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语噎,无言的看着眼前心怀天下的帝王,竟被那一身桀骜的霸气震惊,他的眼中,一统天下的野心膨胀的快要喷射出来了。
无悔叹息,沉声道:“皇上,你忘了五年前我在御书房里说过的话了吗?”
“为人君主,爱民惜民怜民,民强则国富,你必须谨记,你的手中,握着千千万万人的身家性命,稍有差池,国将不国。”
承宣帝一惊,当日的话回响耳边,五年来,日日不敢忘。
心绪定了定,底气不足的说道:“朕从来就不记得你说过什么,魏盟已然是三国中最为强大的国家了,无论兵力民力,西凉北疆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对手!”
“摄政王,是不是因为你老了,没有灭南蛮时的雄心壮志了,你害怕失败,所以你阻止朕出兵!”
“皇上,当年亲征南蛮时不得以而为之,南蛮的情况与西凉北疆不同!”
无悔急声解释道:“南蛮与我国接壤,数百年来历任南蛮国君都以入主中原为目标,屡屡犯境,边关百姓苦不堪言!”
“《四国协议》将他们置于腹背受敌的劣境,他们才会铤而走险行刺本宫,先帝仙逝这也给了本宫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
“可西凉与我西隔浩瀚西海,他们西渡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各方面的条件,北疆与我们隔着万里黄沙,他们更加不会贸然出兵。”
“三国鼎立,魏盟独大的局面已经形成,定可保百年太平,你又何必劳民伤财的挑起战争呢?”
“朕偏不要什么百年太平,朕要建万世功勋,朕要名垂青史,朕要超越你!”承宣帝一字一句,说的无比清晰,铿锵有力。
短短数语,落到无悔心头像是巨石砸过般沉痛,心沉甸甸的向后沉去,无悔抬眸,失望的看着面前之人,满心悲凉。
承宣帝一滞,那样哀伤的眸令人惊心,她的眼底是深切的失望,是痛心的哀伤,就仿佛自己的得意弟子做了什么令人失望的事,她伤心,她失望!
可明明是敌人啊!一山不能容二虎,不是该以命相搏的吗?却是为何?为何她一再退让?
被逼迫,被威胁都没有反抗,真的就只是因为当归吗?
真的就只是因为亏欠?还是,她一开始就打算放手?难道面对这天下至高的权利她当真毫不动心?
“皇上,百姓无辜,你不该拿社稷赌气。”
承宣帝一愣,随即脸色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潮,突然感觉在那双澄澈的眸底自己无处可逃。
大窘:“朕没有赌气!朕就是要成为千古一帝!朕要建功立业,流芳百世!”
“流芳百世的方法有很多,魏祖开国,打下了这大好河山,可他的威名尚不及后世几个励精图治,安守国土的皇帝。”
“他们甚至没有武功建树,可是在他们治下四海归心,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千秋青史给予他们最高的评价。”
“而对于魏祖,开国之帝,青史仅予他‘一代霸主’的称号。皇上,百姓们不在乎疆土有多么辽阔,他们只要温饱,如今你尚不能保证国中百姓人人温饱,人心归依,你拿什么征战天下?”
承宣帝被说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又是羞愧又是恼怒,惊觉自己竟是幼稚到了极点,尤其是在自己最不想被看轻的人面前被训的一无是处。
心中恼怒,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一时间急的满脸通红。
无悔见他面有愧色,心中稍稍宽慰了些,不由得放轻了语气。
“皇上,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好好治理国家,亲政后只要你任人唯贤,善待百姓,我相信你会是人人颂扬的好皇帝的。”
承宣帝第一次在无悔脸上看到那样柔和的神色,之前几次她总是以一种极其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虽也十分柔和,却不及此时的温馨,在那样的眼神下,心底如流过一滩潺潺暖流,四肢百骸都是温暖的。
“朕这样对你,你不恨朕?”承宣帝忍不住问道。
“不恨,恨一个人,太累了。”
无悔倚着牢门,慢慢的坐落到地上,武功尽失后体力大不如前,总是力不从心。风娘上前想要搀她起来,却被她拒绝了。
抬头望向承宣帝,缓缓道:“皇上,你也别再恨我了,你的恨,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仇恨,会蒙蔽你的眼睛,使你误入歧途。最多半年,我就会从这个世间消失,所以你不必为我浪费心力,没有必要。我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威胁。”
“为什么?”
“无悔,你说什么?”承宣帝与风娘同时出声。
无悔轻拍了下风娘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浅笑道:“舅娘,你不要担心,人总是要死的,死前还能见到墨倾,还有我的孩子,我此生无憾,所以,你不必悲伤,即便现在死去,我也是安心的。”
“你说什么?你怎么会死呢?”承宣帝焦急的问道。
无悔回身,浅声道:“我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多年征战,这副身体早就到了极限,所以皇上不必担心,我本就命不长久。”
“怎么会这样!”风娘扳过无悔的肩,不肯置信的问道:“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是不是?”
无悔浅笑出声:“舅娘,天不假年,如何能勉强?”
“不会的,一定还有其他什么办法的!墨倾是神医,他一定有办法!对,他一定有办法让你活下去的!”
“分离五年,他之所以一重逢就原谅我那是因为他看出了,我没有多少日子了,所以他选择留在我身边,陪着我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情。”无悔平静的述说着自己的情况:“我只想放手,我只想归隐山林过几天平静的日子,皇上,你若不信可以召太医前来为我把脉。”
承宣帝一愣,明显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么个结果:“朕,朕不知道会是这样的……朕以为……”
“皇上以为我只是假意放权,或者你认为我给你设了个圈套,等着你去钻?”
无悔勉强站了起来,扶着牢门喘息道:“不管你怎么想,我已言尽于此,善待百姓,不要妄动刀兵。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劝告。至于当归,他还是个孩子,请皇上不要伤害他。”
“摄政王!”承宣帝语噎,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前这人,虽与自己有着深仇大恨,可五年来她呕心沥血治理国家,尽心尽力辅佐自己,一心为国为民,从没有半点私心
。她甚至心胸开阔到一再容忍自己的逼迫,承宣帝心底柔软,这样的人,苦着自己成全天下,又怎么会觊觎皇权心怀不轨呢?
刚想着上前一步,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内侍监总管跑的满头大汗,手里捧着醒目的加急奏章,跑的收不住脚一扑扑倒在地上。
“皇上,皇上,边关急报!西凉王率军攻打南蛮,风白露不战而降,西凉军借道南蛮直奔陇南而来了!”
无悔一惊,不敢置信的看着内侍总管:“你说什么?”
一声断喝吓的内侍总管一个激灵,颤巍巍道:“风白露听闻摄政王被擒,一气之下投了西凉王,如今当任先锋率军前来,扬言要……要……要……”内侍总管唯唯诺诺不敢直言。
“要干什么!”承宣帝一声爆喝,一把揪起地上的内侍总管,咬牙切齿的问道:“说,他要干什么!”
“要,要……杀了皇上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还摄政王清白,他们,他们已尊摄政王为……为……圣天女皇。”
“圣天女皇?圣天女皇……”
承宣帝转身,目光愤怒的看向无悔:“摄政王,哦,不,是圣天女皇,朕真是愚蠢,差点就相信你的鬼话了!你把朕玩弄于鼓掌之中,是不是十分得意啊?”
“皇上,白露叛乱我完全不知道啊!那不是我的意思!”
“即便摄政王没有称帝的野心,那你手下的人呢?他们依附着你平步青云,你一旦失势,就会威胁到他们的荣华富贵,他们能任由到手的富贵随着你的离去而消失吗?”
承宣帝大声吼道:“朕是太天真了,朕天真的相信你,甚至还为这样逼迫你感到愧疚,如今看来,朕真是天底下最大最大的傻瓜!”
无悔沉默的看着情绪失控的承宣帝,作为一个年轻的君王,没有实权,没有威望,却还是极力掩饰着,努力扮演一个亲民的君王,今日的情况终于让他的情绪失控。
无悔叹息,心中把情况大概想了一遍,沉声道:“皇上,我必须去陇南,如今只有我可以阻止他们了。”
形势变化如此之大,万万料想不到风白露临阵倒戈,现在即便是墨倾,也不一定能说服尔洛崖退兵。
承宣帝稍微冷静了点,胸口起伏不定,目光炯炯的看着无悔,唇边勾起一丝凉薄的冷笑。
“放你去陇南和西凉王里应外合吗?你以为朕会愚蠢到这种地步吗?你们根本就是串通好的!这么短的时间西凉王就兵临城下,你敢说他不是事先就得到消息了?摄政王,不要把朕当成傻子!”
“皇上!”无悔扣在牢门上的手用了用力,青筋毕露。
“不必说了,朕是绝对不会放你出去的!这件事,朕自己会处理好的!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没有你,朕的江山照样坐的稳稳当当的!”
说罢一甩衣袖转身对身后的侍卫说:“严加看管,再有差池提头来见!”冷哼一声大步迈出,愤怒的离去。
无悔一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鲜血从口中喷出,染红了牢门。
“无悔!”风娘大惊,赶紧上前查看:“无悔,你怎么样了?怎么会吐血呢?你不要急不要着急啊!”
无悔抬手拭去嘴角的鲜血,浅声道:“没事,就是吐了口淤血,不碍事的,舅娘,我的身体无法远行,你替我跑一趟陇南,去初繁宫的密室取出涅槃旗带上,见到白露,让他来见我。”
“可是你……”
“舅娘,我没事,我撑得住,你必须帮我,我决不能让战火重燃。”无悔焦急的拉着风娘的手,眼底写满真切的焦虑。
风娘为难的挣扎:“不行,我若走了,皇上会更加猜疑你的,他已经不再相信你的话了。你武功尽失,身体又那么虚弱,我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离开你!”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舅娘,战事刻不容缓,我求你,你答应我吧!”无悔深恐风娘不肯答应,着急的说道。
风娘挣扎了片刻,低声道:“好吧,我去,可你要答应我照顾好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照顾好自己,不能让自己受到任何伤害。”
无悔灿然一笑,点了点头,沉声唤道:“玄衣。”
“在。”一袭黑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守卫森严的天牢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