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元宵节。相国寺内外正是一派火树银花的模样。
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们也在家中兄弟的陪伴下,出来赏灯猜谜。
孟蓁蓁自然也不例外。
她和哥哥一起出门,买了喜欢的白兔花灯,也吃了酒,最后在相国寺前的灯下猜谜玩儿。
“从此君王不早朝。”
哥哥刚念出声,聪慧的孟蓁蓁略一想,就有了答案。
“这不是卧龙吗?”
哥哥思虑过后,露出惊叹,“父亲从小便夸你聪明,若你是男儿,必定能成就一番大业。”
“女儿身就不能成就大业了吗?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你们就是小看女子。”孟蓁蓁不服气道。
“是,是哥哥说错了,妹妹别恼。”哥哥作揖,又笑。
“咱们再猜一个,南望孤星眉月升,咦,这个有些难。”孟蓁蓁蹙眉。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南望’指‘望’字的下部分‘王’字,‘孤星’指一点,‘眉月’指月初的月亮,像一撇。‘撇’加在‘王’字的左边,‘点’在‘王’字的上边,三部分一组合便成了‘庄’字。”一男子伫足花灯前,温声开口道。
孟蓁蓁打眼望去,面前的男子着一身月牙白锦袍,身姿清瘦挺拔,如芝兰玉树,说不出的洁净雅致。
直到哥哥轻声咳嗽一声,孟蓁蓁才醒过神来,忙移开目光。
“多谢公子解惑。”孟蓁蓁匆忙道谢,随即拉着哥哥走远。
公子立在原地,眼底露出一片柔情,“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古人诚不欺我也。”
一个风雅出众,一个明眸皓齿,爱情的火花,大约在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就已命中注定。
过了两日,家中来客。
孟蓁蓁和侍女在庭院里踢毽子,毽子飞去二门外,孟蓁蓁不多想,便越过那道门去捡,却有人先她一步,将毽子拾了起来,交还于她。
这一双温柔洁净的双目,看得孟蓁蓁面红心跳。
“原来,爹爹的客人就是你呀。”
“正是在下。”男子后退两步作揖。
“哦,那你慢慢做客,我走了。”孟蓁蓁还是慌里慌张,心里料想,大约是很少见外男的缘故,一定不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
“小姐,在下岳青云,不知小姐……”
“孟蓁蓁,‘其叶蓁蓁’的蓁。”女子闺名不应随意告知外男,可是他似乎不同,他一问,她便答了。
“孟小姐,我们还会再见的。”他在她身后说道。
起先,孟蓁蓁不知他为何如此自信地说出这一番话,后来才得知,原来,岳公子的父亲与自己的父亲同朝为官,二人结为一党,为了这样的关系能够更加牢靠,便想做儿女亲家。
刚巧,岳家有一位没娶亲的嫡出公子,而孟家,也有一位刚过及笄之年的嫡出小姐。
门当户对,一拍即合。
那日,岳公子跟随父亲来家中做客,实际上,是来说亲的。
知道真相的这一夜,孟蓁蓁怎么也睡不着,不料想,第一次喜欢上的人,竟然就是自己未来的夫君。
她又羞又喜,最后蒙上被子,才迟迟睡去。
转眼,已是孟蓁蓁嫁入岳家的第三年。
岳家于去年分家,她和丈夫买了处僻静的三进院子,单独过活。岳青云非长子,孟蓁蓁自然就不是宗妇。二人不用担家业,亦不用侍奉公婆,落得一番清闲自在,所以,孟蓁蓁昔日的闺中密友都很是羡慕她。
起初,孟蓁蓁仿佛泡在蜜罐子里,渐渐的,倒也生了烦恼。
原因是,她的父亲与公爹虽同朝为官,结为一党,却在太子复辟之时起了嫌隙。父亲支持左贵妃之子,而公爹却站到了太子的阵营里。
两家政见相左,孟蓁蓁和丈夫夹杂在中间,便有些尴尬。
好在,两人的感情一直很不错。
孟蓁蓁擅长写诗,岳青云擅长作画,两人关上门来一唱一和,你画画来我提诗,将朝堂上的硝烟忘得一干二净。
后来,皇上驾崩,左贵妃挟外戚,扶持自己的儿子上位,公爹那一派的官员贬谪的贬谪,坐牢的坐牢,流放的流放。
因为父亲的缘故,岳家虽保住了官位,却上缴了大批银子,这间接地影响了孟蓁蓁和丈夫的生活。
幸好,孟蓁蓁和岳青云的字画在坊间能卖上大价钱。
岳青云身为举人,画一手好画,在情理之中。倒是孟蓁蓁的诗,一传十,十传百,词藻艳丽便也罢了,偏偏还蕴含禅思,众人皆夸她“女中诸葛”。
“娘子的名声,已经远在我之上了。”岳青云早起为孟蓁蓁描眉时,不禁叹道。
“相公可是妒嫉了?”孟蓁蓁笑着打趣他。
“我有什么可妒嫉的,我巴不得做那‘诗女之夫’,叫那帮娶了无才无颜的学子们妒嫉去。”岳青云也笑。
早春的晨光透过木窗,有卖花女的叫唤声传来。
孟蓁蓁叫侍女买了一枝红梅来,对着铜镜,斜插在鬓边。
“相公,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独独看花,这花含春带露,自然是花好看。但是再一看你,这花就黯然失色了。”
“就你会说话。”
“真是实话。”
两人笑着闹着,竟打闹到床边,一起睡至日上三竿,连侍女们都红了脸。
午后,岳青云拿出前些日子好友赠与的云雾茶,于院子中煮上,又拿了一本圣贤抄写的《楞严经》出来,与妻子一道欣赏。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岳青云读到这一句时停下来,叹道:“爱不重,不生娑婆。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才子英雄,都在此处失误,为之沉迷,无法脱离生死轮回。”
孟蓁蓁将茶水倒入杯中,递与丈夫一杯,笑道:“汝负我命,我还汝债。若非此,我们如何能相聚相爱?都说人间是地府,我倒不觉得。能与你同生共死,轮回之处,又有什么苦的。”
“说得也是。”岳青云将经书放到一边,接过茶水,细细品饮。
一杯饮尽,岳青云正要抬手去续茶,却被妻子拦住。
“这么好的茶,怎么总是你先饮呢?”
岳青云看到妻子眼底的狡黠,知道她大约有了什么好玩的法子,忽然起了兴致,“如若不成,娘子以为如何?”
“咱俩赌书泼茶如何?”孟蓁蓁问道。
两人一起总玩这个游戏,便是指着成堆的书卷,随意说出一个典故,夫妻二人看谁能先一步准确说出这个典故出自哪一本书、哪一卷,甚至是哪一行,以此输赢决定谁先喝茶。
孟蓁蓁从小熟读经典,很多典故都了然于心。猜灯谜,她虽猜不过丈夫,可是玩这个,却时常是她赢。
得意忘形之际,她总是不小心将茶水碰洒,引得岳青云大笑:“你总是这般心急想要赢我,还是在报当年花灯,我抢先猜出灯谜之仇。”
孟蓁蓁抬起下巴,一副倨傲神情,自是又引得岳青云摇头与轻笑。
夜里。
二人吃了两盏残酒,又喝了孟蓁蓁亲手煮的汤羹,随后一道卧于床榻上。
岳青云从枕头下摸出一只手串,递给妻子,“送给你的。”
“这是什么?”孟蓁蓁坐起身,掀开帷帐,借着烛火,才看清,这只用红绳编织成的手串上,竟是各色打磨圆滑的石子儿。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
前段日子,丈夫总是与同僚相约去踏青,回来时,不但给自己带了炙猪肉,也带回一些山林间的怪石。她那时还笑话丈夫,竟将破石子儿当个宝。
后来,丈夫总是趁自己午睡时,偷摸着跑到院子里打磨石子儿。她心里知道,却没有多想。
原来,居然是为了给自己备下这个惊喜。
“咱们如今也不富裕,玛瑙珊瑚什么的,我买不起。但总想着,幼年时,这些宝贝你也见过不少,我不如送你心意,送你没见过的。”
“山川竹林,清风明月洒照的石子儿是世上最坚固的东西,我把它们打磨了,给你当生辰礼物,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见丈夫面色踌躇,孟蓁蓁大着胆子上去亲了一口,然后将手串戴到自己手上,又牵紧他的手,十指相扣。
这一次,她不曾唤他相公,而是“呆子”。
她这位相公,十足十是个呆子。旁人三妻四妾,他只守着自己。旁人整日奔波于政事,他却陪着自己。
二人相拥而眠,梦中,两人似乎都梦到了相同的画面。
仙林之中,女子爬上树,欲采集新鲜的甘露,却见一沉睡的美男子。她看得痴了,不料男子一朝醒来,与她四目相对。
那一眼似乎就是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