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
戌时的夜市正是繁华的时候，人来人往，街道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摊子。有表演皮影戏的，有卖胭脂水粉的，但一眼望去，还是吃食居多。
糖人，馄饨，串子，烤肉，糕点，拉面……等等各式各样的小吃，琳琅满目，满街飘香。
今天好像还是人间的什么节日，比平常要更热闹些，人们脸上都洋溢着笑脸。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曼殊与沙华两人如闲庭散步般，随着人流逛着夜市,各色的小摊令曼殊看得眼花缭乱,新奇不已。
“这就是人间的夜市？果真繁华。”曼殊感叹了一句。
她并非没有来过人间，只是每次来人间，都是为了办案，从未驻足过片刻，感受过这里的繁华。
今夜心血**，同沙华一起来到人间，才真正的感受到了人间到底有多美好。
沙华倒是已经看惯了这样的场景，不像曼殊这般充满了新鲜劲儿，哪里都想看看。
他陪着曼殊慢悠悠地走着，笑道：“人间的一切都是繁华的，要不天上怎么还会有那么多神仙明知会触犯天条，明知会受尽刑罚，也忍不住留恋人间，不愿当神仙呢。”
曼殊哑然无言。
因为沙华说得很对，纵使是向来无情无欲的她，现在站在这片繁华中，也忍不住生起一丝留恋。
这一刻，她和沙华如寻常凡人一样，并肩悠闲地漫步在热闹的街道上，只想让天别再亮，脚下的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今晚，她不想当冥府摆渡司，只想当一回凡人，纵情享受。
曼殊左看看右看看，像个孩童一般，一会儿要跑去看皮影戏，一会儿要去看杂耍，对一切都感到十分新奇，沙华默默陪着，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是她看不见的柔情。
看完杂耍，曼殊又去逛卖吃食的小摊，本想去找有卖羹汤的摊子，却突然被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吸引住了目光。
她在摊前驻足，指着老板捏好，插在架檐上的几个龙虎猪兔的小糖人，好奇地问沙华：“这是何物？怎么形状都不一样？”
“这个啊。”沙华温声讲解道：“这叫糖人，是用麦芽糖捏成的，可以捏成各种各样的东西。”
他垂眸看着曼殊，道：“你想吃吗？人间的小孩儿可喜欢吃糖人了，甜甜的，还好玩。”
刚说完，正好有几个小孩拿着铜钱过来，要来买糖人。
老板问他们想要捏什么小动物，小孩们七嘴八舌，有人要兔子，有人要老虎。
老板一一给他们捏了想要的东西，他们拿着糖人，笑得一脸满足的跑开了。
曼殊本来觉得很新奇，也想来一个，看到来买糖人的都是小孩儿，没有一个大人时，顿时把话咽了下去，觉得吃小孩才吃的东西，很不好意思，还怕沙华取笑她，
便嘴硬地说道：“不了，我不爱吃甜的，走吧，再去逛逛别的。”
说完，她当真不留恋地转头就走。
沙华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身上，笑着摇了摇头，他看她方才那蠢蠢欲动的眼神，分明就是很想要。
他在心中思量片刻，开口叫住了她：“曼殊。”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直接叫她的名字，曼殊听到后，微微愣了一下，才停下来回头看他，问道：“何事？”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沙华撂下这句话，就转身往回走。
曼殊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道穿梭在人潮之中的身影，却并没有追上去。
她不知哪来的自信，觉得沙华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
曼殊却见沙华回到了方才那个糖人小摊面前，他同老板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比划。
他要干什么？
曼殊不解。
下一刻，又见他忽然回头，温柔的目光穿过人群，向她望了过来，老板也随着他一起看过来，他不知说了什么，老板点了点头，然后拿出一把签子，和着摆在桌上的那一罐麦芽糖，低头做着什么东西。
看到这里，曼殊明白了，沙华是在让老板给她做糖人。
她脸红了红，原来她的心思，沙华都知道啊……真是，老脸都丢尽了。
觉得丢脸之余，又有些感动。
无须自己挑明，那人便知晓自己在想什么，这种感觉让她很温暖。
而沙华，就是那个可以给她温暖的人，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沙华回来了，怀里捧着用油纸包裹着的十几个糖人，他把糖人送到她面前，笑容如日光明媚：“曼殊，给！”说着一顿，又补充一句：“糖人不一定是小孩才能吃的，大人也可以吃，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来尝尝。”
就这样被拆穿了，曼殊红着脸睨了他一眼，还想嘴硬说她不想吃，但看见沙华满是期待的笑容，话又说不出口了，只得认下。
她伸手接过，低头一看，见那些糖人不是动物模样，而是一个个有鼻子有眼的小人。
小人里有孩童模样的，有少女模样的，各有不同。唯一相同的是，它们都板着脸，她总觉得这些小人有点眼熟。
她不解道：“为何是小人？”
“你不觉得这些小人很像一个人么？”沙华朝她眨了眨眼。
“像谁？”曼殊看了一会儿，仍是没有看出来到底像谁。
“你呀！”沙华指着她手中那个板着个脸，好像一脸不高兴的小糖人，打趣道：“我是让老板按照你的样子做的，这冷着脸的样子跟你简直一模一样，你真的没有看出来吗？”
……还真像。
曼殊无言以对，又问：“为何买这么多。”
他买了少说有十五个，这么多哪里吃的完。
“人间还有一个传统，便是家里的小孩子过生辰时，大人就会给孩子买一个糖人，当做是庆贺他又平安长大一岁。”沙华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生来就在冥府，孟婆又待你极其严苛，我猜你这千年来，应该从来没有过过生辰，便突然想给你庆贺一下生辰，又不知你的生辰是哪天，我就当做是今天啦。”
“但肯定做不了一千个给你，就从你一岁开始算，人间的姑娘都是十五岁及笄，就干脆买了十五个给你。”
“曼殊。”他低眸看着她，笑得温柔明亮，“生辰快乐！”
刹那间，上空突然响起“砰”的一声，在夜空中绽开朵朵绚烂的烟花，她的心，也随之砰砰跳着，热烈得仿佛要跳出胸腔。
两人对望许久，曼殊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对她的宠溺。
她脑子一热，张开双手，抱住了他。
“……沙华，谢谢你。”曼殊下巴抵在他的肩头上，唇瓣贴近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沙华愣了一下，随后，也回抱住她，声音带着笑意：“曼殊，愿你往后每天都如今天这般开心。”
曼殊听着，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只要有你在，我就一定会开心。
两人抱了许久，直至天空中闪烁的烟花彻底熄灭，才慢慢分开。曼殊也终于冷静了下来，却有些不敢去看沙华的眼睛，四目一对，便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快速别过眼，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想与沙华保持距离。
却在这时，有一队表演社火的人沿街走过，在前面领头戴着大头娃娃面具的人一边敲着铜锣一边高声吆喝，许是面具遮挡了他的视线，他一时没注意，曼殊也没来得及避让，突然一下撞到了她，把她撞到一边。
眼看着她要被淹没在汹涌的人群之中。
“曼殊！”沙华一惊，连忙抓住了她的手，把她轻轻拉回了自己身边。
“没事吧？”沙华紧张道。
曼殊的目光落在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上，唇瓣微抿，摇了摇头。
“没事就好。”沙华舒了一口气，道：“社火表演要开始了，人都挤在街上，很容易被撞到。我们去别的地方吧？”
曼殊心不在焉地问道：“去哪里？”
沙华想了想，道：“你不是想吃羹汤么，我带你吃羹汤去！”
沙华带着她，远离了拥挤的人群，沿街找来找去，总算找到了一家馄饨店。
这家馄饨店开在路边，地方不大，在角落一隅支起一个小摊子，也不怎么显眼，相比其他那些小吃店，要显得冷清一点。
“二位客官请坐，想吃点什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迎了上来。
两人坐下，还未说话，正站在灶前煮汤的老婆婆就瞪了老头一眼，嘴上骂道：“老头子，你问这什么废话，脑子被驴踢了不是？人家来咱们馄饨店，当然是来吃馄饨的。”
老头一拍脑门，道：“哎哟，瞧我都老糊涂了。”他尴尬地对二人笑笑，又重新问了一遍，“二位客官想吃什么馅儿的馄饨？”
二人未开口，那老婆婆又道：“二位客官，天这么冷，不如吃羊肉馅儿的吧，暖和！”
“是啊是啊，羊肉暖胃，吃羊肉馅儿的吧？”老头连声附和。
二人对视一眼，忍俊不禁，沙华看向曼殊，问道：“曼殊，你想吃什么馅儿的？”
曼殊觉得这老两口真是有趣，便要了两碗羊肉馅儿的。
“好嘞，两碗羊肉馅儿馄饨，二位客官稍等，马上就好啊！”老婆婆应声，往汤锅里放着馄饨，一边和二人闲聊：“两位看着面生，应该不是本地人吧？”
曼殊不怎么与人聊天，不知该如何作答，便求助地看着沙华，沙华道：“婆婆好眼力，我们的确不是本地人，只是途径此地，见今夜街上热闹得很，便出来凑一下热闹。”
“难怪瞧着面生。”老婆婆点点头，看向曼殊，笑道：“两位是新婚吧，这么晚了还一起出来游玩，看着真是甜甜蜜蜜，令人羡慕哟！”
听到“新婚”二字，曼殊登时红了脸，正欲否认，沙华却抢先一句，笑着回道：“是。拙荆平时最爱看夜市的景色，同我求了好久，我不忍回绝，只能陪她来。”
曼殊闻言，诧异地看了沙华一眼，沙华挑了挑眉，对她微微一笑，桌下的手悄悄握紧。
她顿了顿，没有甩开他的手，任由他握着。
老婆婆道：“小郎君，你夫人真好，不像我和我家老头子，以前年轻的时候，想出来凑凑热闹，他都嫌人多，愣是不愿意带我出门，我现在看见他就心烦，真后悔当初嫁给他。”
说着还瞪了一眼在旁边为她打下手的老头，啐道：“站一边儿去，别碍我的事！”
老头听见她说烦自己，却不甚在意，一边包着馄饨，一边得意道：“后悔嫁给我了？哼，后悔也晚了，你死都得跟我一起进我家祖坟，下辈子还得嫁给我。”
老婆婆嗔怪道：“呸，当着客人的面，说这些也不害臊。”话里却是带着笑意的。
曼殊和沙华在一旁听着，都不免心生羡艳。
这便是凡人口中说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吧。
二人不约而同，想到了对方，又对视了一眼，这次二人都没有移开目光。
没一会儿，老婆婆很快就做好了两碗羊肉馅儿的馄饨，端到二人面前，一股羊肉的味道混合着鲜香的汤味，钻进鼻子里。
“这便是人间的羹汤么？”曼殊看着眼前这碗飘着腾腾热气的汤面，叹道：“好香。”
沙华道：“人间的羹汤有很多种，这只是其中一种。有机会，我再带你去品尝个遍。”
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里的笑意慢慢消退来了几分，默默地在心里叹息一声。
曼殊在品尝馄饨，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
她舀起一个皮薄肉多的馄饨，送至口中，细嚼慢咽地吃着，手打的羊肉丸子化在嘴里，鲜嫩爽口，十分美味。
她双眼一亮，又舀了一勺汤。汤是用羊骨头吊的高汤，一口下去，很是鲜美，好吃极了。
吃完一碗，曼殊还有些意犹未尽，沙华似乎见她还想吃，便问道：“要再来一碗么？”
曼殊摸着已经吃得饱饱的肚子，道：“不用了，我饱了。”
“正巧，我也饱了。”沙华去结了账，和曼殊离开馄饨小摊，一边走一边兴致高昂地问道：“你还有玩的地方，或是想吃得东西么？今夜难得出来，咱们不如玩个尽兴。”
曼殊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色愈发漆黑，玄月高挂，时候已经不早了。虽然并不想这么快就回去，但她担心出来太久，会被孟婆发现，即使不想回去，也要回去了。
她轻叹一声，道：“不了，回忘川吧。”
“……哦。”沙华愣了一下，随后低低地应声道：“好，回忘川。”
曼殊却发现他情绪不高，甚至有些低落，悻悻然的。
其实不用问，她也知道，沙华是不想回忘川的，他本是花境里的小草仙，逍遥自在，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不受约束。
不成想，一朝失足跌落灵池之中，然后就被她强行带回了连一根草都没有，只有怨魂无数，死气沉沉的百里忘川，做什么都要看她的眼色。
换做是她，她也不想被关在那种鬼地方里。
她，该不该让沙华走，让他回到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出于私心，她是不想让他走的，想让他永远陪着自己，可是又不想看见他每天都闷闷不乐的样子。
做事一向果决的她，如今却不知该如何决断。
曼殊看着有些心不在焉的沙华，唇瓣微动，轻轻叫了他一声：“沙华。”
“嗯？”沙华看向她，笑都有些牵强，“怎么了？”
“你……”她欲言又止。
“我怎么了？”沙华疑惑地追问道。
曼殊想问他，愿不愿意一直留在她身边，却又不想听到自己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只是，这话还没问出口，曼殊忽然看到汹涌的人潮之中，有一道红光一闪而过，那红光很熟悉，让她立刻想到了之前那些诡异的事件。
她猛地顿住，眼睛死死地盯着方才出现红光的那个方向，但那红光却又快速隐没在人群里。
沙华见她突然不说话了，还一直盯着某个地方看，他也好奇地跟着她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看见，便疑惑地问道：“曼殊，你在看什么？”
“沙华，你在这里等着我，要是遇到危险就摇铃铛，我去去就回！”
曼殊来不及多做解释，掏出了几只血铃铛塞到他手上，没等沙华再问什么，就身形如风的朝着红光闪烁的方向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