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自己的作画经历,有时候喜欢德川时期的锦绘题材,有时候又受到中国风的强烈影响,经历过很多变迁。

因此我的绘画主题有从历史中选取的人物,如明治二十八年第四届内国博览会上展出的《清少纳言》,以及之后的《观义贞勾当内侍》《重衡朗咏》,还有小野小町、紫式部、和泉式部、衣通姬(1)等宫中的人物、上臈(2)、女房(3),等等;也有从中国历史中取材的“唐美人”。

这是因为我学习了不同时代的背景知识,受到各种形式的影响而不断画出来的,也可以说是试作或者习作。因为我从幼时起就不论个人好恶地学习汉学、历史,以充实自己的修养世界。特别是学到与绘画有关的知识点,我的学习热情会比平日多一倍,津津有味地记下来。

我最初跟随的儒学者是市村水香先生,夜间去先生处学习汉学的朗读和讲义。

当时立志做画家的人几乎都要学习汉学,这是素养也是基础。

所以大家都去各自的汉学私塾学习,我也曾经常去长尾雨山先生处听《长恨歌》的讲义。

另外,寺町本能寺也成立了汉学研究会,我也常去那里听汉学讲义。

有时候我会跟老师请假,或者忙于创作抽不开身,缺席的时候也有,但总之是长期坚持去的。

说起学习,我也去博物馆,学习中国的古画、绘卷,有时候为了参考佛画,还特地带了便当去奈良的博物馆。

虽然我对绘画主题的偏好因时代而变,但从多角度学习各种主题的过程,对于我来说是无上的愉快体验。

回想从年少时开始的研究主题的变迁,大概是从南宗、北宗到圆山四条派,再到土佐派和浮世绘,之后还有博物馆、神社佛阁的宝物法器、市井的古画屏风,我不断摄取它们各自美丽的地方,从而形成了今天我自己风格的画风。

《盛放》

《盛放》是我二十六岁时的作品,也可以说是我绘画事业的一大划时期作品吧。

所描绘的是那个时代京都仍保留着的新娘风俗,这幅画的构想起源于我祖父曾担任经理的和服店家的女儿出嫁。

“小津会画画,又能干,能不能请你来帮忙给新娘穿衣打扮呢?”新娘的父母来拜托我。在去给新娘帮忙的时候,我速写了新娘的姿态,包括花冠、节、发簪、扬帽子(4)等等,连随侍的母亲那系在前面的带子也速写下来了,这些素材之后帮了我很大忙。

现在新娘穿衣服都到美容院了,还能把其他大小事都打理好,当年就只是亲戚朋友过来帮忙。

由我帮着穿衣服的新娘,害羞的神情里带着喜悦,看着她把自己的身体托付给女性的亲戚们打扮的样子,我感到这就是人生的盛放时刻。

因此,我把那天的光景移到了画布上,捕捉了偷窥华丽的婚礼现场的新娘那害羞不安的神情,和随侍的母亲表现出强烈责任感的紧张瞬间。这幅画在明治三十三年的日本美术院展览会上博得了意外的好评,从当时的画坛大家的作品中脱颖而出,获得了银牌三席的荣誉。

可以说这也是我的盛放时刻,结出了华丽绚烂的硕果。

(获奖顺序)

金牌《大原之露》下村观山 银牌《雪中放鹤》菱田春草

《木兰》横山大观 《盛放》上村松园 《秋风》水野年方 《秋山唤猿》铃木松年 《秋草》寺崎广业 《水禽》川合玉堂

恩师铃木松年先生对于以更优越成绩获奖的我,送出了最大的祝福,使我感到从内心涌出暖流的喜悦。

我将青春之梦寄托在《盛放》之中,它对我来说是终生难忘的作品。我作为闺秀画家的地位,也可以说是从那时开始确立的。

《游女龟游》

《游女(5)龟游》在明治三十七年京都的新古美术展览会上展出,是我二十九岁的作品。

游女龟游是横滨的妓院岩龟楼的一个粗鄙的妓女,当她落入不得不接待外国人的境地时,展现出了大和抚子(6)的气概:

露湿大和女郎花 花护佳人袖不沾雨(7)

她留下了这样一首辞世诗,以自尽来展现日本女性大和魂气概。

当时,连幕府的官员见了美国人、英国人都要俯首帖耳。可能是因为当时的什么政策,龟游不得不向美国人卖身。

怎么能屈服于美国人!龟游悠悠地吟出这首展现日本女性气概的和歌,慨然赴死,龟游这种激烈的精神,是如今的女性必须要学习的。

女人必须自强——这是当时的我画这幅作品想告诉世间女性的。

看到龟游的这首和歌,我也想起了水户地区的先觉者——藤田东湖(8),他受龟游的鼓舞而高喊:“抗击英美帝国主义!”。

渡海而来美利坚,乌云掩日暗无光。 天日之邦本灿烂,振臂一挥显神通。 伊势海滨蛮夷近,神风乍起发神力。 滔滔海水洪波起,击倒黑船沉海底。

东湖的攘夷呼喊自然是激烈的,但龟游的辞世诗也展现了不输给他的气概。

《游女龟游》这幅作品也可以说是我的呼喊。

想起与这幅画有关的,还有会场的恶作剧事件。

因为是很罕见的主题,这幅画在会场中受到了相当的好评,画前的观众一直络绎不绝。

然而,也有嫉恨我身为女人而出名的人,一天趁着看守不注意,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不道德者,用铅笔将龟游的脸涂得乱七八糟。

发现此事后,事务所的人来到我家,对我说:“发生了不得了的事了。不知道是谁把您的画弄脏了。就这么放着可不成,就趁早晨带来了,请您再改过来吧。”他们就只说了这些,连一点抱歉的意思也没有,我实在是看不惯他们那副不负责任的嘴脸。我当时正是从心中喊着“女人要自强!”而画的龟游,心中十分生气,于是这样回答:“到底是谁干的,真是卑鄙的行为。大概是对我抱有嫉恨的人吧,这样的话就不要弄脏画,直接拿墨汁来涂脏我的脸好了。就这么放着好了,我觉得没关系。偷偷地改过来这种软弱的事,我做不到。”

因为我是女人而态度轻慢的事务所人员,看到我的反应这么强硬,慌忙就看管不善向我正式道歉,于是我也就不再追究了。

当时展览会期就要结束了,本想将画就那样放着,有懂画的人来拜托我让出这幅画。因此我特地用黄莺粪便将画上的脏污擦去,让作品重见天日。虽然让出了这幅作品,但一直没有找到恶作剧的始作俑者。

《焰》

《焰》是我众多的画作中,唯一的一幅凄艳的画。

所描绘的是中年女人嫉妒的火焰——涌起的念头如同火焰一般熊熊燃烧的样子。

画的灵感最初是从谣曲《葵之上》中得来的,其中的六条御息所的生灵出窍,因此一开始画的题名是《生灵》。但又觉得有点过于露骨,对于用什么为题好而思来想去,在与谣曲的老师金刚严先生商量的时候,先生说:“‘生灵’又称作‘生魂’,但是如果叫‘生魂’,效果和‘生灵’又差不多——不如就叫‘焰’怎么样?”

受此指点,而且“焰”这个字又很有画意,于是我就这么决定了。

《葵之上》取材于光源氏时代(9)的故事,但我在画中选择了桃山时代风格的装束。

《焰》中的女子,被一时的强烈情感所蒙蔽,往好的方面说,是超凡的热情,足以激发人完成伟业,但要说不好的一面,这也是诅咒他人的怨灵的化身——女人的一念之间,根据去向的不同,可能是极佳的结局,却也可能导致极坏的结果。

为什么要画这样凄艳的画呢?我自己回想起来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当时我在艺术上遇到了瓶颈,无论如何也走不出泥沼的苦闷,于是把这种执着的心情都投入这幅画里了。

那幅画是大正七年画的,在文展上展出了。

画了那幅《焰》之后,我的心情不可思议地变得祥和,之后画的就是《天女》。

这是与《焰》中女子正相反的形象:温柔的天女在曼舞升天的姿态。感到无路可走的时候,对工作感到无能为力的时候,就像这样下定决心,试着做做大胆的尝试,未尝不是一种打开局面的方法。如今回想起来,我也能感到画中人物的可怕。

《序之舞》

《序之舞》是昭和十一年的文部省美术展览会上展出的作品,称得上是我所有作品中的力作。

这幅画可以说描绘了我理想中最出色的女性形象,体现了我十分满意的“女性之姿”。

这是一幅描绘现代上流家庭大小姐的作品。日本仕舞中的《序之舞》非常宁静,展现的氛围也很高雅,我就是想表现这一点,因此刻画了这样优美而凛然不可侵犯的女性气质。

《序之舞》是充满品位的舞蹈,我在其固定形式的基础上选取了二段下(10)的舞姿加以描绘。

我自认为画出了几分古典、优美、端庄的心性。

为了画这幅画,我参考了几位模特:儿子松篁的妻子多根子、谣曲老师的女儿、我自己的女徒弟,等等。我让多根子去京都最棒的梳发师傅那里梳了气质最高雅的文金高岛田发髻,还让她穿上出嫁时穿的大振袖(11)和服、系上丸带(12),从而完成了构图。

最初我打算画梳着丸髻、气质高雅、朴素低调的年轻夫人,都已经开始画丸髻的写生了,但到了二段舞的内容时,就发现短短的留袖和服不合适。

袖子随舞翩翩之间,那美丽的曲线就是画的生命,所以我赶紧重新将人物设定为穿振袖和服的大小姐。

发髻的蓬松度、鬓角的梳法、发饰的大小,即便只改变了一点点,也会丧失高雅和端丽的感觉。

如果不是女性而是男性,就很难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关于这些细节,我真是费了不少心血。

我笔下的艺伎,不是只单纯地展现出娇艳之姿的艺伎,而更多描绘的是有个性、有气魄的形象,也有人说多少感到有些土气。

这一点在《天保歌妓》(昭和十年作)中也有体现——但这是我的兴趣,也真是没有办法。

《序之舞》后来为政府所购买,作为我的《草纸洗小町》《砧》《夕暮》等一系列迈入绘画成熟期的作品之一,也可以说是我的某次划时期的作品吧。

《夕暮》

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我母亲都是一位能干的人。擅长书画、裁缝熟练,我至今还好好保存着母亲缝制的和服和羽织。因为没有比这更好的母亲遗物了。

如前所述,我家那时候靠母亲经营着茶叶铺千切屋,同名的和服店家的女儿穿的和服好多都是母亲缝的。

母亲坐在日式房间里面,孜孜不倦、一刻不停地缝着,直到太阳下山,拿针的手也不停歇。

夕阳西下,四周变得昏暗模糊,母亲也丝毫没发觉,继续缝着手中的衣物。

我担心晚饭还没准备,一边孩子气地想着空空如也的肚子,一边在母亲身后老老实实地坐着,凝视着母亲的背影。

突然,静静地上下翻飞的针静止了。

“再有一会儿,只要再把这些缝完就行了……真是……太阳都下山了呀……”

半是自言自语,半是像对身后的我说,母亲小声喃喃道。她靠在纸拉门的旁边,把针举到眼睛的高度,右手拿着线头,一只眼闭着,另一只眼睛只留一道细细的缝,盯着针眼想要将线头穿过去……此时母亲的姿态,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无比认真、神圣的印象。

转眼之间,五十年的岁月过去了。如今闭上眼睛,当时母亲的形象也依旧映在我的视网膜上,久久不能消失。

我在第四届文展上展出的作品《夕暮》,其中所描绘的德川时期的美女上直率地寄托了我对母亲的追慕,也是我对幼时情绪的回顾。

(1) 衣通姬,五世纪初的允恭天皇之妃。她拥有绝伦的美貌,特别是白皙的皮肤透过罗衣光照耀眼,故而人们叫她衣通姬。

(2) 上御年寄,德川幕府时期将军的后宫——大奥里的女官,在女官中地位最高、身份最尊贵,出自京都公家,多为中级朝臣的女儿,作为御台所(将军正室)陪嫁侍女进入大奥,负责照料御台所并给予意见,无实权。

(3) 女房,宫中的高级女官,贵族侍女。

(4) 女性用于防尘的头巾。

(5) 游女,即妓女。

(6) 大和抚子,赞扬日本女性素雅、端庄秀丽的用语。

(7) 原文是:露をだにいとふ大和の女郎花,降るあめりかに袖はぬらさし。歌舞伎大师坂东玉三郎曾出演讲述龟游故事的歌舞伎《降るあめりかに袖はぬらさし》。

(8) 藤田东湖(1806——1855),幕末学者。藤田东湖之父幽谷是个尊王攘夷论者,东湖自幼受其父的熏陶,深受尊王攘夷思想的影响。

(9) 这里指平安时代。

(10) 能乐用语。

(11) 振袖和服袖子长而宽大,是未出嫁的姑娘的装束。出嫁后的少妇的和服袖子变短。

(12) 日本女子礼服带子,将带子面料折成两折,放入芯缝制而成。歌舞伎《降るあめりかに袖はぬらさ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