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那么近,明明几步之遥……甚至触手可及,可他们就像平移的坐标轴,他再也无法接近她。她已透明到完全看不见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时间飞快地转到了2008年。

过去的事情,不堪回忆。

想忘记那段噩梦,只当被一条狗咬了一口。

Juice介绍给她的男朋友,她试着相处两个月,却因为她的怀孕而分手。

这段短暂的爱情,最后只得到一记耳光,和一些难听的评价。

这事儿让Juice对她有了看法,渐渐地,公司里的人看她的眼光,都有些怪异了。

老实说,她待不下去了,也有成立自己工作室的想法,于是找到合伙人,出来单干了。

这家文化公司,是专做图书出版的,包括接影视公司的剧本。

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洛离给人的感觉,就是值得信任,无论是谁,都愿意跟洛离合作。

也不是多么火爆,但她做出来的书都很畅销。

她的策划还有包装,确实打造出了某个作者。

她一直很低调,华丽的低调。

她的人生,就像一曲乐章,不会太突兀,一直很平稳。不管遇到什么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只是偶尔回忆。

这年,工作室接了一部剧本。影视部说得很模糊,说要拍一部都市剧,大纲还有创意,都由洛离工作室出品。

洛离亲自操刀,忙得晕天暗地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不大对劲了。

这天回家后,洛离开始感到疲惫,夜间刷牙牙龈出血,肢体碰伤久瘀不散。

其实在骨头疼的时候,洛离就已经病得很严重了。医生问她为什么不及时来就医,为什么这个时候才来时,她笑着说:“脖子疼的时候我以为得的是颈椎病。”她再捶了捶背说:“后背疼的时候,我以为是腰椎病,肋骨痛是肋椎病。呵呵,真够傻的。还以为自己创新了一个医学术语,准备申报医学词典呢!”她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一点都不觉得事情严重。

最开始,医生当然是隐瞒她的病情的。她做完骨穿刺,拿到结果,再去拿药,再去问医生病情的时候,医生只是说,是常规性贫血。

她竟皱了眉头,一脸正经地说:“医生,您也太不可爱了。都知道我是做编剧的了,还当我是小孩子哄我,写女主得癌症的戏,我可是写得烂熟了。为了了解这病,我可是抱着医学宝典啃了的。吃什么药有什么反应,我都是了如指掌的。对了!医生没有看过《一公升的眼泪》么?您应该向里面的医生学习,我真的很严重的话,不要瞒着我呀!至少,我可以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可以鼓起勇气来做我最想的事情!医生,《一公升的眼泪》很好看,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第一次看的时候我没有经验,只拿了一包纸巾,结果哭得没有了力气,坐在电视机前,连睡衣都哭湿了。拿那些眼泪制咸菜都不用盐了。”她不哭不闹,也不感到绝望,更没有天好像塌下来的感觉,还好笑地讲了一大堆话,把白胡子的医生噎得半死。您是唐僧的徒弟吧?传销魔窟里的顽固分子吧?医生老爷爷目瞪口呆了,医生老爷爷彻底无语了。

她是晚期,只有两个月的生命。

她没有悲伤,她感到“悲伤”都是奢侈。

从医院里出来的洛离站在人行道前,水泥地上的白色涂料,一条一条的,真好看。

远处的红灯也由黄灯跳转成了绿色,马路边上的人便在人行道上穿行起来。

她不走了!

她亦不动了!

她发现,这些年里,她一直走啊走,在不同的城市里,面对着相同的斑马线,来回地穿梭着。

那像一架巨大的钢琴,好像在那黑白相间的人行道上,谱写着似曾相识的乐曲。

似曾相识让她觉得恶心,这种似曾相识让她疲惫。

站立着的她,身边走过了一对情侣,那女孩子娇俏可人地撒着娇:“我不想走了嘛,你背我嘛!”那男生一脸无奈,却也宠爱地背着她过了马路。

从她身边经过的人,居然都是一对对的。

她突然感到孤独。

像以往一样自己环抱住自己,却发现这种安慰比孤独更可悲。

身体又在痛了,骨头又像虫子钻心似的痛得尖锐起来。

她腿软着蹲在了人行道的边上。

泪一滴一滴从眼底滑落,滴溅在脚边的水泥地上,滴出一个暗色的泪点。

觉得自己有些可怜!

只是一点点!

灯亮着,人笑着,她突然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哭泣起来。

她第一次失控,好像把一生的眼泪全哭了出来。

她哭着抱住酸痛的膝盖,她哭着,失控似的喃喃自语:“我想你,我真的好想你!”那人来人往的人行道上,任你大声哭泣,也不会有人上来表示关心和安慰,纵然坐在同一张餐桌落泪,也不会有人靠近问候。

她哭了!

路上的行人,只是奇怪地看着她,走出很远的时候,再看看。人们的眼底,只有疑惑、好奇、天马行空的猜测。

那人来人去的背影于她而言,都成了异时空般的幻影。

洛离想,该为自己一生的情缘做个了断了。它们如隐形的寄生虫,生根、掠夺、紧密无间地绕着她的躯干,汲取着生命的养分,好似至死方休。

她应该去见见他,为她的生命及爱情,做一个爱的告别式。

洛离这次回来,是刻意的,她提着拖地式行李箱走出了车站口,在形形色色的人群里,她回首看了看身后的火车站。

扑面而来的感觉陌生而又莫名的亲切。

是夜,没有星斗。

那是皇宫酒店。

她在空旷的大厅边的沙发上坐了好久,才等到陈青远从内厅走到大厅。

她缓步来到他的身后,轻轻笑道:“Hi,陈经理!”正统深色制服的陈青远正对着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话,突然听到有人唤他,于是他转过头,随后便一脸惊讶。

陈青远看到她,陡然一惊,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洛离穿着一件白色的翻领毛衣,像白色的云朵衬了她小巧的脸,齐眉的刘海,盘起的头发,发际里还斜插着很亮眼的水钻头饰。

她就像一瓶精致的香水,一旦置于空中,便散发出一种久经酝酿而具有内涵的香气。

洛离化着很精致的淡妆,细长而在尾端挑起的眼线加深了她瞳孔的深度,长长的睫毛浓烈了眼睛的美丽,她带着笑意的眼角,又为她平添了一种顾盼生辉的风采。印在地板上的那些小灯影,闪亮至极地将她的美点缀得更华丽。

他的心神有了刹那间的恍惚。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竟越来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韵味。

他竟真的以为那是错觉,以为不会再看到她了,她这般出现了,令他措手不及,他一时间失去心智,惊艳下竟怔了过去。

洛离笑了,眉眼间都是化不开的深情,好似远道归来,终于回归故里的好心情。

“好久不见!”真的好久。

六遍寒暑,南归的大雁,六个来回!

“呃……好久不见!”他有些意外地惊喜,这惊喜稍纵即逝,被随后而来的客套取代。

“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陈青远看到洛离手里提着拉杆箱的拉手。她顺着他打量的眼神看过去,发现他所打量的东西,于是笑道:“我刚刚出外景回来,可是我妈妈回老家的外婆家了,出门前我忘记带钥匙了,请开锁师来开锁的话,我妈肯定要唠叨我粗心大意,我想……不如住在酒店里,五星级酒店我还没住过呢,我可以在你的酒店客房里住一晚吗?”他知道她是编剧,有时候要跟着剧组跑外景,然后根据外景更改剧本。

所以,他很职业也很公式化地笑道:“当然,欢迎光临!”弥漫在大厅里的是悠扬舒缓的钢琴独奏《献给爱丽丝》,轻轻脆脆的敲击声令满身的细胞都轻快起来。她听得心情大好,所以一直面带微笑,笑着以她打趣的口吻说:“陈大经理,那你要为我打折呀!”他笑了,笑得很好看,他说:“保证最低折扣!”她浅笑:“那我便宜可占大了!”他带她到前台,登记了一间房,拿了卡。高挑的服务生来到她面前,微欠了身,展手礼貌地说:“请随我来!”洛离站住了,望着陈青远打趣:“就这样对待老同学啊?我要投诉你!”他怔了怔,她却很快地笑道:“吓你的!”她即使投诉他,也吓不住他的,他只是奇怪她孩子般的语气。

她看着他,保持微笑,更是轻声道:“知道你很忙,但真的好久不见了,亲自带我上去,好么?”那声音轻柔而婉转,细细地刺入人的耳膜,柔化了人的心,加以那期待的眼神,任是铁打之人,也不忍心拒绝。

洛离微笑,她走到哪里,都给人温和、谦逊、古典的感觉,那如微风似的气息,像轻风掠过盛开的郁郁葱葱的山林,迎面而来是舒服与安心,还有极度香甜的香气。

陈青远微点了头,右手背到身后,左手向前一展:“请跟我来!”洛离跟在他的身后,静得就像一条悄无声息的尾巴。

“到了!”帮她开了房门,插卡取电,按开房灯……“这是您的客房,希望你满意!”他在2004房门前停下,一回首,就看到她低首看着铺在过道上的红地毯。

她若有所思,好似陷入了什么回忆,他一句“到了”,将她的沉思打断了,进而,她冲着他很灿烂地笑了:“谢谢!”她拉着行李走上前来,近到他可以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他帮她把行李拉了进来。

她随后关了房间的门,门关上的瞬间,他似惊了一下,抬起头来。

这般与她相望着。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泪眼盈盈地望着他。

“青远,你成熟得我都不敢认了!”他怔然片刻,笑道:“是吗?都快奔三的老男人了!”“不老!”她含着眼泪微笑,“还是和当年一样,就是有些胖了……”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见他起手做了一个手姿,对她压了压,说:“稍等一下,我有电话!”他起手一止的动作,像一把冷刀,硬生生地斩断了她的情思。

“喂?在外面,嗯,在工作……”他打电话的时候,是转到一边侧着脸讲话的,讲话时眉峰微动,表情温和。他的电话打完了,收好手机后,好像才想到她似的,轻挑了一下眉毛,职业而公式化地笑道:“我还有事,先出去了,有什么事情,你可以打内线电话到服务台。”“先别走!”泪已在她的眼底转动,越积越满,仿佛她一眨眼睛,眼泪就会掉落下来。她努力地笑,拼尽全身所有的自制力去笑着轻声道:“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别开脸,好像听到一个蛮好笑的笑话般笑了:“老同学,这房间是VIP级的,我已经很对得起你了!”“你明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你为什么要转移话题?”她的眼圈红着,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她周身好像围着一团火焰,刹那间将他脸上若有似无的笑意熔化。

那一刹那,他被她的样子惊住了。即使伤害了她,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也从来没有见过她这般愤怒过。

她已不像温顺的绵羊,倒像被斗牛士用红斗篷连番激怒的牛。

他差一点忘记了,她正是金牛座的,温顺起来,非常温顺,发起怒来,她也会像发怒的牛般,用角顶人的。

“陈青远!你就当我要死了,你能不能让我死得明白一点!”她死命地盯着他的脸,盯得他有些心虚。她的怒吼让他胆战心惊。

她活不长了。

能不能让她死得明白?

她还爱他吗?

分明恨着。

真的恨吗?

却隐隐地爱着。

爱与恨成了一张交织的网,将她罩了下来,那网像《西游记》里,菩萨化作美女给猪八戒织的珍珠嵌锦汗衫儿。

若是单纯地爱着,或是单纯地恨着,都不会这么痛苦。痛苦的是,爱恨交织的网,越束越紧,紧到她呼吸艰难。

这些年,她真的很不容易,她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真的拼尽了所有的力气。

可悲地活在这个世上,庆幸又多活了一天的时候,死亡的漏斗却一刻未停息地进行着倒计时。

她看到自己生命倒计时的秒表。

她不觉得恐慌,她想弄清一些事情。

这么多年,她仍走不出感情的旋涡,还是像陷入无法自拔的泥潭,疯狂地自问着,为什么你要这般对我,为什么你要如此这般地伤我?

如刀刻骨!

这到底是为什么?

而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用了他惯用的手法去转移话题。

“我想你现在需要冷静一下,老同学!”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在她还未来得及感到他掌心的温暖时,他便将她放在胳膊上的手拉开了。

他怎么说得如此云淡风轻,他又怎么可以将“你伤害了我,还一笑而过”做得如此炉火纯青?

眼里刹那间聚集了滚动的泪珠,她强咽下心头的酸楚,强迫自己笑着,轻声道着:“毕业那年,曾经有一个人说要娶我,可是他现在成了别人的丈夫,你说我该怎么办呢?”他强作冷漠道:“这不在我服务的范畴。”“可是,那个说要娶我的人是你啊,你怎么总是做这种给我希望又把我推入绝望的事情?”他的身躯背对着她,毫无反应。

洛离哆嗦着上前一步,抱住了他转身而去的身体。

他感到她贴着他的身体,哭得不能自已。

他的牙关咬紧了,他心口的猛兽在不断地撞击着,他很想狂啸,很想握着她的肩求她,不要哭,求你不要哭,求求你不要哭。

而他竟这般硬生生地忍住了。

彼此都已过了青涩的年华,步入社会所戴的面具,已敛住了他们的喜怒哀伤,它连着他们伤痕累累的伤口,与皮肉连在了一起,纵使是面具……也无法适时撕扯下来。

为什么你不懂呢?为什么你还要相信真情?为什么你还在想着我?为什么你还没有把那段过去给忘记?

他吁了一口气,极无奈地说:“老同学,世界是万变的,某些人随口说说的事情,怕是连他本人都忘记了,做人不要太认真,感情不要太投入,否则吃苦的只有你自己!”然而他一转首便见她的眼底蕴含着不舍与凄美,那似千言万语的深情,无从述起。那眼神似一把利刃刺入心底,却因怕打破这眼前镜花水月般的相聚,而忍痛含悲地微笑着。

揪心的感觉,一波一波袭来。

装潢得很美的窗棂外,是黑夜,被万家灯火点缀了,那远远一片的灯,好像一片火海。

作茧自缚的是她自己,他没有义务助她破茧成蝶。道理她都懂,可是生命竟是这般脆弱,脆弱得一塌糊涂,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的坚强,原来她竟是这般的脆弱。

这是她最爱的人啊!

这是她付出感情最真的人。

这是与她从小长到大,青梅竹马十六年,深爱了近十年的男人啊!

洛离允许自己有生之年,唯一一次如此任性,压抑了六年的思念,压抑了六年的感情,以及这些年奔波的苦累与委屈一并爆发。

他被拥抱的那一瞬间,好似被有毒的水母刺中,好似毒已浸入血液,麻痹了他的身体,他呆呆地任由她抱着哭,好像她是易碎的娃娃,陡然转身,她就会被摔碎了。

他好似很痛苦,连眼泪都逼近了他的眼眶,强忍了半天,才把眼泪与心酸逼回去。

她没有看到,也没有机会看到,即使看到,她也一定以为那是她过度悲伤产生的错觉。

这悲伤时刻,她竟看着他的脸,很妩媚地笑了一下,媚眼如丝,很有**的味道。妩媚的眼神却显现在泛着泪花的眼底,竟有一种难以述明的风情。她轻轻踮起脚,若神召唤,迷离了眼睛,微凉的唇,触了触他的唇。她笑了,笑得如此妩媚惑心。

“我想你,我真的好想你!”她双手搂住他的脖子,眼睛迷离妩媚得像一只猫。

刹那间,陈青远的神情惊痛起来,好像被针刺了,陡然间惊大了瞳孔,更是陡然间甩手推开洛离吼道:“你犯贱啊?”她被他毫不怜香惜玉地陡然一推,妖媚的表情好似清醒大半,半羞半恼,干脆也吼回去:“我犯贱!那又怎样?”“你想犯贱,我没工夫陪你!”“那你为什么可以背着你老婆和别的女人上床,你就是不要我?”她好像用尽所有的力气去放弃尊严,放弃人格,放弃一切。她的唇微颤着,像蜂鸟频扇的翅膀,声音也不由自主地颤着,好像蒙尘的唱片机变调的唱音。眼底涌上不明的情绪,好像激动,又好像有些愤懑。

她与他形同陌路,可是,他的事情,却是班级圈子里谈论的话题,什么他又和什么女的在一起了,他又去了什么夜店,他又和什么不入流的小明星打得火热,他身边又换了新的女伴,这些她都是晓得的。

现在他装什么纯情和负责呢?

她又不要他负责,她又不要他娶她,又不要他许给她未来,又不要他许给她家庭,他有什么好顾忌的?

我要死了,我只有两个月的生命,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一晚,就算什么都不做,就一晚,不行么?

几欲脱口而出的话被酸楚打断,她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为什么你什么女人都要,就是不要我呢?”她痛哭着,“我就那么不堪么,我……”他笑得讽刺:“不是你不堪,是你太好了,我糟践不起!”“糟践?”她狠狠心,咬了咬唇,淌着眼泪说:“我不是第一次,你也不是我第一个男人,所以没有关系。”他笑了,笑得将脑袋仰了起来:“原来你是个二手货啊?!”二!手!货!

她的心刺痛了起来。

“是……我是!你也不是什么身家清白的人,何必五十步笑一百步?你又以为你是谁?你又凭什么觉得我被你背叛后,就没有力气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你实在是太看得起你自己。这个世界,谁有义务为谁终身不娶,又有谁会为谁守身如玉啊?”“那我更不会碰你。”他居然讽刺地笑道,“我凭什么捡别人玩剩下的?在你们这个圈子里做事的,有几个是干净的?有几个不是**男**,谁知道你被几个男人玩过,谁知道你有什么性病,谁知道你是不是对我怀恨在心,谁又知道你是不是想把恶心的病传给我?”她感到自己的心被撕碎了。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编剧,连署名权都没有的枪手。她不用上戏不用讨好导演及制片,她甚至不用跟他们见面,她出卖的是脑力劳动不是色情。

原来,她在他的心里,比不堪还不堪。

“你走——”她终于冲他吼道,“走出这个门,当我没来过,当我从来没有出现在你的面前,我们永生永世都别再见面。我永生永世都不想再见到你。”门砰然一响,他离开了这里。

按正常的发展,摔门而走的应该是她,这是他的地方,该滚的也是她。

可是,她怕自己走不出这扇门,她的骨头又疼了起来,刚才激动的时候,她就像身体被人凌迟,一片一片地切,一刀一刀地割。她真的忍了好久,终于忍不住了。

身体疼得厉害,她就像动画片里被哪吒抽筋的龙王三太子。她倒地的瞬间,身体奇异地扭曲令她环抱在了一起。疼得晕死过去,汗已浸湿了地板,她全身湿嗒嗒的,像被人用盐撒过而脱水的鱼。

你说,带我去巴比伦。

我说,好!

你说,我们一起去看传说中的空中花园。

“我们”两个字,甜蜜到人的心里。

你说什么我都说好!

我们想象着那花园的样子,你用手在空中兴奋地比划。

我静静地看着你,只感到时间停止般安宁。

只要有你在身边,哪怕是残垣断壁、古堡废墟都是美景。

只要静静看着你,哪里都是我们巴比伦的约定。

然而他绝情离去,如歌所唱,从此飘萍断梗,几许深盟密约,句句都无凭。

下班之前,陈青远进行了最后一次巡房。巡视客房时,有对年轻的情侣从房间里走出来。男人锁上门后,揽住身边的女人亲了一下。女人用手轻推了一把:“别亲了,感冒了,会传染给你的。”男的笑道:“感冒就感冒呗,你的痛苦我来承担啊!”女的娇嗔地白了他一眼,似怒非怒又极其弦外有音道:“还好意思说?都是因为你……”男的笑了,再紧紧揽住她,一脸检讨似的说:“都是我都是我,做了活体鼓风机,让我亲爱的着凉了!”女的羞红了脸,对男的又是一顿数落。

望着他们越走越远的身影,陈青远想到曾经也有那么一个人,在他感冒发热的时候,与他贴得那么近那么近。

老实说,他好久都没有想起“那个女人”了,时过境迁,他真的不大记得她了,只是埋在了心底的某一处,深到无处可寻,就真的忘记了。

今天,陡然相见,竟有了恍若隔世的感觉,竟有了“你我原识”的滑稽感。

他的唇角勾出一抹冷笑。

去你的!老子早就不是以前的陈青远,老子早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你是谁?

老子不认识你!

你跟谁上过床,跟老子有什么关系?

出来前,面对她的悲痛欲绝,他还有丝丝的心裂感。而此时,这种心裂的感觉,像手指划过的水面,指过印消水无痕。

2008年4月,洛离给自己签约的影视公司交了部作品梗概。

那是一部悲情的都市剧,在她住进隔离病房前,她对公司的老总说,我有一部新剧,剧情是:一个男人在外面有了小老婆,听信了小老婆的话,把公司的财产进行了转移,再骗自己的老婆,说做生意做亏掉了还不起银行的贷款,让老婆和自己离婚。贤良的女人死都不离,想尽一切办法去筹钱还所谓的债,最后,男人的小老婆逼急了,男人跪在了原配面前,道出真相。原配心寒地离婚了,男人也遭到了报应。他转移到朋友手下的财产,居然被朋友给吞了,朋友还拿着他打的假欠条,说他还欠他很多钱,情急之下,那男人把朋友给杀了。于是,他们的女儿就成了杀人犯的女儿,可是她很争气,历尽苦难,终于成为有名气的编剧,也因此找到自己的幸福,如王子和公主般,很幸福地生活了下去。

老总听后,当场就感到有兴趣,赞扬这是一部中国版的《阿信》。说现在就缺少这样题材的电视剧,因为现在的孩子一有不顺,就全怪自己的父母没有能耐,写一个杀人犯的女儿自强不息的故事,可以告诉别人,一切都要靠自己。

老总觉得这个题材棒极了,他恨不得马上让洛离把成形的剧本交出来。

看到他像打兴奋剂似的激动,她苦笑着,除了那杜撰的爱情,其他的根本就是原版的洛离。

亲爱的,我想告诉你。

沧桑的女人很难动笔去写下新的作品,因为字里行间会不由自主地带入自己,恐怕别人的猜测,惊惶泄露于字间的秘密,害怕那些人通过文字看透自己。

如刀刻的伤通过文字表现出来的时候,那已愈合的伤口会奇迹般尖锐与刺痛,让受伤时的痛楚放大千亿倍。

我想写下我与你的故事,我想改变小说里男主与女主的结局,就像我在剧本里写的每一句“我爱你”,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你在耳边的喃喃呢语。

然后,心只会抽痛一下,便如石沉水中,不会再有任何涟漪。

祭奠我们逝去的青春,允许自己最后一次想你。

我有些厌憎自己,为什么每一次想起你,都会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2008年5月,洛离通过电子邮件交上了剧本。这时的她经过一个月的化疗,如丝绸般的青丝剪短了,头发大片地连根落掉。仅仅一个月,她已经全然成了另外一个人,药物的副作用,令她看上去丑陋至极。

她不得不住进隔离病房,辛小雨和沈若榛进来的时候,还到消毒室里去消过毒。辛小雨与沈若榛是和洛离一起写剧本的,算起来洛离还是辛小雨和沈若榛的师傅。

小雨一推门进来,就扑到洛离的**,握住洛离的手,开心地说:“洛离,告诉你,我们的剧本通过了,通过了唉!制片和导演都很喜欢,公司说,只要这部戏火起来,我们下部剧就有署名权了!”作为入行不久的编剧,是没有署名权的。

这一次,命运给了她一次可以署名的机会,可是,她如今这个样子,还有力气写吗?

但是,听到小雨这么说,洛离也配合着欢喜。

“真的么真的么?”她像孩子一样高兴起来,却笑得虚弱极了,“真好,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只是,我怕我会等不到了!”小雨立马瞪圆了眼睛反驳:“乱讲,不会的!你可是我和若榛的师傅,没有你,就没有我和若榛的今天,不管怎么样,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洛离的身体开始痛了。

那痛好像一双手在活生生地撕扯着她的身体。

她知道,她最多只能活过这几天了。

在一阵急救后,洛离拉住了沈若榛的衣服,轻轻地问她:“你可不可以帮我做件事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草坪上,一个彩色的小皮球滚到了洛离的脚下。

初春的季节,洛离坐在轮椅上,穿着长长的风衣,戴着大大的口罩,还顶着一顶超大的帆布帽子。要来捡球的小男孩来到她面前,突然就害怕得大哭起来。

陈青远匆匆地从后面赶了过来。

“怎么了?小宝?”他蹲下身来,用手抚了抚小男孩的脑袋。

小男孩哭着嚷:“爸爸,狼外婆,吃人的狼外婆!”坐在轮椅上的洛离弯下身去,用骨瘦如柴的手捡起了那漂亮的彩色小球。

“对不起,先生,因为我得了癌症,化疗后才变成这个样子,吓到您的孩子了!”“哦,没关系,小宝的胆子小,昨天又跟他念了狼外婆的故事,所以才……”陈青远起身,接过洛离递过来的小皮球时,指尖触到了洛离的指尖。

球悬在了半空中。

陈青远不明白她为什么在他要拿回球的时候,又用力把球抱住。

他不解地看向洛离,只看到了一双浑浊无光的眸子。

“呃……”他突然不知道叫这个人女士还是先生,因为她的声音粗哑得让人辨不清性别,他只有支吾道:“球……可以还给我吗?”洛离好像从恍惚中惊醒,眼泪快要流淌出来的时候,她忙低下了头,待滑下来的眼泪被厚重的口罩吸收后,她扬起头来,笑着对他说对不起。

球还给陈青远时,她看了看他身边的小孩子。孩子很怕她,看到她看过来,吓得缩到爸爸的身后,抱住了爸爸的腿,将脸埋在陈青远的裤管里,哭着催着:“爸爸,快走,快走!”哭得脸都皱了。

陈青远一把抱起儿子,就要转身离开……“先生……”他转过身来,用不解的目光看着洛离。

她想要站起身来,双手已经撑在了轮椅上的扶手上。

腿发颤,她还是站不起来。

“您的儿子很可爱!”她只有坐了回去。

陈青远笑了,他对洛离说:“谢谢!”他走了,走远了,远到看不见了,她才收回痴痴的目光。她将眼睛看向他不经意触碰过的右手,弯曲的手哆嗦着合拢,越捏越紧,好像捏着自己的幸福。

拿着相机的若榛从不远处的小亭的柱子后面走了出来。洛离听到脚步声,脸上绽出了外人看不到的笑脸。

她一定是在笑的,因为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若榛,谢谢你!”若榛有了重重的鼻音,红着眼睛说:“不客气。”沈若榛将PS好的相片交给洛离时,她笑得开心极了。

“婚纱照唉!”她笑着将脸转向若榛,“不好意思呀,若榛,让你从网上下载人家的婚纱照,把他的脸移到人家的脸上,把我生病前的脸移到这位新娘的脸上,真是辛苦你了。”“不过呢……”洛离又说,“这位准新娘的身材没我好,胳膊那里有好多小肉肉啊!我的脸形和气质穿这种婚纱真的好漂亮!”她说:“我洛离终于穿上婚纱了!”她说:“我终于有婚纱照了,真的好幸福,好幸福呢!”她不停地说着好漂亮,她在微笑,笑得沈若榛满脸泪水从病房里冲了出去。

她这么多年来,都是居无定所的一个人,一直都是!

孤独的时候,没有人陪在身边;痛苦的时候,只有自我安慰。

她总是在为别人着想。

若榛与洛离的相遇是在一家文学论坛。

洛离看了她的文字,问她愿不愿意合作写稿。

若榛答应了。

洛离全心全意地教给若榛一些文字上的技巧。

若榛总是问她:“洛离姐,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洛离说:“因为我觉得你需要帮助,觉得你很像几年前的我。我知道你这个时候,需要有人帮你一把!”她对朋友总是推心置腹的。

萍水相逢,她也会拔刀相助。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有这样的结局,为什么呢?

若榛哭着向着门外冲了出去,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大声地哭出来。

而门外似乎还守着一个人。

“若榛,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躲在门后的辛小雨忍不住揪着若榛问了起来。

若榛惊了一下,想掩饰,急性子的辛小雨将她拉到一边说:“你别瞒我了,我都听到了,就是不确定,你当不当我是朋友啊?当我是朋友你告诉我啊!我们都是洛离姐带出来的,你这样……让我很不爽!”若榛不想哭,却管不住眼泪,她只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没有怎么回事,因为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是觉得洛离很可怜,说不出来的可怜。这照片的男人,肯定就是她今生挚爱的男人。洛离大概是在自己生命临近终结的时候,用自己的故事,编织了一个最美的童话,给自己悲伤的一生,安排了一个最完美的结局。”洛离给人的感觉,就像无根的浮萍,颠沛流离,渴望爱的心从未得到过安定。

辛小雨聪明地想到了什么。

“难怪洛离的眼神里总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伤,难怪她每次笑得灿烂时,总有说不出来的伤感,原来她并不开心,原来她并不快乐。”小雨愤然,“难怪我觉得这次写的故事结局完美得过分,原来根本是假的!怪不得上次来看洛离姐的时候,她睡梦里哭着说‘你为什么这么伤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这个男的!这个该死的男人,一定是他对不起洛离姐,这个混蛋,洛离姐这样了,他都不来看看她,这个混蛋,这个王八蛋!”辛小雨说着便往外冲,若榛拦都拦不住:“你要干什么啊?”辛小雨在十几步外转过脑袋,咬牙切齿,冷哼道:“我很不爽,我要去扁人!”如果若榛知道她来找陈青远,她一定会拦住冲动的她吧。

辛小雨自然知道陈青远在哪里,上一次若榛和洛离偷拍陈青远的时候,她就偷偷地跟来过。在洛离和若榛离开的时候,她也向边上的人打听过陈青远。她自然知道他在哪家酒店上班,然后她径直冲了过去。

火爆的辛小雨在酒店门口拦住陈青远,冲着他一顿大吼。陈青远一脸莫名其妙,这人是谁啊?莫名其妙地冲到大厅里,对着他嚷:“良心被狗吃了,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男人!”她说着,就向他肚子击了一拳,陈青远万万没有料到这丫头会打人,更没有料到她看上去清清爽爽、干干净净,身手这么麻利还这么大的力气,一时间,竟疼得将身体弯了下去。

陈青远忍了疼,让自己直起身来,想保持镇定,没想到这丫头又是一拳,打得他又弯下了身去。

辛小雨是练过的,当她还是初中生时,就可以打得七八个高出她一个头的男生哭天喊地,区区一个陈青远,她怎么会放进眼里。

公司分派她写洛离的新剧时候,她就觉得这故事根本不像刻意编造的,这种职业敏感就像设计师看待名牌的眼光,正版仿版,一眼就能识出。

陈青远便这么莫名其妙地挨了两拳头。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卫冲上前来,在大堂经理的带领下,两个大男人上前把辛小雨给架住了。

辛小雨忍不住起手挣扎:“我警告你们,我可是有功夫的。”辛小雨刚想显露身手,只见陈青远厉声而喝:“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们的客人,放开她。”他的样子过于严厉,两位警卫不由自主地放开了辛小雨。

辛小雨一得到自由,就急忙甩了甩自己被扭疼的手。

“我想,这位小姐是不是认错人了?”“我绝对没有认错你!”“可是……”他打量着这个冲他翻白眼的女孩子,他真的想不起来,就算他私生活糜烂,就算他也弄不清楚自己有过多少女伴,但他也清楚自己绝对不会和这种类型的女子有染。在挑选女人方面,他绝对不会选择这种类型。

陈青远打量着辛小雨,这清清爽爽的女生,绝对不可能与他有过关系,于是他的语气由犹豫到肯定,说道:“我真的不认识你!”“谁让你认识我了?”辛小雨的气不打一处来,“你认识洛离就可以了!”他只感到心微微地刺疼一下,随后笑着承认:“是的,我认识,我以前的同学!”“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再没有别的关系?”“只是同学关系,曾经同桌过一学期!”辛小雨看他那么肯定的回答,单纯地无地自容了。因为他看上去那么从容,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变化,该不是……洛离念书的时候暗恋人家,所以才让若榛去偷拍吧?

至于洛离那天说的梦话,她想,该不是她在做梦的时候还在编故事,在背台词吧?

辛小雨真的非常口快心急,还记得有一次,她们在工作室里讨论剧本的时候,辛小雨接到一通电话后,也没问清对方是谁就很烦躁地说:“你有完没完啊?不就是你男朋友动手打了你吗?

一点破事,从昨天讲到今天!既然在意他动手打你,你就跟他分手嘛。你自己舍不得分,还一个劲地唠叨他打你是情有可原,他打你是小时候受过家庭暴力。你烦不烦啊?刚劝你,你就一一解释,说他童年可怜,身世可悲。你是圣母吗?你用得着用爱感化他吗?你愿意犯贱,谁还拦得住你啊?

一个手贱,一个骨头贱,你们俩天生绝配,你千万别跟他分手,趁早把婚结了,你要当圣母就当到底,省得他去祸害别人!”还有一次,是在讨论剧本的时候,有人说让有钱的男主的妈去开支票给贫穷的女主,让她离开他。

辛小雨当场就嚷:“别搞笑了,这是大陆,大陆公司里的财务人员都知道,超过五万块钱的额度,是要向银行写申请的,没盖过章的支票是无效的,到银行也取不出钱的。台湾言情看多了吧?”她的脾气很冲,做了不少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难道这次又是冲动惹的祸?

辛小雨为自己的冒失惊出一身冷汗,随后瞟了一眼陈青远,越看越觉得他不像那种负心的人,难道……她的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打错人了?

“我……”辛小雨一急,说话也结巴起来,表情极不自然,真的不知道怎样给自己找台阶下了。她两眼左右转着,想着怎样给自己解围,最后竟硬撑着强词夺理道:“我就扁你!作为洛离的同学,居然不知道洛离得了癌症,你们算什么同学啊?她一个人待在医院,除了我和我同事,你们同学都没有一个人去看她,还有没有一点良心啊?你们……啊……”千想万想,辛小雨都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一脸镇定的男人,在她这番话后,一把扼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忍不住叫出声。

刚刚还极其镇定的陈青远,此刻眼底布满了焦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辛小雨竟被这眼神和语气吓到,她向来压得住人的气势竟矮下几分:“我……我说……洛离病了,你们作为同学都不去看她。”“什么病,她得了什么病!”“血……血液方面的,在……在医院做化疗。可是是晚期了,治疗已经没有什么用了。”他的心口好像被匕首刺中,他感到无比震惊和悲痛。

他终于明白那天她为什么来找他,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抱着他的背,哭得那么伤心。

她是抱着怎样一种绝望的心态来见他的!

他突然懂了,他的心更疼了,她想要最后的温存,想和他留下一段没有遗憾的回忆,而他竟硬生生地推开了她,还羞辱她,骂她犯贱。

“为什么你什么女人都要,就是不要我!”“是你太好了,我糟践不起。”“我不是第一次!”“我凭什么捡别人玩剩下的!”她最后哭着让他滚,说永生永世不要再见面。他突然想到前几天,那草坪里遇到的“狼外婆”似的女人。

是洛离,一定是洛离!

他感到身体冰凉起来。

“这不是真的!”他猛然甩开辛小雨的手,放声一吼,“她不可能得那种病的!”他激动地扶着辛小雨的肩膀:“告诉我……她在哪家医院,告诉我啊!”他的眼神可怕到了极点,震得辛小雨顿感恐怖,她缩着肩膀,支吾着说:“在……民生医院,血液科……”他几乎是狂奔到医院,从奔驰上下来时,他恨不得自己长了翅膀飞上去。

“洛离,洛离你不会有事的,小离子,你别怕,我来看你!”他乘电梯来到血液科,金属色的电梯一开,他便迫不及待地冲向了值班室。

值班的是位女医生,四十岁左右。

“医生,我想问洛离的病房!”医生被眼前这位西装革履的男子的焦急吓到了,只见他满头是汗,眼眶都红了起来,一脸狼狈,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医生看了他一眼:“院里是有名叫洛离的女士,请问你是她什么人?”“我……我是她以前的同学!”“不是直系亲属吗?”医生又问。

他直感到汗湿了的背后,一阵冰凉,他除了是她的老同学,就什么都不是了。他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咽得有些艰难,他再次抬眼时,望了医生一眼,摇了摇头无力地说:“不是!”“那真的很抱歉!”医生一脸抱歉地说,“病人现在住在重症病房,生命随时有危险,非直系亲属,不能探视。”“可是医生……”“对不起,爱莫能助!”“医生!”陈青远哀求,“重症病房里不是有监护室吗?我隔着监护室的玻璃看她一眼行么?”他的眼神哀切,他的请求情真意切又带着无人舍得拒绝的哀求。

医生似乎被打动了,她有些为难,却也不忍心拒绝,于是点了点头,说:“就在监护室里看她一眼!”他隔着那层玻璃看着她时,只看到远远的**,那戴着白色帽子的洛离。

隔得有些远,有些看不清她的样子,但能看到有医生穿着隔离服给她做例行检查。

他的气息喷在面前的玻璃窗上,蒙上一层乳白色的雾气,很薄很薄,像一层轻烟,他视线里的洛离更加遥远与飘渺。

他的双手按在玻璃板上,感觉她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

“小离子!”他的眼底积满了酸楚的眼泪。

“小离……子!”他的泪终于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

洛离已经睡着了。为她做检查的张医生看了看她床头的仪器,看着那仪器上的数据,再低声吩咐着身边的小护士将数据记录下来。此时此刻,张医生想给洛离掖掖被子,她弯身去拎被角的时候,发现被子下有什么方方硬硬的东西。

张医生奇怪极了,她轻轻拉下洛离的被子,只看到她的双手平抱着一个相框,睡得熟了,相框有些脱手,于是张医生将那相框拿出来。

那相框里的相片,是一张甜美的婚纱照。

相片上的洛离美极了,她身侧的新郎看上去也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他们相配到极点,那鼻那眼,竟如此神似,连笑的时候,两人的唇角都不约而同,极有默契地向右边斜起!

那应该是她的丈夫吧?

可是他为什么没来看她?

该不是因为她有病了,原本要结婚的两人,因为男方不想被拖累,才没有和她走到一起吧?

重症病房里的悲欢离合,这位医生看得已经足够多,多到她连感慨的词汇都没有了。

张医生暗自思忖,却不会真的好奇到打探人家的隐私,只是将手里的相框放到了洛离的枕头底下。随后转身的一刹那,她整个人惊了一下。

那身后的玻璃墙外,那双手按着玻璃,悲痛的眼神看着洛离的,不是刚才那相片里的男子又是谁?

看他悲伤的眼神,看他流泪的样子,好像刚刚知道她得病。

难道……这个傻洛离的故事跟狗血剧一样?原来要和这个男人结婚的,可是因为得了癌症,执意要和他分手,然后这男的无意中得到了她生病的真相,跑来看她?

看他的眼神,看他只看着她的样子,应该是深深爱着她的。洛离也应该是爱着他的,所以才不告诉他她生病的事情吧。

张医生的眼底也湿润了起来。

任是对死亡多么麻木冷漠的医生,面对关系到爱情的生离死别,心中还是会生起酸涩而悲伤的情愫。

张医生走了出来,在监控室里看到悲伤的陈青远。

“医生!”陈青远哽咽着,“救活她,求求你救活她。”张医生看了看陈青远衣服上的职务牌。

他是在工作的时候,听到辛小雨说到洛离的事情跑出来的,连制服都没来得及换,制服上别着的职务牌“陈青远:大堂经理”。

“陈先生……”张医生对陈青远摊了摊手:“事情不乐观!洛离她……”“花多少钱都没有关系!”医生一脸无奈:“这不是钱的问题,虽然钱是前提条件,可是光有钱,没找到配对的骨髓,也是没有任何办法的!”“她的家人没有来配对吗?”医生一脸奇怪:“她不是说她只有一个人吗?”难道她父母都在,只是她不想打搅他们,不想让他们救她,她一心想死?

现在……医生的眼前,就有一个活生生的骨髓捐赠体啊。

“医生!”陈青远猛然拉住了医生的手,含着眼泪激动地说,“救她,求你救她,如果找不到配对的骨髓,用我的,我是她哥哥,我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哥哥!”医生吓到了!

这故事的版本,跟她最先设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他们不应该是夫妻吗?

怎么演变成他是她哥哥了?

骨髓吻合度的检验要一个星期才有结果。

那一个星期,陈青远每天都去看洛离,但他从来没在她面前出现过,他甚至没让别人告诉她他在关心她。眼见着辛小雨从洛离房间里出来,他便在门口迎上去问:“她怎么样了?”辛小雨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这么关心她,为什么不亲自进去瞧她?”“我们的事情,很复杂!”陈青远流着眼泪说,“我只要知道她有活下去的希望就好!”“那我换一个话题问!”陈青远起了手势打断了小雨的好奇:“最好什么都不要问!”这天是骨髓检测结果出来的日子。

可是,结果出来了,他们的骨髓不相合,连相似的几率都很小……由此推断,他似乎不是她哥哥。

他惊觉自己上当了。

这天,天有些阴沉。

陈青远出现在这个老妇人面前。那头发灰白的老妇人满脸皱纹,打开门,看到来人是他时,竟惊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我来问清楚一件事情。”“什么事情?”“洛离她到底是不是我的亲妹妹?”他红了眼睛,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胸脯剧烈起伏着,好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狂暴狮子。

老妇人惊住了:“这个……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那个时候你含糊其词,我现在想亲耳听你说,她是不是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她是不是你和我爸一时情难自禁的产物?”老妇人的脸一下红,一下白,又红又白,一脸难堪,她一把将陈青远拽了进来。

门在陈青远的身后关上了。这是一间极狭窄简陋的住房,高大的陈青远站在这里,让这里显得更加狭小。

“过去的事情,你重提有什么意思?”“那么你再说一次,洛离是不是我亲妹妹啊?”“是——”老妇人竟咬紧牙关,一口咬定洛离是她背着前夫感情出轨,与陈青远爸爸的“产物”。

陈青远笑了:“你还是不肯说实话呀,阿姨!你一定要我拿出证据来,你才肯承认你们两个人都在骗我是吧?”他拿出DNA检验报告,一把拍在桌子上。

“洛离跟我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你还要骗我骗到什么时候?”“为什么要骗我们?为什么要拆散我们?”洛离的母亲目光躲闪,别开脑袋不回答陈青远的问话。

“你知不知道你害了洛离,你知不知道洛离她……”他硬生生地打住了口。

“陈先生,不管怎样,你都不要把洛离的病情告诉她的妈妈,这是她的心愿!”辛小雨是这样叮嘱的。

“可是不告诉她,她会死,她母亲的骨髓至少可以救她啊!”“洛离不想她妈妈知道啊,关于骨髓的事情,我带阿姨体检的时候,有请医生抽过她的血做配对,可是并不符合。洛离是怕妈妈受不了打击,才不肯告诉她的吧!毕竟,看着自己的女儿要死了,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是很残忍的!而且阿姨的心脏不好,怕她知道了会有什么闪失。”“那就这么瞒着阿姨?”“我也不想啊,可是,这是洛离的心愿,她是这么求我保密的,我是一时没忍住才去找你的,你……你要是真的对洛离还有感情,你就不要出卖她,不要让阿姨知道!”陈青远硬生生地住了口,他痛苦地将真相咽了进去。

“阿姨!”他痛苦地唤了洛离的母亲,他哽咽着,“我轻信了你们的谎言,荒唐**地生活,**得我自己都恶心自己。洛离那个笨蛋,到现在还接受不了我背叛她的事实,她一直因为我而没有办法和别人在一起。洛离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怎么忍心编出这样的谎言,让她痛苦,让她被我伤害,你到底要洛离伤心到什么时候?你怎么忍心用这种谎言害你女儿一辈子?”“陈青远,你不要太看得起你自己,这世上不是只有你这一个男人,我们家洛离才二十多岁,她那么好,别人排着队等着娶,我闺女的事情,不劳你费心。”“她要是嫁的话,早嫁了,她会等到现在吗?你们撒下了弥天大谎,现在真相就摆在我们面前,你想她要是知道她亲爱的妈妈伙同她喜欢人的爸爸说出这样的谎话,她会怎么样?”“你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洛离!”“那你就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没有,没有什么真相!”“那我就对不起了。”陈青远愤然转身,洛离的妈妈慌了,她越过他的身体,拦在了他的前面。

“你……你要干什么?”陈青远心中涌上苍凉,这女人怎么这么狠心,她到底怎样当人母亲的?心里涌上难言的东西,他拼命地将那种感觉压抑住,却还是忍不住噙了眼泪冷笑:“你说我要干什么?”“你不能把这件事情告诉洛离!”“那你就告诉我真相!”陈青远猛然大喝,目光凶狠,气势咄咄逼人。

“你……你去问你爸爸!”“我现在就问你!”“我……”洛离妈妈的泪从眼里滑落下来,与其让陈青远的父亲乱讲,还不如从她嘴里道出真相。

“我能怎么办?”说这一句话时,她的五官都酸涩地皱到了一起。

“我一个死了前夫的女人,带着一个十八岁的女儿,没有姿色,没有文凭,一无是处、一无所长,我又要养洛离,还要供她念大学,那学费和生活费,我上哪里去要,我上哪里去借啊?你生活环境好,在外面借多少别人都会借,因为别人知道你还得起!可是别人不借我,有钱都不借,那是因为估量着我还不起。你喜欢上洛离,你爸偏偏又不喜欢。第一次,他找到我,对我说,只要配合他演一出戏,洛离四年的学费他包了!第二次,他让我哄你,说洛离是你妹妹!我自然是拒绝的,你知道你爸怎么说吗?你爸说,就算洛离嫁到你们家,他也不会给她好脸色看,因为那个时候,他就想让你和你老婆在一起,促成他的生意。你以为结婚娶老婆只是两个人的事啊?那是两个家族的事情。我家洛离和你的差距太大了,就算跟你在一起,就算嫁过去,也没有幸福可言。你……”洛离的妈妈呛了一口眼泪:“你陈青远……你陈青远若是争气好学也就罢了!你从小到大,逃课打架不完成作业,就连工作也都是你靠父亲的关系!你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不会,你除了你爸爸这座靠山,你什么都没有!我怎么能想象我把女儿交给你后,你和她住在你父亲家,忍气吞声的样子?你爸根本不会给她好脸色。你爸把你的性格摸透了,不打你不骂你也不拦你,只让我配合演一场戏。你以为我贪你们家那点钱啊?我是舍不得我家洛离。我十月怀胎,养了她那么多年,我比谁都心疼我女儿,扯这样的谎言我也没有办法。我除了答应你爸的条件,我还能怎样?那么卑鄙的事情,他都能想得出来骗你,我家洛离……”她哭得皱起了脸:“我家洛离真要跟了你……你爸再使暗招让她受委屈怎么办?那傻孩子,再苦都会笑着说是甜的,再累再委屈,也说没有关系,怕是真的到了那一天,为了不让你两面为难,再苦她也会忍,再大的罪她也受,我当妈的,怎么忍心看她往火坑里跳?我怎么忍心把她交给你?长痛不如短痛,不这样我能怎么办?”她哭得捂住了心口:“谁会知道那傻孩子对你死心塌地啊?谁会知道她是真的被你伤透了心啊!”洛离的母亲再也说不下去,撕心裂肺地哭起来。那哭声好像最悲凉的马头琴声声嘶鸣,哭得他整个人蒙了,好像被人硬生生地当头挥了一棒子。

如果……他打小就不那么调皮!

如果……他打小就很争气!

如果……他早一点有独立能力,洛离的妈妈一定会把洛离放心地交给他。

他被谎言蒙蔽了,这全是因为父亲的卑鄙,也是一位母亲的不得已。

洛离那个傻瓜……那个只爱着他,什么委屈都受的傻瓜……她一定不懂得圆滑,不懂得世故,不懂得心机,不晓得人心险恶,一定敌不过父亲的狡诈。

她的母亲是在保护她。

可她的母亲还是不了解她,还是不懂得她“痴”得很可怕。

说到底……竟还是他毁了她。

陈青远晃晃悠悠地回到家里,家里空无一人。这个家从几年前就开始冰冷。

如果娶的是洛离,她一定会把家布置得很温馨,一定会做好饭菜等着他回来,一定会等着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一定会给他拿来鞋子,一定会让他忍不住拥住她,吻她,在她耳边轻语:“亲爱的,我回来了。”而现在呢……他的老婆……他陈青远的老婆早就不知道在哪个男人家里过夜了。

他冷落她,她也没必要黏着他。

这个所谓的家,不过是一个空壳罢了。

如果这个家的女主人是洛离。

如果是洛离……他很想笑,很想放声大笑,因为他所谓的婚姻无非是家里人安排给他的女人,没有爱情,没有什么**,他娶她,全是因为父母的安排。只是几天就受不了她的咄咄逼人,更看不惯父母对她的低声下气。

而他老婆口口声声说爱他,说几年前,某次的商业聚餐,她看到随父亲一起来的陈青远时,她就深深地爱上了他。

她说她还弄到他的地址,到学校去找过他,甚至在公开课的时候,还跑到同一间教室里听过课。

她说,她看到他宠着洛离她就受不了,还说他幸好没有娶那个穷酸女人,不然,哪有现在的一切啊?说得兴起,还配以表情修饰,一脸鄙夷道:“她那种家世也配得到你?她那种平民阶层的人,也配得到你的爱情?”然后,他立马感到翻江倒海似的恶心。他偶尔走神时,她都会拿东西砸他,遇什么拿什么,有一次还一脚把他从**踹了下来,在他吃痛不已的时候,她居然会先哭得委屈:“你是不是又在想你那个什么离了?”他略有微词,她便大哭不已,再甚者,跑回娘家。然后,她哥她妈冲上门来兴师问罪。然后,他的爸爸会冲上来甩他一耳光,骂他畜生,让他赔不是,生怕得罪了这有钱有势的儿媳妇。

那个时候,他们家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依靠他老婆的娘家。

他们的父母,谁都不是天生的贵族,谁都不是家底雄厚的上流社会人物,所以所谓的富贵人家,不过是得到时机与运气还有金钱的暴发户。处于这个阶层的人,有永无止境的欲望,总觉得自己得到的不够,总想着法子算计着如何多弄一点。

在这几年里,陈青远成熟了,手腕高明也圆滑了,他作为股东和朋友经营了这家五星级酒店,还经营了健身中心。

他老婆娘家的煤矿倒塌,事故重大,她老爹一家畏罪潜逃,被捕,被判了重刑。

他老婆就变得敏感且有些神经质了,陈青远对她声音大一点,她就会哭着大嚷:“是不是我没娘家了,你就要跟我离婚了?”每每至此,都会闹得天翻地覆,让他摔门离去,再也不想回来。

他老爸看到儿媳家败落了,儿子有出息了,马上对儿媳妇冷淡了。而且,再也不看她的脸色,也不待见她了。

媳妇再向他哭诉说老公彻夜不归,已一个多月没见到人影的时候,他不再像以前那么袒护她了,只是说男人在外面总是得应酬的,做老婆的,要识大体,不然怎么做他们陈家的媳妇。

空闺难耐,他的老婆也红杏出墙了。他得知后也没有疼痛的感觉,他好像早就在传说中的第八号当铺里当掉了自己的感情。

他以为,自己会这样下去,一辈子这样下去。

现在,那渐渐麻木的疼,似连本带利席卷而来,痛得心口像撕裂了。

他拿出手机,给他老婆打电话。她老婆接电话后冲他不冷不热地说:“您怎么会想到给我打电话?”他的老婆在用“您”,“您”字咬得很重,语调拖得很长,有讽刺的味道。

他苦笑了一下,发现自己连苦笑都得忍住眼泪。

他整个人瘫在沙发里,声音低哑而痛苦地说:“这么多年来,苦了你。我不想再彼此折磨下去,你想要的车子和几处房子我都给你,甚至我的股票和我所有的家产,只要你想要,我全部给你。”他说:“明珠,我们离婚吧!”医院里,她躺在**,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捧着她的手,给了她温度。

“傻瓜,你不会有事的,你一定不会有事的!”他轻轻地吻着她的手说:“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呢!我还没娶你呢,你还没跟我生孩子呢!”话一出口,便是难以抑制的酸楚。

他曾对她许过承诺,他曾承诺给她幸福。

看着那浮肿的脸,握着她浮肿了的手,这就是他给她的幸福么?

这就是他给她的承诺么?

洛离醒时,只觉得自己的手心暖暖湿湿的,一滴,再一滴的**往手上滴。她恍然惊醒,就看到陈青远坐在床边,执着她的手微笑。

“醒了?”他的声音嘶哑,脸上还挂着泪珠。

她惊惶地想撑起身来,却撑不起来。她用粗哑的声音说:“你是谁?怎么会在我房里?”他含着眼泪,红了鼻头和眼眶,笑着说:“我是青远啊,陈青远。小离子,你怎么能装做不认识我?”她慌了:“我不是洛离,我……”他笑了:“不打自招了不是?我只叫你小离子,你就说你不是洛离,那你说你不是洛离你是谁?”她已病得没有力气,连睁眼都困难,吸着氧气,却不由自主地淌着眼泪,将脸转过去:“别看我,很丑!倒你的胃口!”“哪有,你比我见过的女人都漂亮,比她们漂亮多了。”她虚弱地笑了,有气无力地说:“撒谎!”“没有!”他起身,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盯着她失去神采的眼睛,微笑着说,“真的,不哄你。谁都没你漂亮,你最美。”“睁着眼睛说瞎话么?”“小离子,现在在你面前的陈青远说的全是实话啊!”“我……不是一直是一脸蠢样吗?”“那是我骗你的!因为你变得太漂亮了,所以,我想戏弄你啊!我以前老戏弄你的,你忘记了吗?”“我的身体浮肿了!”“你本来就瘦嘛,胖一点好看!”“我的声音粗了!”“没关系,我喜欢!”“我的头发掉光了!”“师太,老衲我也是还俗的!”“我再也没有力气想你了!”“没有关系!”他说,“你不用想我,因为我保证你每天都可以看到我!”“你这是怎么了?”她抑制着心底的酸楚,强打笑容轻声问他,“受什么刺激了么?为什么跑来对我说这些话?”“因为我想你,我很想你!我每分钟都在想你!想你想得都成了习惯。”她微微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他有了感觉,将她的手用力捧住。

“肉麻了吗?”他突然转移了话题,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她不懂,只是微微挑起了眉头,疑惑地“嗯”了一声。

他握着她的手,置于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如果这样就肉麻,那我接下来要说我爱你怎么办?”她心底涌上悲凉:“你只是在同情我对吧?因为我要死了,所以,你在可怜我对吧?”“小离子……”“可是我现在对你的感情没有任何感觉,你说你爱我,我也没有任何感动,我真的没有感觉了,我真的觉得‘爱’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太廉价了,你的爱多少钱一打呢,又对多少女人说过同样的话呢,又是为了骗女人上床吗?我现在这个样子,能勾起你的兴趣吗?我连接吻都会被细菌感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底比谁都疼!能够得到他的爱情,能够与他夫妻般生活,能够在每天早上第一眼看到他的睡颜,她会比什么都安心。

他一直在玩一个谎话游戏,游戏的主题是“我不爱你”!

他似乎演得太真了,玩得太投入了,到他想说真话的时候,让人无法相信了。

“小离子,说谎的人鼻子会长长的。我爱你!你看我鼻子长了么?”她笑了,笑得十分苦涩。

“你以为你是《木偶奇遇记》里的匹诺曹,还是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她心酸地摇了摇脑袋:“我们早过了相信童话的年纪,我们早就不是青涩的少男少女。你已是有妇之夫,而我却只是别人玩剩下的,我给人当过情妇,被人骂不要脸的第三者,我是被人唾弃的女人。像我这种又烂又贱的女人,不值得你费力讨取欢心。我很烂的……你懂么?”她这般调侃无谓地说出来,他竟觉得那疼是一阵挖心搅肺的疼。

从一开始,就陷入伤害的误会里。

从一开始,他完全可以离开她,去国外求学或者去别的地方,他却一直在她的眼皮底下,明知道是折磨她,却还是舍不得离开。明知道这是相互折磨,却还是这般地折磨下去。

一个接一个的谎言,让他离她远去。

再怎样烂的女人,也曾有个男人视她为珍宝;再怎样不堪的女人,也曾单纯与绝妙。

那个总是被他气得涨红脸的洛离啊!

那个和他初吻的时候,羞得红了脸的洛离啊!

可不可以让他真正地呵护她,可不可以让她永远纯纯的,笑得有些傻气,有些天真,让人觉得很有趣?

可不可以将那种沧桑认命的笑容从她脸上抹去?

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残忍?

可不可以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可不可以让他好好地爱她,让她幸福,永远都不受委屈?

我们不是这样的!

我们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

怎么会偏移最初的轨道,挪位到如此变态的位置?

“小离子!”他笑着,却有一滴眼泪滴到她的脸上,她轻轻颤动一下身体,好像被泪给烫了一下。他忙拭去她脸上的泪。

“事实上,我在我新婚那晚把我老婆想象成你,那么这么说来,你是跟我进了洞房,你的第一次也是给了我,所以,你自始至终只是我陈青远一个人的。你是我一个人的。”原本他们可以走到一块儿的,原本他们可以幸福的,原本她可以成为他的妻,原本……他痛得双手攥住了床单,头低低地垂下去,对着她的,只有他浓密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