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成了马湖滩湿地生态园从天河“借水”的报批手续,市委书记刘长兴满心高兴,只不过他回到金马市,见了市长曹建德的面就赶紧做检讨:“建德呀,本来马湖滩工程‘天河分水’报批,应该由市政府派人去跑去办,我插手这件事有越俎代庖之嫌。本来我主张咱们党政分工明确,各自做好份内的事,结果实际做起来却有越位之嫌。我应该检讨,你该不会有什么想法吧?”

曹建德是何等聪明之人,听了刘长兴书记的话赶紧说:“‘天河分水’这个项目审批,要不是刘书记你亲自出马,要不是国家大委会有你那个老同学帮忙,哪儿能这么容易就办成了?我作为市政府一把手,对书记同志给金马市解决了这么大的难题感到由衷的高兴。感谢还来不及哩,书记还说什么道歉不道歉,让我心中不安,脸上也觉得烧烘烘的。”

“建德同志你的胸怀真宽阔。大家在一起搭班子,本来目标是一致的,就怕有些事分寸把握不好,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影响了班子团结,会对工作产生不利影响。”刘长兴说。

“长兴同志分明是一心为了工作,不怕吃苦受累,全心全意为金马市人民造福,在这种情况下我曹建德假如还要心怀妒忌,过分计较权力的分野,那样的话,我岂不是太不知好歹,太不是东西了?”曹建德说。

“呵呵,建德同志言重了,和你搭档,真是我的福分。我想,只要你我团结一心,依靠领导班子全体同志共同努力,何愁金马市的工作做不好?”刘长兴由衷地说,“眼下马湖滩湿地生态园工程全面铺开,建设资金、水源这两个瓶颈问题也都得以解决,我想我们从现在开始,应该思考下一步该干什么,如何干得好、干得漂亮。所以说,我想继续到下面的区、县走走,调查研究,发现问题,理清思路,再谋新政,还得麻烦建德同志在家留守,全权处理党政各方面事宜。”

“长兴同志下去调研是谋新政,办大事,我留守责无旁贷。好在你也没有走远,电话随时能找得到,有决定不了的事情,我一定及时请示汇报,请书记同志放心吧。”曹建德表态说。

随即,两个人商定了刘长兴调研的日程和路线。刘长兴坚持要轻车简从,尽可能不搞花架子,尽可能不对下面的工作形成干扰,以改进作风,改善市委班子、市委领导在基层的形象。刘长兴说:“让分管项目开发的副市长和我一起调研吧,另外,发改委的头头也跟着去。”曹建德说:“要不要再带上财政局、旅游局等相关部门的人?到时候有些事你现场就可以拍板,直接让他们去办。”刘长兴说:“人越少越好。我是去调研的,不是具体做事情的。我绝不能再干越俎代庖的事儿了。”

刘长兴视察调研,第一站仍然去了金牛县。他思想深处想的是马湖滩湿地生态园之后,该考虑建设金牛山地质生态公园了。作为开发旅游项目、建设旅游大市构想的一部分,这个项目怎么着手,怎么具体实施,他得有一个通盘的考虑。

在马湖滩湿地生态园和金牛山之间两点一线的那条线上,有一个隶属于金牛县的建制镇叫杜下镇。刘长兴书记视察调研途径这个地方,他忽然对镇街道中央生长着的一棵老古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棵国槐看上去很壮观,树身直径近两米,早已中空,四散伸开的枝桠有的已干枯,有的却含绿吐翠,依然表现出勃勃的生命力。总起来看铁枝向天,绿荫罩地,很有些历史感和沧桑感。刘长兴在树下驻足观看了一阵儿,问随行人员:“你们谁知道这棵古槐有多少年的树龄?”

刘长兴的随行人员、陪同的金牛县领导以及听说市委书记驾到急忙赶到现场的杜下镇的头头似乎都给不出确切的答案。有人说:“看这树中间都朽空了,干枯的枝桠也有那么粗,我估计树龄得有一千年往上。我们这儿有民谚说,‘千年柏,万年槐’,国槐是一种长寿树种,只不过这些年类似这样的老树越来越少了。”也有人说,“千年、万年,都只是一种猜想,我看这棵树也活不久了,弄清楚它的年龄没有多大意义。”

刘长兴对这些回答显然不满意,他转过头问杜下镇的党委书记:“你说呢?”

“呵呵,刘书记您问这干什么哩?”杜下镇党委书记温喜松一脸的不在乎,“这么一棵老得快要死了的槐树,没有人研究过它究竟活了多少年。再说,按照金牛县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规划,我们杜下镇也要在推进城乡一体化的进程中改造农宅,统一规划,这棵老树估计到时候就挖掉了。”

“挖掉了?你这个乡党委书记只知道挖树呀?我怎么觉得这样的千年古槐具有文物价值,对它不是要挖掉的问题,而要好好保护才对。”刘长兴显然对镇党委书记的回答不满意,于是看温喜松的眼神带了几分鄙夷,“你们杜下镇难道就没有人对这颗树有更多的关注?在场的杜下镇、金牛县的同志,还有没有人知道这棵树的树龄,或者说有关这棵树,你们听到没听到什么传说、故事?”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倒不是所有的人都无话可说,主要是这些习惯于看上司眼色行事的行政官员们意识到现场的最高首长刘长兴书记不高兴了,谁也怕开口说错话,无端地被领导尅一顿,那就没什么意思了,谁愿意自讨没趣?

不过最终有人站出来了。

“刘书记,保守些估计,这棵老古槐的树龄大约在千年以上。”说话的人口气相当肯定。

站出来回答市委书记质询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同志,看上去不到三十岁,而且长相出众。刘长兴打量她一眼,忽然心中一激灵,仿佛觉得这女子在哪里见过,有一种非常亲近的感觉。

“哦,终于发现了个明白人。”刘长兴不知不觉中神色云开雾散,“听你的口气那么肯定,有没有啥科学依据?”

“刘书记,不瞒您说,就是因为这棵老古槐,我专门研究过古树名木的相关知识。目前国际上通行的古树测定方法有三种,一是在树干上打眼,根据年轮来测定树龄,但这种方法在这种主干中空的老古树上没法操作,出于保护它的考虑也不能这样做。第二种是CT扫描法,但CT不管怎么说是一种射线,对树木也会有伤害,而且设备昂贵,测定成本比较高,我们这样的小地方还真不容易做到。第三种是考古学上普遍采用的炭14测定法,也需要专业人士来做,同样得在树木上打眼,结果的误差一般在20年以上。”年轻女子侃侃而谈。

“呵呵,你岂止是个明白人,简直是专家嘛。你是谁呀?”

“她叫杜知秋,是杜下镇的副镇长。”金牛县委书记诸葛平给市委书记介绍说。

“哦,小杜同志,你刚才说的这几种测定树龄的方法都不好实施,那么,你怎么能肯定这棵老古槐有一千年树龄呢?”刘长兴问。

“刘书记,其实还有一个最简单的方法,树的年轮通常不能用砍伐之后数圆圈的方式来测定——总不能想知道树长了多少年就砍了它吧?所以,更简单的方法就是看树的枝干,从上往下看,一年生枝、二年生枝、三年生枝……一直数到树的主干,由此来推算树龄。当然了,对于这种千年以上的老古树,这种方法也基本上不具备可操作性。我试过,数得你眼花缭乱,头昏脑胀,最终还是弄不清楚。”

“杜知秋,你不要瞎耽搁功夫好不好?既然你也弄不清楚,怎么敢在刘书记面前逞能?”温喜松站出来制止他的直接下属。

“小杜同志,你继续说下去,我很感兴趣。”刘长兴斜视了镇党委书记一眼,意思让他闭嘴,然后鼓励美女副镇长讲下去。

“我说它有一千多年树龄,一个依据是我在别的地方看到过一些标明经专家鉴定过的古树名木的年龄,比方与我们同在北方的甘肃天水伏羲庙、南郭寺,都有千年以上的古槐,和那些古树比较一下生长的形态,以及树干腐朽中空的程度,我起码能得出一个结论,这棵古槐比那些标明有千年树龄的古槐还要老。我认为这种比较鉴别的方法,总能测定个大致上树龄,而且误差不会太大。”

“有道理有道理。还有别的依据吗?”刘长兴对杜知秋的说明点头赞赏,并且产生了进一步刨根问底的兴趣。

“另外的依据,就是民间流传的有关这棵老古槐的传说。我是杜下镇人,这棵老古槐在我的心目中,是家乡一个最重要的标志,也是杜下镇乃至金牛县历史沧桑的见证。所以我收集过有关这棵老古槐的传说。一个比较权威的版本这样讲:唐将尉迟恭,字敬德,在征战途中,曾在这棵槐树下拴马小憩,故而才有‘敬德立马看古槐’的民间传说。尉迟恭史上真有其人,根据他的生卒年月,距今有一千三百多年。后来我查阅资料,关于‘敬德立马看古槐’的传说,不仅咱们这里有,外省也有,但是我宁可相信咱们身边的这棵古槐就是唐代尉迟大将军立马举鞭,抬头观望过的那棵古槐,起码也是尉迟敬德后来栽植的若干古槐中的一棵——有资料显示,尉迟敬德在他驻军的地方栽种过许多槐树。”杜知秋讲得娓娓动听,疾徐有致,一时间把她变成了众人瞩目的核心。

“讲得好。咱不说别的,仅凭小杜同志所讲的传说故事,这棵老古槐就具有文物价值,具有文物价值,也就同时具有旅游资源价值。好多旅游景区、景观,其文物价值和文化含量,都是人为赋予的,别人别地开发旅游资源的经验值得我们借鉴。”市委书记刘长兴接过杜知秋的话头,借题发挥,“我们完全可以大胆构想一下,就这么一棵巍然苍劲、横空傲立、半枯半荣、历尽沧桑的老古树,本身具有莫大的观赏价值,也能给人丰富的想象余地,难道它不正是一株活化石、一部活历史、一尊活雕塑吗?我们充分利用一下这个现成的资源,搞出一个名目叫做‘尉迟敬德立马处’的景观,除了对老古槐采取保护措施,还可以再搞个巨幅石雕——尉迟敬德勒马望槐的塑像,不就办成了一件事,搞出了一个有经济价值的小项目吗?”

“对对对,还是刘书记思路开阔。我们好好研究一下刘书记的意见,绝不能让现成的旅游资源白白浪费掉。”金牛县委书记诸葛平赶紧表示对市委书记意见的重视。

“对对对,刘书记、诸葛书记说得有道理,我们杜下镇愿意把这件事做好。”温喜松也不全然是笨蛋,瞅准时机赶忙表态。

“我这只是给你们提供个思路,而且我的想法和灵感完全来自杜知秋同志讲述的科学知识和民间传说。我看哪,小杜同志是个有心人,肯动脑筋,也肯干,还有一股对家乡的热爱和对事业的热忱,我们大家都应该向她学习。”刘长兴书记又说。

杜下镇年轻美丽的副镇长受到市委书记表扬,羞涩和激动让她脸红红的,显得更加俊俏。刘长兴书记无意中又看了她一眼,难免心中有一个激灵。这个杜知秋怎么看上去这么眼熟呢?

“刘书记,不光这棵老古槐有传说,我们杜下镇还有更大的传说呢。”杜知秋从市委书记的一番话当中受到鼓舞,很想把她肚子里装着的更多的东西拿出来给大家分享。

“哦,看来我没有看错小杜。据你掌握还有什么更好的传奇故事,不妨先简单说说。”市委书记继续鼓励杜副镇长。

“简单地说是这样的,唐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诗人杜甫为躲避战乱东跑西颠。比方那个时期他写下著名的诗篇《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岁暮百草零,疾风高冈裂。天衢阴峥嵘,客子中夜发。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描摹的就是诗人大冷的天离开京城长安去探亲的情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也是出自同一首诗。这次他离开京城,安禄山就造反了,他也开始了躲避战乱的颠沛流离。”杜知秋应市委书记的要求继续讲述,“杜甫当时东跑西颠,曾经途经我们这一带,有一种传说,指我们这个地方之所以叫‘杜下镇’,正是杜甫下马歇息的地方。甚至还有人传说,杜甫祖籍京兆杜陵,自号‘杜陵布衣’,而我们杜下镇人之所以姓杜,也是来自唐代京城长安附近,故而极有可能是杜甫本家。”

“杜知秋呀杜知秋,你越说越不靠谱了。”镇党委书记温喜松又站出来反对,“可我听说,这地方之所以叫‘杜下镇’,是因为这里有个村子叫‘杜下村’。和‘杜下村’相对应的还有个‘杜上村’,得名是因为这两个村子的人以姓杜的居多,且地势一高一低一上一下。后来因为年代久远,‘杜上村’消亡了,只剩下了‘杜下村’。你说什么‘杜甫下马歇息’,纯属无稽之谈。据说最近一个时期互联网上‘杜甫很忙’,都拿诗人杜甫做文章,咱可不能让他忙上加忙。你杜知秋自认为是老杜本家,就更不应该凑这份热闹。”

不料市委书记刘长兴却很支持杜知秋。他说:“既然你们讲的都是传说,缺乏更多的证据,我看不妨让小杜同志所挖掘到的传说发扬光大,因为她所讲述的传说更美好,更容易拿来为我所用。况且,在挖掘旅游资源方面,美丽的传说常常被拿来大做文章,这和科学考证方面必须严谨认真并不矛盾,因为它们分属两个不同的领域。”

当然,市委书记的话一定会比镇党委书记的话更具权威性,更具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