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康
林谋生官职虽然不算很高,可是口碑甚好。自从他转正为小县县长后,他工作更加务实、勤恳。
很多人百姓背后在议论纷纷,说他年轻有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可也有内幕知情人却说,一棵树难成气候。言下之意,是说他作风过于马列、过于忠诚,不利于开展下属工作。
古人说得好,难得糊涂。做人是这样,为官的又何曾不是?记得罗厝村老村长钟歌禾奉劝过罗仁正说过一句话,要搞好村务工作,应当是上有活头,下有源头。言外有意,一个高大的领导人,诚如伟大领袖在国家建设时期有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对天下的所有事都过于斤斤计较,那么他身边的人还操什么心?身边的人不多操心,那他们就只剩下图谋不轨的一颗心了。
林谋生县长有一百个优点,可偏偏又有一个“缺点”,这个“缺点”便是他身居新官位后,他走访仍改不了低调,这让他身边的随从人员有点为难。很浅显的一个道理,很多官员不理解,林县长为何有两种工作态度,在办公室办公时对自己的同志威严十足如寒气逼人,在下基层走访时形如农夫,说话没有半句假,句句暖在心里。
因为林谋生深深地知道,为何百姓是他们的衣食父母。没有衣食父母做他的靠山,这家就没得当了。
春去秋来,冬冷夏热。
南土镇罗厝村老树又发新芽,只是麦苗返青的季节已经不在了。罗厝村的村路已经被翻修,几条大路,把罗厝村大体包住了。所有基本田地被工厂建用后,罗厝村成了镇里的村庄了。
罗厝村的规划新村之初欠缺合理布局,导致大堆厝群中的新老建筑参差不齐。
罗厝村最高的大楼还是村委那栋楼,这栋楼投入了上百万,结果几年来却没有创收益。据有人说,修建大楼时也被掺水了。具体数目不得而知了,因为没有证据能证明村委干部在财务上没有动手脚,也因为村务从来就未曾公开过具体账目。
罗厝村村长罗仁正当然是众矢之的了。
这是罗厝村失地很多年后,才暴露出来的问题。很多弱势农民没有相应的生活保障,他们维持生计依然十分困难。
罗厝村中最惹眼的当属新村,新村里的房子高且大,一排排新房显然是小康之家的风范。罗村长、老村长、林贤同、罗古、罗水天、唐秋山等村民入住新村,都提前过上了小康生活。
南土镇新任的李镇长考察罗厝村后大赞,唯独没有提到罗厝村仍有相当部分困难住户的生活改善问题,这个很明显是有意地被忽略了。在评比五好乡村时,李镇长没经过罗仁正村长就提名罗厝村为小康之村。这是出于何标准,镇长推断罗厝村可以作为南土镇其他乡村的榜样?恐怕是打肿脸充胖子。没名额也要下达鼓励指标,这是我们有些基层政府习惯的工作指导思想。
罗仁正当了村长这么多年,他仍不知道,小康是什么?
南土镇有发公文,指示了很清楚,小康的指标有人均居住面积、人均收入、人口教育等问题。
罗仁正看了也没多想,“市场就是竞争,人人的事人人自己操心,我无权干涉,也干涉不了。”
小康社会是古代社会圣人为之憧憬已久的一个梦想,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物质和精神同样得到满足,社会安定,没有贫富悬殊,官与民同乐,老有所养,壮有所用,幼有所爱。
总之,罗仁长村长不知道的事,南土镇新提拔上来的李镇长就是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
南土镇新任这个李镇长还是林谋生原来的同事,他的提拔也是经过林谋生一手的。
林谋生和李镇长一样,都是知青,有差不多一样的家庭背景,当初劳改时还是同一个农场,所以他俩的关系特别牢固。
可是人与人之间经常犯糊涂的是,我们经常感情用事,过于相信自己的直觉,就是这个直觉差点害了林谋生。就在林谋生任命这个老同事、老知青李副镇长为南土镇新镇长不过一个月,县纪委和检察院同时收来几封匿名信,信中所检举揭发的人正是李镇长,李镇长也有重要经济案件在身,这个案件未经揭发,高层已经开始注意了,因为更一高层政府也收到同样的匿名信,原来李副镇长和前任受贿县长有过牵连,他俩的关系曾经十分密切,不知为何,纪委居然漏掉了这条大鱼。
因为林谋生在人事任用上存在着严重疏忽,所以也要接受非常规调查,上级这次的调查令,委实令林谋生胆战心惊呀。林谋生虽然知道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是光影子不斜还不顶事,有人还会给你扣帽子。
就在林谋生细细揣摩自己的履职轨迹时,他突然想起一些事,让他坐立不安。
就在他任县长半年前,他替南土镇罗厝村和大唐村一些农民做些事。如果水天、罗古还有唐秋树是农民,这事还好办,他可以毫不愧心地说自己是用人情替农民办实事,可是问题就出在,水天、罗古还有唐秋树他们现在根本就是和农民有别了,他们现在是暴发户,是资本家,是大老板了,他们这样的地位怎么能获得特殊照顾,你林谋生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呀。
上级高层官员以非常规方式对林谋生进行取证时,有意放声说,他们已经掌握了许多有真凭实据的材料。林谋生被提问时,一身冷汗。他知道,关于替村民办实事的事,不说不行了。林谋生很诚恳地交代了一些事况,上级高层官员也确实捕到了意外的情况,实际林谋生所交代的事实,压根儿他们就不知情。既然事实都已经告白了,林谋生也算替自己松了一口气。
后来经过多番取证调查,上级高层官员能够证实林谋生县长是一个清官。
这件事,让上级高层官员意外的是,林谋生作为一县之长,他居然没查到任何有影响他声誉的污点。县长错误任用人事,却没有任何经济问题,这点在其他许多相关的经济案件中,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通过这件“人事事件”风波,林谋生也意识到了他的下属工作欠缺到位,南土镇作为小县经济发展的前沿区,也是矛盾的集中区。罗厝村虽然这几年经济发展形势良好,百姓生活得到改善,但群众反映的卫生、医疗、教育、就业等问题仍十分强烈。
为了解决这些棘手问题,经过县委及组织部反复考虑,最后决定派县委得力干部原县政协副主席林达生同志前往南土镇任镇长职务。南土镇领导班子听到新领导上任消息,以为那宗大案的风波已经过去了,因此镇里的各位干事都十分欢喜。
林达生在召开的全体干部职工大会上强调。在会议之前,他首先传达了县委的一份文件精神。
“同志们,我们南土镇正面临着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是发展和困难同在,我们身为党的干部,在工作中一定要处处起到先锋模范作用。同志们,我们摆在我们面前,任重道远……”
自从林达生新官上任起,在南土镇政府里,已经有人在背地里说他是在作秀。为官好不好,等他换届后再论吧。
自从村老妇女主任退下后,罗厝村村长罗仁正的干女儿柳红就被扶上该职位。
柳红人缘好,群众工做作得细,这是罗厝村老人妇女尽人皆知的事。罗村长从门道里打听来一条消息说,南土镇计生工作人员缺编了好几个。这不,罗村长计上心来,他通过儿子上头的多层关系,以借用的名义把柳红调到镇里协调干事负责基层计生工作。这个人事变动,在南土镇开了一个农村基层干部可以择优选调的先例,这种工作思想,正是林谋生对“任人唯贤”理念的突破。他要求同志们在工作中,定要尽人所能,专才专用。
柳红的到来,第一个被吸引眼球的便是林达生本人。是人都有七情六欲,有哪个血气方刚的男士不为漂亮的女人所动心?柳红工作报到的第一天,林达生就认真地查阅了柳红的工作履历。他才知道,柳红的丈夫林锐是本县很知名的一位作家,她本人是地道能歌善舞的苗家人。这给林达生留下最为深刻的印象。柳红和林镇长交流,林镇长难免眉目传情。柳红知道一些事情的分寸,她有意回避了镇长的情意。
柳红清了清喉咙,提醒一下镇长,镇长便知道自己失态了。柳红只是轻轻地一声问候,然后照着镇长指示到指定地方办公去了。
柳红现在和罗单算是同事了。她从事计生工作这么多年,她比谁都清楚,罗厝村商风很浓,富足的人家也有,只是村民整体文化素质不高,而且能打听到罗厝村的村民不道德不检点的行为却多起来。
社会学家把乡村这种落后发展的精神面貌,称作社会发展转型的板**现象。人们深刻的传统思想受到强烈冲击,单纯从经济上解决人的生存困惑是行不通的。罗厝村商人异军重起,经商成风,传统群体意识的解散,给个体带来大发展,但个体大发展的背后却是私欲膨胀,人情淡漠,实际上这些也正说明了社会发展诸多优良传统道德被推向边缘,社会发展的优秀文化和思想两大阵营被一些空虚的东西所充斥,所以才会出现,经济越发展,很多人的幸福感越跟不上,我们地域文明生存和发展也面临着新挑战。怪异的风气一旦深入人心,形成气候的影响将不会只是一个时代。人们不能从身心上获得自我解放,那么随着社会经济发展,人们物质消耗达到顶点的时候,社会的全面危机就会从空虚的心灵深处首先爆发,从人人自危达到人危及人局面。
社会学家还说,如果危机不予以及时排除,物质需求膨胀到极点,人们的精神世界也就开始绝望了。危机只是一信号,它当还处于萌芽的时候,还是可以捉摸的,控制的。最有效的做在危机发生之前的事情,就是为政要防微杜渐,为官要把所有老百姓的事挂在心上,把林谋生县长“低调下访”的“缺点”常规化,把林谋生官场的个人行为生活化,官爱民,听民声,民拥政,植爱心。相信这种风气是可以形成气候的。
柳红选调到南土镇上班,当然最有面子的就是林贤同本人。他和老伴悉知这件事后,开心得不得了,也特别感激罗村长,于是他们又到祖厝林立的牌位前给先祖上香。罗厝村的富人就是再富,人们还是更敬重吃国家口粮的人。这是中国人基因里几千年下来记住了一条潜意识的规则——士、农、工、商的人类等级层次。当官的再穷也永远比做生意的吃香。罗厝村村民又说了,林贤同的祖上积了德,他儿子和儿媳妇注定是吃“皇粮”的命。又有人开玩笑说,林贤同的孙子,曾孙也还会是吃“皇粮”的命。
柳红当上镇政府干部,罗厝村里的妇女和姑娘越发嫉妒了,“一个外来女子,她的命怎么那么好呀?”
林锐现在的“地位”又不及柳红了,但是他们夫妻相濡以沫多年,彼此加深了理解对方的感情,不存在一些所谓的误解。在罗厝村有一个怪象,那就是,一个家庭中男方一定要比女方有本事,这种本事往往是指赚钱的本领。如果男的赚钱收入低于女方的话,人们就会有闲话。这是封建的思想在作怪。村民们现在也不问一问,林锐曾经对罗厝村,乃至对小县作出了多大的贡献。因为他的著作《罗厝村传》广受阅读,罗厝村吸引了越来越多游客的眼球,凡是有读过这本巨著的人,都想亲眼到南土镇罗厝村一游。
因为名作家林锐的侧面影响,他的父亲林贤同现在也算是南土镇的“名人”了。一个农民成了“名人”是有好处的,他所到之处,总是受到人们尊重。虽然林贤同家境不如罗水天、罗古、唐秋山、唐秋树富裕,但是他有一个十分出色的儿子和一个十分出色的儿媳妇,已经足够了。
罗氏家族有祖训,千金易得,名声难求。说的正是这个理,一个人物质财富再多,他不会永世享有,只有这个人精神富有了,那么他被传递下来的故事才会永世被人传颂。
林锐孜孜不倦地追求学问,他所想要得到的,并不是父亲林贤同那样,他只要自己过得充实,还会因为自己的充实而让别人觉得生活有意义,能做到这些,他也就满足了。林锐除了在教学管理上勇于突破、创新,他在做学问上也很投入。他人还很年轻,可是他的名声已经很响了。有名声对林贤同来说是好事,可对林锐而言,他却觉得这会给他带来麻烦。
人们一定不会忘记吧,唐秋山有个侄女,唐秋树的大女儿唐花因为文采好,毕业后在县文化馆供职。她阅读完林锐的《罗厝村传》后,激动不已,就主动到罗厝村新村找林锐拜师来了。唐花年轻漂亮,她起初把自己的拜师想法告诉林锐,林锐并不愿意,后来被她的诚心所动,林锐就收下她了。林锐按辈分上说,应该算作唐花的叔叔,但是唐花习惯叫他林老师。叫老师,一来亲切又尊敬,二来可以避人嘴闲。当然周围邻居不说,就是柳红有时也会吃醋。柳红从唐花身上仿佛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唐花虽然从事文职工作,可是她为人开朗活泼,是一个很容易亲近的人,这点十分有利于她接近群众,了解民情和民风。
虽然林锐自己认为,身正不怕影子斜,可他也知道,日久见真情的道理。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误会,林锐把和唐花交流写作学习心得的时间放在个人休息日,这样林锐全家人也都在,他就会省了很多心。
在和唐花短暂的接触过程中,林锐已经发现了唐花有着女性特有的敏感,这个难得的天分,最容易用来作诗,所以唐花的诗歌别具风格。她文风如人,是经济优先发展社会中,女性难得的一种清雅,一种风尚,一种品格再现。也因此林锐相信,唐花最终会成为一代好诗人的。这点,林锐从来不怀疑,可惜的是,她是大唐村人,罗厝村出不了这样的女子。大唐村风文重有传统,注定是要出才男才女的。
也许时间过去很久后,历史又在罗厝村和大唐村寻找痕迹时,当人们发现这对师徒关系时,又不禁产生许多联想和想象。后人一定能从他们留下的史料文字中发现,乡村文人写作虽然有些粗粝,可是作品离大地最近,离人情最亲,离生命最真。林锐的烦恼正是从这里产生,他不知道后人会给他怎样的评价,是风流,还是**,是神奇,还是神秘。一切都无从说起。
也许未来的社会,更具有包容的心,总能从缺散破损的纸页中找到新奇又美丽的东西。
2、假公济私
经过两年的心血煎熬,小县知名作家林锐以罗厝村几代商人创业生动故事为背景又写成一部宏伟巨著,得到资助并如数出版。
在新书发布会上,众多单位代表人和媒体到场助力宣传推荐。林锐借助自己和各路的名气,新书很快就在各地大卖了。林锐把自己卖书所得款一部分用于慈善事业。平时除了管理好大唐小学一些事宜工作外,他把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史料研究和写作上,每年因文章发表而获得的稿费超过他的工资收入。林锐总是善于并勤于写作,因此也走上了改善生活的道路。
罗厝村的孩子们在节假日总会登门拜访他,并请教写作。林锐的口碑是越来越好了。小孩子们说林锐老师教得好,他们的父母更是宣传机,会把这事传得更远。有很多外地来的孩子偶尔也会慕名而来求教。林锐总是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他们。
如今罗厝村的孩子学习风气渐浓,再也没有孩子因为种种原因中途辍学了。
现在罗村长见到林锐老师更是敬重有加,村长他没有多少学问,但他懂得罗厝村有这么一个大才子是罗厝村的福气,林锐给村里增添了荣誉不说,村里经常遇上不好办的事情找他商议,他总会有好的办法。
林锐现在是省作家协会会员,市作家协会秘书长。他的名气越来越大了,他不像其他大作家那样,有了美名后,就离开乡村到大都市寻找落脚点。林锐把自己的卧室一间改成书房,名曰:清风斋。凡是罗厝村的人都知道清风斋是全村最有智慧的地方。
罗厝村的名人林锐永久地居住在罗厝村新村。远方的人们当他们一听说小城的南土镇罗厝村古堆厝时,就想起有位省里的名作家林锐。
到头来,不知道乡村名胜古厝在替名作家扬名,还是名作家借名胜古厝扬名。罗厝村的村民们才不管这些,他们觉得自从林锐成大名后,罗厝村的村民们大的坏事基本上很少人做了,村里住户的小毛病小问题虽然还是经常的事,但是人们都害怕自己的丑事被名作家听到了,记录下来,所以村里风气不好才怪呢。
罗厝村发生的一件小事足可说明这种情况。
罗厝村新大堆厝百兴堂北向较远的最后一个住户,住户里两个老人,他们只有一个儿子,儿子娶了儿媳妇后,两人对父母俩都很不尊重,邻居经常听到这个儿子嫌他们父母家底穷,没本事。老两口被说没本事,倒不会气成那样,只是他实在受不了这个儿子的媳妇风言冷语地辱骂,像根针一样,刺伤了老两口的心。实在受不住气,这个老父亲就去作家林锐评评理,林锐本来就热心,他一知道这个情况后,就找这对年轻夫妇说理。年轻夫妇知道到访的客人正是大名鼎鼎的作家林锐后,后悔不已,当面就向父母道歉。林锐以自己是人子对自己父母的事例开导他们,让他们茅塞顿开。
林锐早就在自己的一篇随笔里写到,“农村贫富四处都可见到,贫人虽然穷了点,但是一定要有骨气和志气。只要家庭和谐美满,穷日子也能好好过,慢慢过。”
接着他还说,“富人并不一定富了就幸福,只有那些用自己智慧和力量创造成财富的人,他们的幸福才是真的幸福。幸福是一种感觉,只要日子过着顺畅,自己的心情也舒服,穷人照样能过着幸福生活。但是有很多人不穷也不富的人也不幸福,那都是因为富人惹的祸,富人把自己表象过于形式拥有的物质作为强势,逼着穷人去认同所谓的有钱才有快乐和幸福的错误思想观。”
名人林锐在罗厝村的存在已经成了一种精神,一种财富。
其实每一个乡镇,每一个乡村都需要这种精神,都需要这种对错误有威慑力力量的存在。这种力量存在往往是最有正面教育意义,它让犯错误的人知道廉耻,知道自卑,知道改正。
进入了冬季。罗厝村的旅游也进入了淡季。
那条罗古投资的仿古一条街,生意也冷清许多。
南土镇新任的林达生镇长要秘书通知罗村长,他本人要对罗厝村各项工作进行一次调查。秘书照办了。罗村长又忙起来了。
和林谋生任南土镇镇长到访罗厝村时相比,林达生动作大,考察了罗厝村工业区,访问了罗厝村老住户村民生活情况,调查了仿古商业街的营利情况。走访工作,林达生镇长也是有条不紊,因为他事前自己是有准备的,他早已知道,现在县长林谋生就是罗厝村百兴堂原住户。而且他还知道,县长走访罗厝村时,保持十分低调,主张不花费村委一分一厘钱。
聪明的林达生,知道这些情况后,他不能不做得比林谋生更体面一些。比如当他走访罗厝村困难户时,他亲自掏自己的腰包,资助困难户一些钱款,这让陪同的干部和村民大为感动。又比如他考察企业生产时,见到车间清洁工人时,主动向他握手,并了解清洁工人生活一些状况。这位双手都是脏兮兮的清洁工人有点意外。
无论林达生镇长怎么做,基层的农民或干部总觉得林镇长少了些什么。这些所少的东西,是领会的到,却说不出来。也许待人真的无需贵礼,心到意便到。心不到,话说得再好,行为举止也会让人觉得很别扭。
有成见的人会说,林达生镇长是捉摸不透的一个人,他想做的事,总是让人感觉很突然,这点他身边的同事都深有体会。也就是说,他总想把做事的意图搞复杂,在他看来,如果他要解决的每件事情都过于简单,他的领导作用就会有损他的形象,所以他总不愿意秘书替他安排重要事务日程。看来,这真的是南土镇的一大怪。秘书没有安排镇长工作日程的机会,并不是说秘书要做的事情就会少。和他同事的秘书个个都倒尽苦水。林达生镇长居然有时候也会加班工作,这点是以前各任镇长所没有的工作习惯。
林达生镇长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每次他下乡调查工作回来后,都会和陪同人员一起到南土镇比较有名的酒楼就餐。餐费却是公费。
如果说下乡,林镇和拒绝吃村委提供免费的餐饮,还能说明他大公无私,可是回单位后,他却要伙同同事去较上档次的酒楼免费饭,这只能说明林达生也会假公济私。虽然对领导而言吃一顿饭,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事,可是问题就出在,长年累月他们吃饭也能把财政吃穷。
再说林达生镇长下乡回避了滥吃滥喝现象,但是不能保证副镇长、所长或科长,他们下乡到罗厝村时也能这样“回避”。习惯成自然,就是副镇长等人下乡调研不吃不喝,罗厝村村长也会经常到罗厝村一条街去好吃好喝,反正罗厝村有的是“村务”公款,而且吃饭又不犯法,有不正常现象,顶多是村民的一些闲言碎语,说再多,最后还是不管用。
罗厝村村长嘴里那颗门牙,以前是没有发黑的,就是常年喝酒喝出来的,因为不习惯晚上醉酒后刷牙,所以留给牙齿垢物的残迹十分明显。
也因此民间流传的一个说法:领导公不公,看眼神。
要说罗村长不惜民财,其实也不是,当初他罗村长也是一个勤俭节约的“公仆”,可是自从罗厝村地理位置被重视后,企业纷纷落户,又加上罗厝村大堆古厝群被僻为旅游名胜景点,罗厝村村长借地缘之势深得上级器重,又根据实际情况,罗厝村在财政上得到上级的照顾自然会比别的自然村多得多。钱多并不是坏事,只是罗村长没有都把它用在当口上,明的不能拿的,暗的分了;暗的不能分的,挪用;挪用不了的,就拿去公开花掉,吃喝游玩也就成了基层农村干部常做的事。
村里每次消费,都不会留下发票,所以村务钱来钱去便没了记录。
罗厝村是这样,南土镇和其他乡村也就可想而知了。
尽管村委的干部讨人厌,但是这并不影响一些村民讨好村干部的热情。因为罗厝村村民哪个不知道,村里芝麻小的事,都要找村长。村长手里的那颗印,最管用,它能管住村民们的嘴巴。你哪个敢不听话,不听话的话,你还想办什么事。人家过小节,他罗村长的家是过大节,送礼请客是非常经常的事。
罗村长逢年过节收到了好处,他也不会忘了给镇里的领导问寒问暖。
这天不是大年,也不是大节。凭什么罗古家放大炮?
因为礼炮声声入天开花,傍晚时分,那彩花格外醒目。罗厝村新村又洋溢着一片喜庆的气氛。
罗古的儿子罗安被一所师范大学录取,一张从天南地北寄来的录取通知书,很快从村里的邮递员嘴巴传开了。正当罗安手舞足蹈和家人庆贺自己“中榜”时,新村住户罗水天觉得很扫兴,也很没面子,自己的小儿子罗山他名落孙山。罗古这边炮声刚停,秋山那边也传来喜讯,他的儿子唐林被一所教育部直属的重点大学录取了。听到这个消息,唐林的阿公更是激动万分。
“哎,这孩子可以说是罗厝村有史以来,最会念书的一个了。”在一个秃顶的老村民在表扬声中又能听出了他对自己生活的不幸。
“罗厝村这些老板,家境富,孩子又有出息,将来后继有人了。”和秃顶的老人对话的另一个村民,从他的神色中也看不出一点喜悦之情。
“听说,水天的儿子罗山高考成绩和他俩相比,差远了。”秃顶的老村民,好像找到了一点新奇的东西,对别人家不足的地方特别感兴趣。
“人各有命,命好命坏自有天定。”这个时候,在场村里会做法事的道姑林梦娘也插了一句话,说话中带着点自信,仿佛在说,这天底下,只有她最清楚别人不知道的事。
这事过几天,罗厝村两个富翁,又开始铺张了。
酒宴上又少不了罗村长的位置,罗村长又喝成醉酒倒地。酒后,他又吐露出一些心中真话,在场的人也总会有意外的收获。
这回秋山比谁都神气,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高考居然会考出比往常好得多的成绩来,这是秋山始料不及的事。秋山这时想起,多年前,自己和老父亲去石公山一事。于是他决定和老父亲唐大木再去一次石公山,答谢还愿。
这些年来,秋山和秋树在事业上都取得了很大成功,老父亲唐大木也跟着他们过上了好日子。可是唐大木自己觉得属于自己的好日子不多了,他身体体力日渐衰弱。这次秋山决定也把大哥秋树叫上,还有自己的媳妇,儿子,当然还有秋树一家。全家团聚一起,到石公山去祈福。老父亲唐大木到石公山去进香时,一问,才知当年的老主持已然仙逝了。只有一路走来树、石、草、花和竹依然如故,唐大木有感慨却说不出,他心底知道,人间活物在历史长河中都只是一瞬间的事,只有爱不会老。当他进完香后,对围在他身边的两个儿子说了一句话,“儿呀,你俩要相处好呀。”
神存不存在,谁都有自己的体会,它是一种心境。现实才是我们可摸可触永恒的东西,现实的东西没把握好,一闪眼就消失的无踪无影。自然创造生命,生命都是有记忆的,记忆总是用来回想的。
老木匠唐大木坐在石公山山腰的亭榭处回想一些往事,不时地向远处湖山眺望。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登山远望了。他十分珍惜这高低的天地给了他一次这么开阔的心境。
秋山、秋树、林茵、香月,还有他们到场的孙子们,一个个都神情凝重,这种凝重所引发的神思,也只有在垂垂老者面前,才会有的。生命是一种奇迹,也是一种信号,一种标志,一种意志力,一种回忆。
此次登山顺利返回,不久唐大木便卧床不起,一直到过世,他的两个儿子都是轮流服侍他吃喝拉撒,能这样做,对罗厝村的所有老人来说,已经都会很满意的。
罗厝村和大唐村的长者一个个老了,又一个个过世。那祖厅堂的牌位供桌被挤得满满的,供桌上的香炉有那么一柱半残的檀香余灰还在燃烧。祖厝厅堂也因为有燃香,前来的游客尚能感觉到老厝的一丝温馨。
古厝外边的阳光静谧,老树在风中婆娑,路边柔美的杂草青青让人怀想起农耕忙时田间的乐趣。
这天天蒙蒙亮,罗水天的二个儿子,罗双和罗山就起床。
罗山自高考落榜后,就没再打算复读了。他和哥哥罗双一起到父亲家具公司帮忙。父亲水天对这两个儿子要求很严,他要求儿子们要和公司的员工一样,按时上班,按时下班,一起进食堂吃饭,不能开小灶。兄弟二人也是从生产线做起。同样的工活,哥哥心灵手巧,七上八下的,很快就弄好了,而弟弟则显得有点碍手碍脚。父亲水天也是经常下生产线了解情况,明里他对两兄弟视而不见,实际上他也看出来了,大儿子是管事的料,一做起事情来,总是风风火火,井井有条,当初水天的父亲罗仁成说的没错,这一点罗双很像水天他本人,而二儿子呢有文化基础,书读得多一点,总放不下那斯文样,所以水天和春花已经商量很久了,决定让二儿子罗山留学日本去学习企业先进管理经验,大儿子则留在家里处理大公司事务。
水天现在家业也算很大了,除了在小县有家规模公司,还有在外省的一家分公司,现在分公司的效益也越来越好了,这些都归功于水天妹妹香月经营有策。虽然公司在运营过程中,偶尔也会出现产品短期滞销情况,但是香月总是有办法让公司度过险关。香月也打算将自己的独生儿子唐杉送到日本去留学,将来回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当下小县正兴起一股留学日本的热潮,都说吃点苦,日本的钱最好赚。可是去了那里的中国人,回来后都说自己在日本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一天两个班工作,从早晨到傍晚,又从傍晚到半夜,中间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生病没人照顾,孤独时和自己的人影说话,最狠的还是日本小店老板,他们打心眼里都不把中国人当人看,好像中国人是劣等人种,随便使唤,随便咒骂。
都说日本是讲人性的国家,性文化非常解放,可是为何对待这些中国人却从不提人道?人道二字,难道也有国别?可是又很可悲,大多数从日本偷渡回来的中国人,他们从不向外界提起自己在日本生活的真相,人们有时还会妄称这些到日本出卖苦力的中国人为日本客。可以这么说,正是因为兴起的日本留学热,大批又大批的中国人到日本去当苦力,当仆人,让日本人加深了对中国的误解,认为中国人都是世界二等公民,这种歧视从来就没有减弱过。
那为何我们的还要屈就自己去日本当苦力赚钱呢?每个有觉悟的中国人都该清醒了,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意志力低下,丧失了勇敢活下去的尊严。
中华民族未来必将崛起于世界民族之林,为尊严而无比勇敢地活着。
3、偷渡与移民
在国外强待下去,是为了要活出尊严,可是在大陆还有许多劳工,他们的生活更让人辛酸。活着的富人们夺去了很多活着的穷人们的尊严,它不是定律,是深刻体验生活后所得的一条潜规则。
随改革开放的大潮进一步涌进大陆腹地,开放的市场面越广,商机就越多,很多先富起来的一些商人、资本家、老板,纷纷捕捉到了国家新发布一系列政策中的有利信息,迅速地在各行各业中扩大自己的资本投资,这种群起又神奇的集团或家族创富滚动模式,沉重地打击了内地弱小的企业在市场竞争中的能力和优势,同时也刺激了内地落后地区经济发展的转型。
开放越来越深入了,富人创富的手段也越来越活了。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为了生存下去,他们不再满足原先小富心理了,他们的野心正在膨胀。与此同时,另一部分被刺激而走上经商或投资创业的富商们,他们也脱贫了,可是他们的存在极大地改变了原来市场生存的竞争模式,单独门户经营的企业或有限的商业,早晚都会被市场中似垄断非垄断似集团非集团的企业或商家挤压的。
罗厝村富人们经商或投资,也面临着这样的命运。他们不得不走向兼并或合作。这一点,罗古个人就具备了超前的行情意识,他深知市场经济大波动即将来临,所以他投资的中德合资瓷砖公司在竞争中明显占有优势,他的公司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技术、设备和管理,生产出来的产品以质量和价格取胜。水天也一样,他和妹妹香月,家族捆绑式经营模式在成立之初也是一时的神话,公司管理有自己的特色,产品质量也很有口碑。相比之下,秋山的大树家具公司在大陆市场上走品牌路线,方向是正确的,可就是当前主打昂贵的消费品市场十分低迷。秋山不得不转变了自己企业发展的一些思路。
罗厝村的富人是越来越富了。可是还有很多没有摆脱贫困生活的农民,他们中没办法被富人带动起来,他们只好铤而走险了。罗厝村新大堆厝群原住户村长罗仁正的亲侄子阿力,虽然他也千方百计想脱贫致富,可是他没有这个能力,也跟不上队伍。
可是阿力震惊了,新近出国淘金的农民纷纷寄回巨额钱款,有钱的当家既是盖新楼,又是讲究吃穿打扮。一打听,这些留守妇她们的男人都是偷渡去了日本。于是偷渡,成了阿力最后的救命草。他冒着极大的风险,向他大伯罗仁正,还有其他亲戚,借了巨额高利贷。
时间定在清明节这天晚上。偷着天深黑,在蛇头的带引下,阿力别妻离子,抛下年迈的老父母,伙同南土镇其他村落一伙偷渡客,搭坐一艘大渔船绕道向深深的太平洋出发了。
历经了种种挫折,阿力终于到达日本,在日本乡下阿力和他家人电话联系中就提到了偷渡途中的惊险。这艘承载各国难民的渔船,运人途中差点翻船,不是触礁,而是遭遇了太平洋常见的狂风暴雨,还有快到达日本近海时,为了躲避检查,和另一艘小渔船相撞,所幸的是,该渔船也是一艘来历不明的船只。回想起几天海上的艰难漂泊,生不如死,为了躲避来自太空的卫星探察,所有的偷渡客都必须待在既阴暗又潮湿的船舱底下,船上的难民中还有个因为发高烧不退,不治身亡,被船长扔下海去,身葬鱼腹。
罗村长只有一个弟弟,他弟弟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就是他亲侄子阿力。当村长得知侄子已经渡轮出发了,他很是牵挂。村长的弟弟身体欠佳,为了弟弟的生活能够好过些,罗村长没少帮过阿力,可是阿力不是干事的料,他没有村里其他人那样能耐,做很多事都没见长进。成家后,生活更是浮沉不定,有时候罗村长还会接济一下他弟弟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