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敛起心事下了车,刚走上楼,就瞧见门半开着。辛美骅记得走之前自己明明有锁好门,那么这情况……连忙推开门进去一看,屋子明显有被人翻找过的痕迹,而这时本该入睡的老太太,却已不知去向。

“阿妈!”

她慌忙喊一声,心脏因空落的回应差点就要撞破胸腔来。

虽是在相距遥远的大洋彼端,但拉雷多仍旧有许多人在庆祝春节,街上灯笼高挂到处都飘着笑语欢声,氛围是这样热闹和谐,辛美骅失措的狂奔和呼喊就越显得格格不入。

“Sorry,did you see a Chinese old woman……”

那人惊诧地看她,然后摇了摇头。

“Excuse me,did……”

还是不知道。

问了太多遍见过太多人摇头,辛美骅感觉嘴皮子已快被磨破,恐惧缠裹着她,几乎要让人透不过气来。她在一片灯光洒坠的长街中穿梭,仿若失了方向的孤舟,夜空是最温柔也最无情的罩子。

家里是被小偷光顾了么?阿妈是一个人跑出去还是被人抓走了?她没带手机又听不懂英语,遇到危险怎么办?

脑子被一个个忧虑占满,她立在原地左右打转,来这那么久,是第一次感到了强烈的茫然无助感。

“阿妈,你在哪里!覃芳——”

寒风灌进喉咙,激起一阵阵涩和痛,往四处张望,视线掠过的全是陌生面孔,根本没有哪张脸能给她希望。意识到自己越走越远,辛美骅没法,只好返身回去,一边又掏出了手机准备打给宁铎。

那头刚接通,她就敏锐捕捉到旁边的巷子里似乎有哭喊,其中还不时夹杂着几句中文。赶忙把电话挂断,她转头就往左边走。五米、两米……越来越近,几个男人围成一圈,嘴里不停蹦出些骂词,辛美骅仔细辨别,认出那蹲在地上的正是她要找的老太太。

来不及多想,她怒气冲冲的就把一个男人推开:“Go away!”

几个男人一瞧,互看一眼顿时就有了想法。刚把覃芳从地上拉起来,一个扎辫子的男人就扯过她,在她腰上拍了下。辛美骅蓄足气势想吓退这几人,可惜她独身一人和漂亮的脸蛋身材却激发了几个混混儿的恶念。

刚叫了几声“help”,一个男人立马就捂住她的嘴,又把她往巷子深处的酒吧一拖,覃芳察觉到不对,对着围拢上来的几人便是一顿狂踢乱吼,一个左颊带疤的男人被惹怒,随手就把老太太给推到地上,又用力补了一脚,辛美骅听着那哀嚎声,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喊碎。

“You want what? We can talk about it.”见男人停下来,她又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纸币,“money?”男人不客气地接过,面上的表情却说明他们想要的不止于此。

辛美骅暗骂句混蛋,又做出投降的手势:“I can transfer more money to you.”说完,她往前走了几步,一人注意到她的眼神,抢先一步就拿起了她掉在地上的手机。

“I need my mobile phone to transfer money. If you don't trust me,you can ……see me.”

怕这几人不信,她故意又摆出一副胆小怕极的样子。几个混混儿彼此交换眼神后,又命令她把转账页面点开,过程中绝对不许耍花招。辛美骅点开后,一边拉着覃芳的手,一边朝站最前面的男人走近:“Since you are friends, it's ok to transfer to you,right?”

被点到的男人抬起头,显然是在征询另外几人的意见。就是这么短短几秒时间,趁着这四个恶徒注意力稍稍有了转移,她拉起覃芳就赶紧跑。

四窜的夜风现在完全成了冷刀子一般,辛美骅脚步不敢停,嘴上也没歇着:“Help!The house is on fire!”

她这么一嚷嚷,立马就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大家跑作一团,有惊慌的有想救火的,场面顿时乱纷纷一片。几个追上来的男人刚跑出巷子,看到这场景一时也有些犯难:那两个女人的身影隐隐约约能瞧见,可要是真逮起人来,估计也得费好一番力。

迫于无奈,几人只好骂骂咧咧地离开。辛美骅一路飞奔往回赶,覃芳被她死死拽着一个劲儿呼痛,可她早已顾不上这些。要是中途停下,也许等待着她的就是人财两失,下场绝对会很惨。

等看到了熟悉的建筑,她紧忙喘两口气,又拖着挣扎不止的老妇人上了楼。把门关上反锁,神经骤然放松,辛美骅才发觉自己身上脸上全是密汗,两腿已颤得不能自已,好似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趴倒在地。

覃芳年纪大经受不住折腾,倒在沙发上使劲儿呼气,两眼圆睁嘴合不拢骂嚷声也是时断时续。

“阿妈……”等平复了些,辛美骅看她虚弱力竭的模样,一时也觉得不忍。

覃老太那会儿听到动静醒来一瞧,见门开着没关,就像出了笼子的鸟儿一样,欢欢喜喜的就跑到了外面去。谁想她没高兴多久,迷了路不说,还碰上了几个不怀好意的混混儿。现在平安到了家,她积压的委屈和气愤一路发酵膨胀,看到辛美骅就像寻到了发泄口,不管不顾的,她就给了自己闺女一顿打。

“你个心肝发烂生蛆的东西!怎么不去死!”

“阿妈……”辛美骅被她打得懵了下,等回过神来,赶紧就按住老太太乱挥的手。“您看清楚!我是美骅!是您闺女!不是什么坏东西!”

覃芳看她还敢顶嘴反抗,心下是更怒更急,手上也越发使了力,辛美骅才经历过惊魂一刻,如今又挨了打骂,且施暴者还是自己的母亲,就算已经炼成钢筋铁骨,但内在的柔软还是不免受到重击,满腔怨恼无处倾诉,只好全化作了热泪,混着未净的冷汗一起,让她看起来仿佛被水淋过一般,有种说不出的狼狈。

“阿妈,我是美骅啊……呜呜……您要真舍得就打死我吧……”

任凭拳头落在身上,她抱着覃芳就是不撒手。Kenneth曾告诉她,一旦家人得了这种病,便意味着亲情会变成双刃剑,它既能给人幸福,也会带来伤害。

就在这刻,辛美骅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被刺出了一个血淋淋的伤口。她真的很怕自己某天会再也坚持不下去,彻底放手丢掉这把剑。

也不知是累了还是如何,覃芳慢慢的停住手,在她的环抱中也跟着哭起来。辛美骅听着她的呜咽,莫名的就觉得悲伤,眼泪这下更是收刹不住。

等稍微缓和后,辛美骅忍着难过给覃芳洗了澡看着她睡下,之后便站到窗边独自沉思。今晚的遭遇算是一个提醒,在异国生存的确艰难,光会语言和挣钱的本事根本不行,她必须要有保护自己和家人的能力,否则的话,以后就难保会如今晚一样只是虚惊一场。

打定主意,辛美骅第二天就给住在别墅的Jenny老太太请了半天假,之后又按照网上的地址找了几家国人开的武术馆,准备学点防身术。

这事一定下来,怕那晚的经历会对覃芳的治疗有影响,辛美骅又抽空特意去找了Kenneth,男人询问了具体情况给覃芳做了详细检查后,盯着她看了几秒,冷不防却抛出一个问题:“美骅,你有没有想过回到中国去?”

Kenneth的汉语说得不算好,辛美骅反应一阵,随即就点点头:“我确实有这个打算。”

男人撑着下巴思索片刻,最后又坦言道:“其实环境对病人的……病情控制也有重要影响。像那天晚上,她受到惊吓……你懂的。”

Kenneth摊摊手,不懂该怎么用合适的中文表达,辛美骅从关键词中听出原因,胸口不免就狠撞了下。那晚的犹豫,现在终于都得到了答案。

看来是非回去不可了。

Kenneth担心她还有顾虑,不仅对回国后的事宜做了认真的分析和叮嘱,还拍拍胸脯保证若有困难,他可以进行远程指导。经过这番详谈,辛美骅放下心。宁铎知道她的安排后,唯一惊讶的是她的态度竟会如此坚决。

“你决定好了么?一旦回去,你要面临的麻烦会有很多,而且以后也很难再到这边来了……”

“嗯,我想好了。”

辛美骅抿嘴点头,就差握拳表示自己的决心。

不知下落的艺人突然出现,公众会作何反应?她以后又该走怎么样的路,要不要重新踏入那个圈子?还有路祉言……他会不会已经把这段感情淡忘?两人若是再见会不会尴尬?

要考虑的实在是太多,有时她真想干脆就在这边定居彻底抛下过去。只是那晚噩梦般的遭遇,也不晓得是不是冥冥中的指引,她突然就明白,自己其实不属于这里。

她在这无亲无故,要重新适应的东西多不胜数,像是一颗突然被连根拔起又随便抛到一个地方的种子,即便最后能开花结果,那也得需要数十年时间。

她能慢慢熬,可覃芳耗不起。一个心智退化照料自己也成困难的老妇人,太脆弱,根本经不起一点改变和波折。她需要在一片有乡音有乡情的土地上,被保护被照顾,安享晚年,不必遭受太多迷茫和惊扰。

凡事皆有利弊,所以她必须学着权衡取舍。宁铎知道她心意已决,也不愿再多劝阻。

心头包袱落地,人一下就变得格外轻松,时间也跟长脚一般溜得飞快。想到明天就要回国,不知怎的,辛美骅就有种和老情人会面的感觉。待在美国的近一年时间里,她很少刻意去收拾打扮自己,但在离开前,她蓦地就起了臭美的心思。

凑到镜子前紧盯着这张脸,除了左眼下方留了道疤,她的模样同一年前相比变化不算大,只是那眼神那气质,却明显有了不一样——她再也不能把自己看做是天真年轻的女孩了,是27岁、手臂上练出了些许肌肉的女人,辛美骅满意地看了看自己拜师学艺的成果,随即又换上了一件镂空设计的蕾丝边衬衫和鱼尾裙,犹豫半刻,给左眼戴上了隐形眼镜后,她又架了副可以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覃芳感受到她的情绪,不免也跟着高兴起来。母女俩焕然一新地出现在人前,宁铎如何会察觉不到两人对这趟回国之旅的期待。只是想到出发前收到的那条消息,他就没法让自己显得愉快。

“美骅,我……”

“有话就说啊,怎么了?”

从上车到登机,对方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辛美骅知道他有事瞒着自己,不禁也被勾起了好奇。

宁铎躲开她的逼视,低下头问:“你确定要回菩城么?今天……刚好是路祉言和辜念瑜……举行订婚仪式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