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上,云雾低沉,笼罩在小楼上方,压抑得叫人透不过气。

曼殊将摆渡船停靠在岸边,扶着昏迷不醒的沙华急急回到小楼。

她一脚踹开屋门,朝卧房而去,动作极轻地将沙华放在床榻上。

沙华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身上冷汗直冒,微微发着抖,口中无意识的呢喃道:“曼殊,冷……”

他双手抬起,在空气中胡乱抓着,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曼殊忙将他的手握住,“沙华,我在,你撑住,我马上为你疗伤。”

说着,拨开他的衣领,只见他的胸口处有一道黑红色的掌印,那掌印上泛着缕缕魔气。

见此,她狠狠皱起了眉头。

那狐妖功力深厚,又有那红光加持,法力更加强盛,连她都不敢说能受下那一掌,沙华却硬生生受下。

他一个小草仙,本就法力低微,又没有什么护体神功,这一掌下去,恐怕五脏六腑都要震碎了,若不是她用自己的灵力吊着他一口气,她只怕是要在黄泉路上见他。

但他伤得太重,她那点灵力已经无法护住他的心脉了。

曼殊赶忙又为他输送灵力,想把魔气逼出来。可已经太迟了,那魔气已经侵入他的体内,在他经脉四下游窜,再过不久,就要侵入他的心脉。

等到那时,就是把大罗神仙请来,也无力回天了。

眼看着沙华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心跳逐渐变得缓慢,微弱得几乎要听不见呼吸声,一点一点失去生机,曼殊愈发急切。

可她真的不想失去沙华。

她咬了咬牙,继续催动体内的灵力,从掌心源源不断的灌入沙华体内。

可在这时,她却发现,自己的灵力好像灌输不进去了,沙华的体内仿佛突然出现了一道屏障,把所有灵力隔绝在外,一点也输不进去,反之将灵力弹了回来。

这一情况,她未曾料想过,猝不及防被自己的灵力反伤,猛地打回她身上。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她头往床边一侧,一口鲜血噗地吐了出来。

她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却没有缓神的时间,回头看向沙华。

沙华仍紧闭着双眼,周身泛着淡淡的绿色荧光,那荧光一点点消散在空中,消失不见。

那是他的灵息,等灵息彻底消散,他就会魂飞魄散!

曼殊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看来那魔气已经侵入沙华的心脉了。

她心一横,衣摆一掀,在**盘腿而坐,又将沙华扶了起来,与她面对面坐着,双手抵在他的心口处,周身泛起红色的灵光,想要强行破开那道屏障,把灵力灌入沙华心脉之中。

唯有这样,才有机会保住沙华的命。

这时,参池突然快步走了进来,在她将要催动灵力之际,急急地施了一道灵击,曼殊手上一痛,抵在沙华心口上的双手蓦地被弹开。

“参池,不要管我。”曼殊气恼的瞪了一眼参池,重新坐起,又欲再为沙华灌输灵力。

参池忙阻止了她,一把抱着她的手,不让她动。

“曼殊啊!”参池痛心劝阻道:“这小子的心脉已经被魔气腐蚀了,你这样强行给他灌输灵力,别说你自己会受伤,搞不好你的灵力还会被魔气吞噬吸干。到时你修炼了千年的法力,怕是要毁于一旦,也救不活这小子!”

“比起那千年法力,我更想让他好好活着。”曼殊一挥手,狠心把参池甩到一边,满脸决然道:“参池,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你不必再劝我。”

参池明白曼殊的脾气,她决定的事,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叹了一声,却是很不解:“这小子不过是一个小草仙而已,你何至于为了他,不惜耗尽灵力,舍弃千年修为?”

闻言,曼殊的目光柔柔地落在沙华身上,轻声道:“因为,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让我感知温暖,懂得悲欢情爱的人。”

除了他之外,绝无仅有。他给的温暖,就像一道和煦的阳光,明亮、温柔、且无比舒适,让她控制不住的沉迷其中,想把这道阳光永远留住。

她不想再变回从前那个无情无爱,不知悲欢,冷冰冰的曼殊,那样的自己,与没有灵魂的空壳有何分别?

所以,她一定要救他。

参池看了她一会儿,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拦着她了,反正也拦不住。

他又叹道:“罢了罢了,你且做吧,我在这里看着你,以防万一。”

曼殊心里一暖,向他道了声谢,随后面色凝肃,重新将双手放在沙华的心口上,缓缓催动灵力。

那道魔气极其强劲,没过一会儿,曼殊便满头大汗,隐隐有些撑不住,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曼殊,撑不住就算了吧,别没救活这小子,还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参池在一旁看着,很是担心,忍不住开口劝了一句。

曼殊却死死咬牙坚持着,强撑着疲累的身体,“不,我能救他!”

参池只能摇头长叹。

不知过了多久,曼殊突然感到挡在沙华心脉处的屏障被破了,萦绕在心口的魔气缓缓消散。

她心下一喜,继续将灵力源源不断的灌入沙华体内。

屋外的天渐渐黑了下来,已经过了两个时辰,曼殊的灵力几欲耗尽,脑子渐渐发蒙,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

她快要撑不住了,可沙华还是没有半点要苏醒的迹象,脸色还是像死人一样,惨白得吓人,毫无生气。

她彻底急了,眼眶一红,带着哭腔对沙华轻语呢喃道:“沙华,沙华,快醒过来,快……”

这时,泛在她周身的灵光突然散去,她再也撑不住,双眼一闭,身子往侧边一歪,倒在了**,昏死过去,听不见参池着急的叫喊。

曼殊陷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中,她忽然听到有人在声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曼殊,曼殊,曼殊——”

那人的语气很急切,很绝望,时而远在天边,时而近在耳畔,似乎在痛苦的对她说着什么,但周围的环境很嘈杂,有人在痛哭,有人在狂笑,那人说的话都被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中,她有些听不真切。

那人到底想对她说什么?怎听起来那么撕心裂肺。

吵,好吵,吵得她头疼!

那道声音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这一声,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曼殊总算听清了他在喊什么。

他喊的是:“曼殊,救我——”

这个声音,是沙华的声音!

“沙华!”曼殊猝然睁开双眼,惊叫着坐起身来,立刻想去寻找沙华的身影,却猛然发现,她此时正置身于忘川河上,天地一片暗色,周围泛起红色的血雾,雾气浓郁,眼前的场景朦朦胧胧,什么也看不清,也看不见沙华在何处,但却能听到他向自己求救的声音。

“曼殊,快来救我,这里好可怕,救我——”

沙华每发出一声,曼殊的心便随之颤抖几分,他现在似乎正处在一个危险的境地之中。

一想到沙华可能有性命之忧,曼殊便焦躁不安,心急如焚。

她忙站起来,不顾有没有隐藏的危险,赤着脚在血雾之中穿行,如镜子般的湖面在她脚下泛起圈圈涟漪。

“沙华,你在哪里?”她仓皇四顾,四周只有挥之不去的浓雾,百里忘川在黑暗中一望无际,始终不见沙华的身影。

一直看不见沙华,她的心更加焦急,大声叫着沙华的名字,喊道声嘶力竭,也没有得到回音,却是惊醒了沉睡在忘川河底的数万亡魂。

无数双幽绿的眼睛幽幽地盯着她,咧开血盆大口桀桀怪笑着。

它们拼命地向上游,一只只如树皮枯干的手伸出湖面,曼殊只觉脚脖子传来一阵阵阴冷的凉意,低头一看,那些亡魂正死死抓着她的手,妄图想把她一同拽下去,和它们一样,永坠无间!

曼殊不悦地拧紧眉头,一脚把它们拆开,怒斥道:“滚开!”

她还要赶着去救沙华。

可那些亡魂却如跗骨之蛆,刚被踹开,马上又黏了上来,她怎么都甩不掉。

它们猖狂的笑着,似是在挑衅她。

曼殊烦躁不已,怒火更胜,掌中当即凝结出一团业火,正欲把这些烦人的东西一把火烧个干净。

却在这时,她忽然瞥见蜂拥而上的亡魂之中,有一张清俊温雅的面孔,但那张脸此刻却布满恐惧,绝望不已的仰头望着她。

看见这张脸,她掌心的业火顷刻熄灭,瞳孔骤缩,喜出望外地惊叫道:“沙华!”

正是她怎么找都找不见的沙华。

原来沙华竟是如这些亡魂一样,被困在了河底上不来。

“曼殊,救我,我不想被困在这里!”沙华奋力向她伸出手求救,但却被底下的亡魂拉拽着,身子一点点往下沉去。

曼殊心下一慌,忙跪下身,不顾脚下亡魂的纠缠,放出收在宽大袖口中的绸缎,命道:“去!”

那绸缎便灵活地避开所有亡魂,精准的缠在沙华腰上。

“收!”她喝了一声,绸缎便冲开围堵在周围的亡魂,把沙华带了上来,绸缎自行钻回袖口之中。

忘川河底下全是亡魂,怨气浓重,沙华方才被困在底下许久,不慎被它们的怨气所伤,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惨白如纸,很是虚弱,绸缎刚刚松开,他便身子一软,就要往河面倒去。

曼殊眼疾手快,立刻将他接住,紧缩的眉宇间凝结着一股浓重的忧色:“沙华,你怎么样?”

沙华躺在她的怀中,费劲地掀起沉重的眼皮,看向她,动了动唇,气若游丝:“曼殊,带我离开这里。”他满目惊恐,“它们真可怕,一个劲想把我拽下去,我不想待着这种鬼地方。”

曼殊心痛不已,红了眼眶,柔声道:“好,沙华,我带你离开,我们一起走,天涯海角都随你去,永远不要回到这个鬼地方了。”

话音刚落,沙华突然狂吐一口鲜血,曼殊心一紧,立刻想为沙华疗伤,握上他的手腕时,却忽然发现,他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样,满满变得溃烂,灵息也不断在流失。

曼殊只以为是他不小心沾染上的怨气所致,忙为他灌输灵力,稳住他的灵脉。

可她又发现,无论自己为他灌输多少灵力,他都没有丝毫好转,皮肤反而溃烂得更快了,像是被火灼烧着一般。

曼殊看着他那张俊朗的脸,慢慢溃烂,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颤声道:“沙华,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灵力对你毫无作用!”

她不死心,紧紧握着他的手,想继续为他灌输灵力。

沙华却轻叹一声,道:“曼殊,没用的,你省点力气,不要白费功夫了。”

“不!”曼殊的眼泪断了线,控制不住的往下掉,倔强道:“我要救活你,我一定能救活你!”

她拼命给沙华灌输着灵力,但仍是无力回天。

沙华用尽气力,一只手缓缓抬了起来,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拭去她的眼泪,笑容苍白:“曼殊,我好像要死了,可我还没有帮你把那棵树复活,还没有和你一起游遍人间,吃遍美食。”

他无力长叹,凝望着她的那双眼睛里,湿润了几分。

“曼殊,我好遗憾啊……”

抚在她脸颊上的手,随着最后一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沙华在她绝望的目光之中,缓缓合上了双眼。

最后一缕灵息流失,沙华温热的身体,转瞬间便化成一片尘埃。

曼殊只觉得胸腔内骤然一空,像是被人生生剜了心。这一刻,她终于深刻的明白,痛不欲生是何滋味。

她低头,呆愕地看着残留在手中的那一抔尘埃,怔愣许久,直到又一股风吹来,将那一抔尘埃无情带走,她才猛然反应过来。

沙华不在了,她永远都见不到他了。

曼殊满脸灰败,一股巨大的绝望涌上来,瞬间将她淹没,她再也忍不住,力竭声嘶地大叫了一声,攥紧已然空空如也的掌心,失声痛哭,泪流满面。

这时,参池的声音仿佛穿过虚幻,缥缈的传入她的耳朵:“曼殊,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