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作为市委书记,刘长兴肩上的担子有多沉,心里的负担有多重,恐怕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何况刘长兴一不是机器人,二不是冷血动物,除了工作上的压力,所谓的中年丧妻对他来说何尝不是压在身上心上的一块巨石?

且不说当初与蒲兰结为夫妻时有没有牢靠的感情基础,且不说他们的婚恋过程有没有夹杂其它的非正常因素,仅就他俩有近二十年的婚姻过程,蒲兰作为妻子始终对刘长兴忠诚不二这一点来说,刘长兴对妻子无所挑剔。做了这么长时间夫妻,所谓的感情基础其实已经不重要了,总归是家人,总归是亲人,总归是这世界上最重要、相互离不开的人。况且,此次蒲兰出事,刘长兴一直觉得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要不是他很轻率地承诺儿子,考试成绩进班级前三名奖励一次探险旅游,要不是他借口工作忙使蒲兰不得不陪着儿子去空气稀薄的青藏高原,老婆恐不至于出事。当然,还有老岳父对儿子的娇纵溺爱,是导致蒲兰殒命的另一重要因素。两个男人犯的错,却要蒲兰拿一条命去偿付,这对她来说太不公平了!正因为如此,自打蒲兰出事以来,刘长兴的内心一直充盈着对妻子的歉疚,致命的歉疚,不知何日才能消弭的歉疚!

正因为刘长兴是领导干部,是身负重任的一方大员,所以他面对家庭灾变所带来的痛苦,必须要比一般人有更多的坚强,更多的忍耐。何况他作为到任不久的金马市委书记,正处在事业的开拓阶段、上升阶段、攻坚阶段、爬坡阶段,现实状况让他完全顾不得陷入个人的痛苦,无论有多难,都只能顶着压力,忍受着痛苦,咬紧牙关艰难前行。

好在手头重点抓的几件事都进展顺利。马湖滩湿地生态园建设是目前金马市的第一要务,也是市委书记刘长兴的第一要务。这个工程论证立项不易,筹措资金不易,外围条件不易,建设过程不易,但不管有多少困难和问题,都被一一克服,彰显出他刘长兴作为市委书记的事业心责任心和高瞻远瞩立意宏大的魄力,以及决策能力执行能力,从而使他到任金马市之后踢头三脚显得潇洒漂亮,雷厉风行,错落有致,重点突出。马湖滩湿地生态园的竣工典礼,省委书记亲临现场,尽管没有讲话作指示,但他老人家往会场上一坐,就是对刘长兴主导的旅游兴市战略无言的支持和肯定,就是对金马市数百万人民群众的体察与关怀。这个竣工典礼搞得风风光光,既符合上级近期关于勤俭节约的精神,又不失庄严隆重,省委书记到场必然带动宣传力度的加强,刘长兴的政绩工程已经摆在那儿了,相信全省上下都看得清清楚楚,金马市政坛的各路人马除了拥戴和支持他们的书记,还能有别的选择吗?这就是说,随着马湖滩工程建设的顺路完成,以及不久的将来此项目开始正常运营,必然有利于巩固刘长兴作为金马市委书记的地位,对他以后的施政,无疑是开了一个好头。

马湖滩工程告竣,并不能成为刘长兴书记松一口气、缓一缓神的理由,摆在他面前的工作依然千头万绪,需要他理清新的思路,抓住新的主要矛盾,找到新的抓手和着力点,开拓出新的境界。但是,他却因为几个月前没了老婆,引起了许多人额外的关注,甚至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弄得他这段时间很累,也很烦。

许多人都在关心刘长兴书记没了老婆,目前究竟需不需要再找个蒲兰的继任者?如果要解决这个问题,书记同志又会中意什么样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他身边就有,还是需要别人给帮着张罗张罗?等等。

市人大主持日常工作的副主任老张对市委书记兼人大主任刘长兴打心眼里佩服,觉得这是一位肯干事、能干事、干大事的优秀领导者,值得拥护爱戴,值得为之牵马拽镫。所以,自打刘长兴的老婆病亡以来,他一直挂牵着书记今后该组成怎样的家庭,有没有合适的女人可以介绍给书记。由于张副主任十分用心,后来他真的物色到了一个女人,觉得很有必要给刘书记牵牵线,搭搭桥。这个女人是张副主任老婆同事的表妹,金马市第一中学分管德育的副校长,是一位既美丽端庄又聪明能干的女强人,三年前丧偶寡居,年龄比刘长兴小将近十岁,假如能介绍给他做续弦的妻子,也不算辱没了书记大人,还能为之排忧解难。于是,张副主任利用一次两人交谈人大工作之后的间隙,给刘长兴书记表明了想给他介绍个女人的意思,并且把那位副校长的情况简单说了说,结果被刘长兴当即拒绝了。刘长兴说:“老张呀,一是我目前顾不上再找个女人成家,况且我心里还放不下刚刚去世不久的蒲兰。二是我来金马市想干点事情,作为市委书记忙着在本市给自己找老婆,传出去也不大好听啊。我谢谢你对我私人生活的关心和帮助,只不过这类事情你别太热心为好,省得辜负了你。”弄得张副主任心里怅怅的。

人大的张副主任碰了钉子,并不意味着别的人就不能继续关心市委书记的个人问题。市政协有一位女副主席,曾经当过人口计生委主任、市妇联主席,是个一贯热心婚姻家庭问题的老大姐型的干部。市委书记丧偶,导致家庭阴阳失衡,后勤保障严重缺失,不能不引起这位老大姐的关注和忧虑。为了帮市委书记克服困难,政协副主席的眼睛盯上了同在一栋大楼办公的团市委一位副书记。这位团干部很年轻,比市委书记小十五、六岁,丈夫原为大学老师,出国进修滞留不归,近期两个人刚刚解除了婚约,消息还没有传开,政协副主席因为善于关心他人家庭,故而较早掌握了这个情况。她认为把团市委副书记介绍给刘长兴书记,两个人是般配的,虽说对年轻的团委副书记来说,党的书记年龄偏大,但她自己的政治地位还偏低哩,再说,现在男女之间做夫妻,年龄差多少都不奇怪,八十岁老头儿科学家娶三十岁不到的女研究生不是同样被传为美谈吗?况且团委副书记尚未生育,按政策还能为下一任丈夫生个孩子呢,这对于刘长兴书记来讲何尝不也是好事?于是政协副主席先将此事对团市委副书记讲了,那女子想了想竟欣然应允,心中暗自盘算嫁给市委书记说不定能成为仕途飞黄腾达的契机,金马市谁不知道刘长兴书记是省委书记跟前的红人,将来有多大造化简直难以预料。即使自己当不了大官,能有一位当大官的老公也不错。

女方应允让政协副主席信心大增,趁兴闯到市委书记办公室,直言要给本市一把手当红娘。刘长兴听政协副主席说明来意立即眉头紧皱,耐着性子听对方说明是要给他介绍新近离异的团市委副书记当老婆,马上毫不客气阻断了政协副主席的罗嗦,说:“看来政协工作就是清闲啊,堂堂副主席,地市级领导竟然还能顾得上当红娘牵红线。你这种精神我也不知道该表扬还是该批评,但有一点我很清楚,你这次肯定是找错人了。咱先不说我刘长兴眼下有没有再成家的愿望,政协副主席热心给市委书记说媒拉纤,这事情传出去总归不大好听,尤其你还要给我介绍那么年轻的团市委女干部,岂不是要把我放到舆论的风口浪尖上?我叫你一句大姐,你要是不想害我,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好不好?”

政协副主席的智商和情商都不算太差,听明白了书记是在批评她,于是赶紧偃旗息鼓,红着脸退出去了。回去给团市委副书记说:“这事情我无能为力,白白让刘书记呛白了几句。你要是觉得刘书记跟你很合适,赶紧自己去追,省得晚一步被别人抢走了。”团市委副书记自我掂量一番,觉得让她主动去追市委书记,还真不是个事,于是也打了退堂鼓。

除了类似这样为市委书记说媒拉纤的举动,还有人想通过其它方式方法关心刘书记身边没有女人的问题。

由以前的市委市政府招待所改建而成的四星级金马饭店,其管理运营沿袭从前的归属,由市委市政府接待处负责管理,管委会主任直接由接待处处长兼任。这里的管委会主任姓阮,也是个女同志。自打市委刘书记没了老婆,时常住在金马饭店常年为他准备的房间,阮主任就有意无意指派长得好看,招人喜欢且性格上较为开放的女孩为刘书记服务。后来根据察言观色,揣摩刘长兴的喜好,竟然固定了一名女服务员尽可能贴身贴心地伺候市委书记。阮主任甚至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暗示加引导,意思要让这女孩主动向刘长兴投怀送抱,以解决书记同志生理方面的需要。接待处处长这样做既是出于对领导的关心爱戴,也很难说没有巴结逢迎的意思。

刘长兴是何等聪明之人,很快从那女孩的种种表现看出了端倪,猜一猜也能大致上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于是他把阮主任叫到房间,劈头盖脸好一顿收拾,说:“阮主任你什么意思?你不单单要害了这个孩子,更是想害我。你赶紧把这个女孩从我身边调开,要么我不在你的金马饭店住了,要么我给组织部说给你挪个地方?”

刘长兴这几句话把阮主任吓坏了。她岂止是下不来台,于是赶紧流着眼泪向书记检讨不迭。当然,刘长兴书记严厉批评接待处处长事出有因,也是故意而为之,他心里明白这个姓阮的女人其实并没有多少坏心眼,骂她一顿,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

经历了人大副主任、政协副主席说媒拉纤,以及接待处处长要给“派发”美女这些事情,刘长兴书记不得不思考,自己作为市委书记突然没了老婆,必然会面临种种不必要的纷扰。虽然说驳了大任副主任和政协副主席的面子能让更多喜欢说媒的人望而却步,但也不能保证从今往后不会再有这种事,弄不好美女积极主动或受人怂恿投怀送抱的事情也同样会再次发生。且不说一次次面临这样的考验我刘长兴能不能顶得住——刘长兴心里明白他并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而且柳下惠的故事是不是人为编造很值得怀疑——即使能顶住,老让这种事情来干扰也不是什么好事。看来,最好的办法是赶紧弄个女人宣布与之结婚,重组家庭,才能断了那些好事者的念想。可是,市委书记再婚,是那么容易那么简单的事情吗?且不说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即使有,你照样得考虑社会影响,大众观感,不见得能完全按照自己的主观意志行事,这大概就是人常说的高处不胜寒啊。

其实,刘长兴心目中不是没有可意的女人,比方昔日漂亮的女学生、当下依然让人怦然心动的杨荣玺。

就我刘长兴截至目前熟知的女人来说,假如再要挑选一个做妻子,杨荣玺是不是最理想的人选呢?有一天半夜睡不着,刘长兴做如是想。

毫无疑问,杨荣玺作为女人是优秀的。拿她和刚刚故去的妻子比较,除了出身高贵不能比之外,别的方面恐怕杨荣玺都要更胜一筹,但对刘长兴来说,出身高贵真那么重要吗?虽说当初选择蒲兰做老婆正是因为看重她的家庭背景,且这些年在官场仕途行走,自己也的确依托蒲兰的老父亲得到过种种好处,但在刘长兴思想深处,他是反对等级观念的,认为天赋人权,生来一律平等。当初看重门第是因为官场潜规则沿袭了“朝中有人好做官”的传统习惯,自己不得不被动适应,而这些年的切身体验是,依仗老岳父或其他人提携,虽能进步快些,但也很有寄人篱下的屈辱感,远不如凭个人奋斗来得更痛快,更能彰显做人的力度。就目前的刘长兴来说,假如选择第二任夫人仍要以门第为重,他会觉得这才是最大的屈辱。更何况时隔多年,这次调任金马市委书记后首次见到杨荣玺,竟然有一种心颤的感觉,说明这个女人自打当年做实习老师时闯进他的内心,就一直顽强地驻扎着,从来没有退出,而男人这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并不是对任何一个漂亮女人都会有的。这足以说明,自己从感情上接受杨荣玺不仅没有障碍,而且会是一种幸福的选择。依据刘长兴和杨荣玺之间心灵的感应和默契,估计让对方嫁给他估计也不存在任何心理障碍,也许还求之不得呢。

那么,直截了当选择杨荣玺做候任老婆,刘长兴是不是没有思想顾虑?当然也不是。比如为对方考虑,杨荣玺本来很优秀,仕途上前途无量,假如公开和市委书记扯上瓜葛,今后正常的进步也会被人看做是攀高枝所带来的好处,岂不是害了人家?还有,同在一座城市,本来就有下上级关系,成了夫妻反倒会有种种不便,要不然组织上为什么会制定回避制度,一般不允许官员配偶在自己当家的部门或单位工作。还有一点,我刘长兴怎么说也是共产党的市委书记,再婚竟然娶了商人吴志明离弃的老婆,会不会遭人耻笑?当然了,这些顾虑目前尚没有必要去想,虽说心中惦记杨荣玺,但还没到要娶她做老婆的地步。金马市的一把手有多少要紧事等着你做呀,找老婆暂时顾不上,哪怕别人再热心,你自己也急不得。事业为重,人民利益至上,这些都是共产党的市委书记必备的观念和素质,而不仅仅是口号。

让刘长兴没有想到的是,他工作上的搭档——市长曹建德虽然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起过,但心里却也在揣摩他对女人的心思。

有一次开完书记碰头会,副书记兼市长曹建德没有即时离开,而是故意留下来想和书记同志说几句话。曹建德说:“长兴同志,你要是不反对的话,我觉得应该把接待处处长、金马饭店的阮主任工作岗位调整一下。”

刘长兴觉得市长这话有点突兀,于是问:“为啥。”

“当然是为了书记同志的声誉。一个中层干部,把心思用在揣摩领导,并且胆大妄为,这样的人需要给她一点警告。”曹建德说。

看来曹市长不仅知道阮主任巴结市委书记,甚至连事情的始末细节都清楚,可见一把手的一举一动都在二把手的视线之内。刘长兴心中打了一个寒噤,但他表面不动声色,问曹建德:“你的意思要怎样调整阮主任的工作?”

“给她调成虚职,弄个调研员挂起来,省得她再无事生非。”曹市长说。

“我看没有必要。县处级干部揣摩市级领导的心思和需要,巴结逢迎做些不该做的事,说明官场上有这样的风气。改变这种风气的责任在我们,而不在下级干部,只要市一级领导严以律己,不让他们巴结逢迎的手段得逞,这种风尚就能逐步得以改变。”

“有时候需要杀鸡儆猴。”

“阮主任不是鸡,别的干部也不是猴,这样的手段要慎用。”

“那好吧,听你的。”曹建德不易觉察地微微皱眉头,然后说,“不过,长兴同志你既然没了老婆,快刀斩乱麻赶紧把婚姻问题解决掉,也能省却许多麻烦。你要愿意接受我的建议,我主张你尽快把杨荣玺收编为第二任夫人得啦。”

“你姓曹,不是乔老爷,不要乱点鸳鸯谱。我的婚姻家庭问题,好像不属于市委书记和市长讨论工作的范畴。”刘长兴波澜不惊,说。他心里的确有点反感曹建德多事,又不得不暗自吃惊这位同志哥信息灵通,心思缜密,值得敬佩,也值得防范。

“老刘呀,你就在我面前装吧!你不让说,我就不说了,不过,以你的年龄,死扛着也不是事。谁让咱们都是男人呢?”

“咱们不仅是男人,还是党员领导干部。不是有个说法嘛,共产党人都是特殊材料制成的,我们不但能抗,而且必须得抗。你明白不?”

“哈哈哈哈哈哈……”曹建德用仰天大笑掩饰自己那点小尴尬,心里却说:你就装吧,装洋蒜也挺累的。

送走了曹建德市长,刘长兴书记接到一个电话,是杨荣玺打来的。她在电话里说:“我想请我的刘老师到家里去做客,我想亲自给他做碗家常饭吃,不知刘老师给不给这个面子?我没有邀请领导,市委书记同志就不要去了。”

昔日的女弟子,今日的美丽女下属说得调皮,但刘长兴完全听得懂。他说:“我这一具肉身,活生生要被你给拆成两半。书记虽然没有被邀请,但书记很忙也会带累了你的老师;老师理应接受学生的邀请,但老师何日何时赴约,某种程度上却取决于书记的日程安排。你等我电话吧,杨荣玺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