给我买,就努力忍着,正好这时我们家的一个学徒来了。于是我就在纸上画上圆形,在圆形正中间画了四方形,再在圆形和四方形之间画上波浪。就这样画了六个,告诉学徒说,从家里带如图所示的东西过来。当时的文久钱就有波浪花纹,而我想要的画的价格就是六枚文久钱。不会用嘴巴讲话,倒会用画笔画画,大人们都笑个不停。

在账房影处专心画画

我七岁的时候上了小学,学校名字叫作开智小学。在休息玩耍的时候,我大多也在室内的石板上画画。我记得有朋友拜托我:“也给我的石板画上画吧。”

放学回到家,我就从母亲手里拿过日本纸,坐在账房处一直不停地画。母亲给我买了很美丽的江户绘木版画,我很仔细地把它们临摹下来。我们家的茶叶铺位于繁华的四条大街(2),不用拉客也有不少来买茶的客人。

“那个小姑娘看起来很喜欢画画呀,每次看她都在画画呢”——我就这样出名了。

来买茶的客人形形色色。有一位像能剧中老翁面具一样满头白发的老爷爷知道我喜欢画画,有时会带来色彩鲜艳的樱花画给我看。那位老人名叫樱户玉绪(3),是樱花的研究者。还有来京都学习文人画的绘画学生,他们也送给过我竹呀兰呀的画。

但是我的这一爱好却遭到了亲戚朋友的指责:“女孩子家,应该让她学学拿针倒茶,女孩子学画画,成什么样子?”但是妈妈是我的坚强后盾,她表示“是她本人喜欢的,就随她去吧”。当时,女子绘画学生总共只有两三个人,而我,终于成为其中之一。

进入府立绘画学校

十三四岁的时候,在今天的京都酒店的地方,建立了京都府立绘画学校,于是我赶紧入学了。最初是学习画花鸟。在宣纸上临摹范本,练习运笔。有时候也会去写生,临摹古画,等等。可能是我从小就从母亲那里看到许多江户绘的美人画吧,我特别喜欢人物画。但是在学校里,人物画被作为最难的科目,最后阶段才开始教。铃木松年老师知道了我的心思,就对我说:“你要是那么喜欢人物画,放学之后就来我这里吧,我教你画人物画。”我大喜,于是每天前往松年老师的私塾学习。

不久,松年先生从学校辞职,我也不再去学校了,就在松年塾学画。松园这个雅号,也是先生给我取的。之后,我师从幸野梅岭先生,先生去世后,又拜竹内栖凤先生门下。

堆成小山的写生稿

画人物画,盛产江户绘、锦绘的东京有很多素材可供参考,而京都则是花鸟画家多,不怎么有欣赏美人画的机会。因此我常常对着镜子画自己的写生,或是画各式各样人物的速写,几乎都是自学的。我总是在袖兜里装上墨盒和日本纸出门。祗园祭对我来说,有不同于其他人的特殊意义,因此我对祗园祭特别期待。那是因为,中京地区附近的大店铺,在祗园祭的时候会拿出祖传镇家宝的气派屏风装饰在店面里。世代相传的大老铺里真的有非常华丽的屏风。这里有“屏风拜见”的习俗,每个店都把屏风挂起来展览,吸引来的客人越多店主就越自豪。我一边走一边看,要是看到不错的屏风,就挤进人群去“屏风拜见”。

这时候店里的伙计都很客气,有的还会说“二楼也有,请您上来看吧”,爽快地给我看,真是幸运。我想把它们临摹下来,就说“请您让我临摹吧”,就在店里一坐坐半天,画到忘了时间。

当时可不像现在这样常常有展览会,很少有观赏好画的机会。我只要从别人那里听到哪里有好的画,不论多远都要前往拜见。名家的展卖会上也会有精彩的作品,所以我一定都会去。我也会带着便当去博物馆逛一整天。只要出去,就一定画了写生稿回来。寺庙里也藏有好画,不仅是京都,连奈良我也经常去。就这样,我把能见到的中国、日本的古画都仔细地临摹下来。

在博物馆里看到纪贯之(4)优美的书法,结构复杂的字体优雅地舒展,我看到这些美丽的书写方法,也临摹下来,抄在画的边上。这就是自然的书法练习。曾经去过一个大名的展卖会,在那里发现了一卷非常优美的纪贯之书法,本来只打算临摹一两行的,不知不觉间却全部都临摹下来了。身边的人还调笑我说“还是你的书法更好啊”。就这样,我年轻的时候时不时地临摹、写生,如今我的手边这样的写生稿都快堆成小山了。苦心地寻访、费劲地临摹的这些古画,即便过了二十年、三十年,也在我眼前清晰地浮现。后来一切都变得方便了,也能看到照片版,但看照片的话,即便当时好像记得很清楚,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每次当我翻阅这些写生稿,当时的各种思绪都令人怀旧地涌上心头。这是我最最宝贵的东西。

后来,有一次我家附近起了火,一时间我家处于下风口,大家说“已经很危险了,赶紧搬点东西出来吧”。这个家是我亲自建成的,不过真要烧了也实在是没办法。哎,还是想想要救什么重要的东西吧——这么一想的瞬间,脑海中浮现的就是那些写生稿。对对,就是那个——我赶紧跑上二楼,用大包袱把写生稿一张不剩地包起来。好在之后风向转变,我家也不用担心被烧了,就上了三楼,来到了救火的男人们所在的屋檐。像这样的光景可不多见呀,我从容地仔细观察起来。

最初获奖的十五岁之时

我的画在展览会上初次获奖,是在明治二十三年(5),我十五岁的时候。在东京举办的第三届内国劝业博览会上,我展出了《四季美人图》,并获得了一等褒奖。这幅作品画了四个季节的四位美人,尺寸是二尺五寸乘五尺。这幅画吸引了当时来我国游览的英国康诺德皇子的注意,并荣幸地被皇子买下。当时京都《日出新闻》上刊载的报道最近又再次刊登了,因为觉得很有趣,我就剪了下来。不论怎么说,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能获得一等奖,作品还获得了英国皇子的认可,那真是无上光荣的事。而今这样的事情已经很少见了。

如此,我执笔为画的生涯揭开了序幕,虽然当时并没有决心要一生以画安身立命。但是我的绘画事业,从未止步。

真正考虑要以绘画当作一生的事业,是在之后,大概二十、二十一岁的时候。从此以后,我的脑子里都只想着画的事,不论花开花落,月圆月缺,我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绘画。

母亲一个人经营着店铺,深夜还要赶做裁缝活,一直支持、鼓励着我。

勤学苦练

立志一生为画之后,虽然内心和男人一样坚强,但可悲的是,我的身体还是女人。也因此,除了学习之外我还经历了各种各样的困难。我虽然体格小,但遗传母亲,身体非常健康,辛苦的练习都能承受。但是如果要出去写生,一个年轻女孩,到底还是不能想去哪就去哪。实在没有办法,就加入十二三名男学生的队伍,一起写生旅行。早晨天没亮就起来,把便当绑在腰上,打上绑腿就出门了。跟着男学生的步伐,一天要走八九里路。停下就画画,画完就接着走。有时候去到了吉野山的塔之峰,整整三天,不是在走路就是在画画。回到家时,我的腿肿得像白萝卜一样,想要站起来的时候,如果不呻吟着就站不起来。

多亏了那时候的锻炼,如今我的腿也很硬朗。四五年前去了信州的发甫温泉,在那么陡的山路上我都能平步如飞。

此番必定成功

要画出好的作品,不用说,一定要经过多方面的研究;但最要紧的是“信念”,这也是一种“气魄”吧。不论在画什么时,不,还有下笔之前的构想时、反复锤炼题材和构图时,我都抱着“此番,必定能成功”的信念。然后整理构想,最终到了作品淬火的阶段。要是太纠结了,反而会画不好,因为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错误。这时候,如果丧失“此番必定成功”的信念,一切就完了。要克服自己的软弱、强化自己的信念,追问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办,不屈不挠地寻找犯错的原因。比起“唰唰”地快速完成的作品,途中经历了各种失败的作品反而更好,这是我从多年经验中总结出来的。只要能在创作过程中坚持这份气魄,最后绝不会画出后悔的作品。我之所以能稍有些这样的气魄和自制力,是因为继承了母亲的血脉,受到了母亲的鼓励。

业余爱好:谣曲·鼓·长歌

作为业余爱好,我练习金刚流的谣曲大概有二十年了。我也跳日本舞,也练习鼓和长歌。过去还练过地方歌谣。虽说是业余爱好,我并不把到目前为止坚持下来的爱好当作游戏。因为它们,我觉得自己的艺术更加丰富了。春秋天有谣曲的排练会,我曾独自担当主角来演唱。儿子松篁也参加,我唱完之后,问他:“我唱得怎么样?”他回答道:“且不提您唱得好不好,总之,能坦然地当众演唱了。”我听后笑了。谣曲的老师也说:“最重要的是能真正发自内心地享受谣曲本身。”虽然发挥的水平时有波动,我本人是发自内心地享受演唱的过程,努力地演唱,毫无顾虑地乐在其中的。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要画好画,必须时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年轻的时候,我跟随市村水香(前文已出现过)先生学习汉学,在长尾雨山(6)先生门下学习汉诗的讲义。为了研究旧时代的衣裳,在染色祭等有衣裳陈列展的场合,我都前去观看,能看到长罩衫(7)、加贺友禅(8)、帷子(9)等。我也去看戏,但是却不能和其他观众一样轻松地观看,而是始终紧绷着肩膀盯着舞台,捕捉美丽的瞬间,画下速写,记下衣装打扮的样子。有时候也去看电影,借此了解猛兽的写真、海底捕鱼的生态场景,很有趣。美丽景色的画面和人物,都成为很好的创作参考。现在,我也不会错过流行服饰的陈列会。美术俱乐部、公会堂、八坂俱乐部等主办的陈列会,忙的时候,一天要跑三个会场。

一直这么看下来,就能很轻松地明白今年最新流行的颜色是这个、富有古典味的流行色是那个。还有,图案会、陶瓷器会、雕刻会,我都去参观。

绘画三昧(10)的境界

手持画笔已经五十年,如今的我已经没有一天不手持画笔了。心无杂念,只一味地研究绘画。拿起画笔的时候是我最快乐、最宝贵的时候,身心愉悦,心情舒畅——就是进入了绘画三昧。画坛的纠纷,我也能以隔岸观火的心情来看待,而不卷入其中。要达到这等境界,必经历过一番风雨,人生的小船也曾飘摇到几近沉没。我就曾经历过各种各样艰难困苦,有时是艺术上的停滞,有时是人际关系的烦恼,我有好几次想着与其这样痛苦地活着,还不如死了轻松,我是真的这么想过的。走出过一次次这样的困境,人真的会变得坚强、强韧。如今回想起来,年轻时所经历的那么多苦难堆积起来,融合成一体,都被艺术转化、净化,我才能获得如今的境界啊。

我的心里整天都被画的事情填满,特别是夜晚。我的一天中最宝贵的时候,是入睡前的四五十分钟。年轻时钻入被窝后,我有必须看点报纸和杂志才能入睡的习惯。看一会儿,睡意就会袭来。于是熄灯,伸展身体,静静地把手在胸前交叉,闭上眼睛。但也不能就此入眠,在安静了一会之后,闭上的眼睛前浮现出各种美丽的色彩,过去看过的带缀线的漂亮花阳伞,还有常年观看的画卷也生动地展开。就这样,不一会儿,我就睡着了。然后第二天晚上又是如此。这样过了一周,就能在梦境中获得具体的创作灵感——我常常有这样的体验。

就算我对别人说“今晚要早点睡”,按照我平常的习惯,为了关画室的窗户,我会进入画室,白天所画的画会映入眼帘。于是顺手拿起笔,再添一笔。顺便也翻一下旁边的参考书,再添一笔。回过神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现在的我,除了想着让画再精进一些,画出出色的作品遗世以外,不考虑任何事情。禅中有言,“火中生莲花”11。我虽然不太理解其中的深意,但对此有自己的理解: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忽而绽放出莲花,是多么壮观,如同燃烧着自己的勇猛之心。近来,我特别地感到自己拥有这样的勇猛之心。虽然年纪增长,人也衰老了,但我对画的勇猛之心,每天每天,都在强烈地燃烧着。人生如过客,我想在艺术上寻找永恒的“花朵”。

(1) 行,日本武士执政时代的官名,后用作衙门长官的官名,奉命处理事务。

(2) 四条大街是京都的一条东西向的主干道。

(3) 樱户玉绪,幕末明治时期的画家,收集各种樱花,也以樱花画闻名。

(4) 纪贯之(886——945),日本平安时代初期的随笔作家与和歌圣手。在日本文学中,他被公认为后世物语、平假文日记等散文文学的先驱。

(5) 长尾雨山(1864——1942),本名甲,通称禛太郎,字子生,号石隐,日本赞岐高松人。吴昌硕曾称赞其书法『羡君风格齐晋唐,书法遒劲张钟王,意造不学东坡狂。』

(6) 长罩衫,日本近世武士家妇女礼服的一种,套在和服外,拖着下摆。

(7) 加贺友禅,日本旧加贺国(今金泽)的友禅绸染色法制作的和服。

(8) 帷子,没有里子的单层和服。

(9) 三昧,佛教修行方法之一,是精神集中、身心安定的状态。

(10) 『火中生莲花,是可谓希有;在欲而行禅,希有亦如是。』见2011年9月北京第3次印刷《佛教十三经》之《维摩诘经·佛道品八》。即在火里生长出来的莲花。比喻虽身处烦恼中而能得到解脱,达到清凉境界。在火中生莲是难得的,在有欲的世间行禅亦是难得的。另,明代李芳流:『雪中芭蕉绿,火里莲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