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了一下午,四人终于把遗骸全都挖了出来,一一妥帖安葬好后,便想回冥府复命。

就在要走时,曼殊最后扫了一眼漫山遍野的小坟包,忽然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忽地顿住身形,古怪道:“不对。”

其他三人闻言,也停下了脚步,疑惑地望向她。

“受害者们的遗骸都已安葬好,也无怨气增生。曼殊,哪里不对?”灵果问道。

曼殊沉吟道:“婆婆说,**魔共奸杀了七十六名少女,老翁带走了他女儿那一具,应当还要再挖出七十五具,这里却只挖出了七十四具。还有一具呢?”

她一说,三人一愣,不由得仔细数了数,还真的只有七十四个。

“难道我挖漏了?”参池挠了挠头,“且等我再下去看看!”

说完,又一个猛子钻进了土里,过了好半会儿,才再次蹦上来。

“如何?找到了吗?”乔叔急忙问。

参池拍掉沾在身上的泥土,苦闷道:“没有,我都快把这座山头都给翻遍了,也没找着最后一具遗骸在哪里,还白白吃了一嘴泥,呸!”

“既然在这里没找到,那就是埋在别处了。”灵果哭丧着脸,叫苦不迭。

“这**魔,千万别让我去守炼狱,否则我叫他好受!”乔叔气得牙痒痒,还想着挖完就去涮羊肉呢。

惦记了这么久的涮羊肉,就因为那**魔,到现在一口还没吃着。

“继续找吧,早点找完早点回去。”曼殊安抚道。

说话间,一个铃铛在她掌心凭空浮现,周身泛着红光。这是冥府用来寻找怨魂的鬼铃铛,有怨魂处便会叮铃作响,拿着它就能找到埋骨之处。

循着铃铛的指引,四人来到另一座山谷,山谷内有一枫林,红枫如火。

“叮铃铃,叮铃铃。”靠近这片枫林后,鬼铃铛突然玲玲作响。

“看来就是这儿了!”灵果道。

曼殊点头,四人一起进入林中。枫林掩映之下,一座高高的土坟现于他们眼前,坟前还立了个木碑牌。

许是年月久远,木碑牌被风吹雨淋,写在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只依稀辨别得出“爱女”二字。

这便是最后一具遗骸。

“看来这具遗骸不是丢了,而是被亲人收殓入葬了,怪不得在那里找不到。”灵果了然道。

“既然这最后一具也已经找到了,那这事儿就算了结了,我们先回去复命。”乔叔道。

四人在墓前祭拜了一下,正想回去。

轰隆隆——

天上忽然打起了雷,大雨随之哗啦啦倾盆而下。

“呀,真倒霉,竟然突然下起了大雨!”灵果撇了撇嘴。

“先找个地方躲躲雨吧。”参池道。

雨下得那么大,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四人一时间回不去,又不能干站在这里淋雨,赶忙去找能躲雨的地方。。

好在不算太倒霉,穿过枫林,很快便寻到了一间茅草屋,屋外的烟囱还升着缕缕炊烟。

有炊烟,说明屋里住着人。

冥府的人一般不主动接近生人,但周围除了这座茅草屋,再找不到其他能避雨的地方。

四人来到门前,曼殊抬手在门上轻敲两下,轻声询问道:“请问,屋里有人吗?”

不多时,门缓缓打开了一点。

门后微暗,依稀泄露出一缕昏黄的光。门内,探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一只浑浊的眼睛落在四人身上,警惕地打量着。

“你们是谁?”门内的人开口,声音沙哑,听起来已经上了年纪,应该是个老婆婆。

曼殊看着老婆婆,道:“老婆婆,打扰,我们四人途经此地,忽逢大雨无处可躲,看见这里有处屋子,便想过来避避雨。不知婆婆可否方便,借贵地避一下雨?”

老婆婆一只眼睛盯着她,没说话,眼神防备。

曼殊顿了顿,又放柔声音道:“婆婆放心,我们不是坏人,等雨停了立刻便走。”

老婆婆沉默一会儿,才慢慢地把门打开了些,露出一整张脸,却见右边的眼睛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眼窝里一片空洞,看着有几分骇人。

她竟瞎了一只眼。

四人见此,愣了一下,不过在冥府当差这么久,缺胳膊少腿的死者没少见,比这更恐怖的都见过,早已司空见惯,这老婆婆只是瞎了只眼,也没多可怕。

老婆婆让了让佝偻的身子,对四人淡淡道:“进来吧。”

“多谢婆婆。”曼殊道了声谢,带着三人走进了屋子里。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窗户未关紧,有风吹进来,昏黄的灯光左右摇晃着,仿佛随时都会被吹灭。

曼殊默默地环视了一圈屋内的场景,脑子里冒出四个字:家徒四壁。

只有一张四方茶桌,一张竹凳子,一铺炕,还有角落里吊着的一口用来煮饭的锅。

锅下生着柴火,正煮着稀粥,咕噜噜冒着泡。

正想着,一只犹如枯木死皮般的苍老的手,忽然递至眼前。老婆婆拿了几个梨子,一一分给他们,道:

“老婆子贫寒,没有什么好的吃食招待四位,只有这几个梨子,还望不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多谢阿婆。”灵果笑了笑,熟络地与老婆婆聊了起来,“阿婆,这么晚了,家里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家里人呢?”

老婆婆神情微变,似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眼中涌起满满的凄凉和哀伤。

她摆摆手,叹道:“走了,都走了,都不要我这个瞎眼婆子了。”

“走了?死了还是离开这儿去别的地方了?”参池咬了一口梨子,心直口快地问了一句。

灵果无语,暗暗掐了他一下,参池莫名其妙,瞪她一眼,“你掐我作甚!”

灵果:“……”

幸好老婆婆不在意,却不知想起了什么,只满脸悲凉道:“女儿被**贼糟蹋,跳河死了,丈夫和儿子弃我而去了。”

“他们为何要弃你而去?”灵果不解,追问道:“您这眼睛又是如何瞎的?”

提起丈夫和儿子,老婆婆又是一声长叹,浑浊的眼中闪着悲愤的泪光,“我这眼睛,就是被我丈夫弄瞎的。”

许是多年未见生人,孤独久了,来了几个陪她说话的人,她说着说着,便彻底放下了防备心,同四人说起她的过往来。

老婆婆说,她年轻时曾是一个卖鱼女,一次偶然间,对彼时还是秀才的丈夫一见钟情,秀才也看上了她,不介意她的出身低微,不顾家人反对娶了她。

起初,丈夫对她很好,无微不至,嘘寒问暖,其他女子羡煞,都夸她嫁了个好男人,指不定以后还能当状元夫人。

她本也这样以为的。

直到后来,丈夫在乡试中落榜,从此心性大变,一蹶不振,开始酗酒赌博,几天几夜的不着家,家当也被他拿去输了个精光,一家四口连饭都要吃不起。

一次,几天没归家的丈夫突然半夜回来,又是喝了个醉醺醺,回到家就发脾气打砸东西。

她好不容易才把孩子哄睡着,又被丈夫吵醒,嗷嗷哭,哭得她头疼。

她再也忍不住,与丈夫大吵了一架,没成想,丈夫兽性大发,把她狠狠打了一顿后,还生生挖掉了她的一只眼睛。

没了一只眼睛的模样实在过于可怖,上街卖鱼的时候,路过的人都嫌她丑陋吓人,不愿意来光顾她。

她的鱼摊摆不下去,迫于生计,转而当起了绣娘,却又因瞎了只眼,刺绣也绣不好,一朵荷花都要绣两三个月。

丈夫嫌她赚不了钱了,把她视作累赘,有一日竟趁她睡着,带着儿子远走高飞,不知去了哪里,只留给她一个女儿。

好不容易把女儿拉扯长大,本以为娘俩可以相依为命,偏偏又被**贼糟蹋而死……

听到这里,灵果“砰”的重重拍了一下茶桌,气愤不已,呸道:“畜生不如!”

“如今我一脚踏进了棺材,也活不了多少时日了。”老婆婆哭得悲戚,道:“临死前唯一的心愿,便是能再见上我丈夫和儿子一面。”

一听这话,灵果脑子一热,想都没想,就拍拍胸脯信誓旦旦地向老婆婆承诺道:“我去帮你把他们找来!”

老婆婆一怔,微微睁大了眼睛,颤声问道:“姑娘说的这话,可当真?”

“当真!我们几个……”

灵果还未把话说完,就被乔叔和参池拉到了一边,乔叔压低声音道:“身为冥府惩戒使,我们唯一的职责就是替怨魂平怨,其他生人之事不得插手。”

“胡乱插手生人之事,让婆婆知道了,非得扒了你的皮。”参池也觉得不妥。

“乔叔参池说得对,这不是我们该管的。”曼殊面色冷淡道。

灵果被三人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心中只觉得委屈,又实在同情老婆婆的遭遇,不忍让老婆婆就这样抱憾而终。

“曼殊!”她拉着曼殊的手,噘了噘嘴,可怜巴巴地道:“道理我自是明白的,可是老婆婆这么可怜,家破人亡,独自一人住在这深山老林中,只能与坟为伴,孤苦半生,唯一的心愿只是见一面丈夫和儿子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三人冷漠地看着她,依然不为所动。

灵果急了,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哎呀,就当还老婆婆借屋避雨之恩嘛!只是找两个人而已,对我们惩戒使来说又不难……我们动作快点,婆婆不会知道的!”

“不行,就算婆婆不知道,也不能做出任何欺瞒婆婆的事。”曼殊一板一眼道,冷艳的面容上没有一丝动容。

她如此铁面无私,一点也不通情达理,灵果哽住,又气又无奈:“曼殊,你真是……算了,你们不去,我自己去,今天我非要帮老婆婆这个忙不可!”

灵果转身,径自问老婆婆:“阿婆,你还有没有你丈夫或儿子穿过、碰过的东西?”

“有,有,我这就拿给你!”老婆婆忙翻出一件孩童样式的旧衣裳,交给灵果,又好奇地问:“不过姑娘,你要来做什么?”

“阿婆,这你就别管了,我答应你,三日之内,一定能让你见到你的丈夫和儿子!”灵果说完,带着那件旧衣服火急火燎地离开了茅屋,连夜找人去了。

其余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曼殊轻叹道:“灵果做事向来马虎,我们跟着她去吧,盯着她别让她在人间惹出什么乱子来。”

乔叔、参池二人想到灵果风风火火、大大咧咧的性子,点了点头,深表赞同。

暂且告别老婆婆,三人立马跟了出去,幸好灵果还未走远,很快便追上了她。

灵果见三人也跟着一起来了,奇道:“你们不是不想帮忙吗,跟出来作甚?”

参池哼道:“还不是怕你一不小心惹出什么麻烦,到时候还得我们给你收拾烂摊子,我可不想被你连累遭罚,索性来盯着你,在眼皮底下看着,也好安心些。”

灵果嘴角向上翘了翘,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分明就是也想帮阿婆,找什么借口,嘴硬!”

这两人互掐也不是一天两天,曼殊惯例出来调和:“行了,你俩别拌嘴了,动作快些,必须赶在明日太阳下山之前回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