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伪满国的皇帝(五)

接到下面的报告,坐镇勤民楼的刘春霖的第一反应就是其中会不会有诈!也怪不得他会疑神疑鬼,有‘皇宫’守军的殊死抵抗在先,一枪不发就能抓到头发都没少一根的溥仪夫妇和伪满国的‘国务总理大臣’郑孝胥,这事本就显得有些诡异。

基于这种心理,刘春霖一面严令已攻入‘皇宫’的各营连不得松懈,继续搜索‘皇宫’的每一寸土地,一面亲自到辑熙楼来‘验明正身’来了。

说来也巧了,刘春霖不但跟郑‘相国’是老熟人,对溥仪那张丝瓜脸也不陌生。??想当年,寓居天津张园的溥仪不甘寂寞,派罗振邦、郑孝胥到北平来四处活动,企图把失意下野的军政大佬引为复辟的助力。??时已闲居北平的玉帅,就是罗、郑重点拢络的目标之一。??以玉帅的心胸见识,连民初风靡一时的联省自治都看不上眼,对犹如痴人说梦的复辟大清,自是只会嗤之以鼻。??只是念在自己昔日曾当过前清的四品武官的面子上,念旧又很受惜名声的玉帅,才没把两位进士出生的前清遗老给扫地出门。??不过,一起谈月弄月饮酒作诗可以,实质性问题玉帅是闭口不谈的。??这应酬来应酬去的,身为吴府管事的刘春霖也就免不了要跟郑孝胥打交道。??后来,为了显示自己的工作卓有成效,郑孝胥多次力邀刘春霖到天津去‘晋见’溥仪。??那时节,刘春霖并没把这事看得有多重。??寓居天津时期的溥仪在社会上还是很有名望很有地位地,又却不过郑孝胥的卑词厚礼,便去张园见了溥仪几面。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刘春霖早把这段经历给淡忘得差不多了,想不到今天倒派上了用场。

真的就是真的,想假也假不了。??一到了辑熙楼,刘春霖就知道自家是杞人忧天了。

同时。??眼前这两股战战举止猥琐的溥仪,奴颜卑膝的说着奉承话的郑家父子,也今刘春霖在鄙夷之余,不禁为拼死作战地皇卫旅官兵大抱不平。??他们为了保护溥仪把血都流干了,虽是走错了路,可终不失血性,可按着郑家父子的说法。??这些复辟地殉葬者却一概成了挟持、逼迫溥仪与民国对抗的不法暴徒,而溥仪的被俘也被解说成了民国对这位纯系的无辜受累的前清逊帝的成功营救,这他**的是哪跟哪啊!

随后,刘春霖就陷于了深深宗教式陶醉当中,这可是能标于史册传颂千秋地大功勋啊!

抛开精神上的愉悦,刘春霖物质上的收获同样是异常丰厚的。??为了激励士兵们奋勇作战,跟那个时代的大多中国军队一样,林子岳部有着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官兵有权将俘虏的个人财物归为己有。

前清宫庭几百年的积累确实是非同小可,溥仪又是个极有个性地家伙,即便是在前途未卜凶多吉少之际,也不改其善财难舍的本性,单是被他带入辑熙楼地下室的珠宝珍玩就有四大箱,且件件都是市面上有钱也难以买得着的珍品。??义勇军官兵们当然不会和溥仪客气。??在最初那种对‘皇帝老子’的稀罕劲过去后,除了要上呈给林子岳的国宝级玉器、瓷器,其它地当场就被瓜分了个干净,就是溥仪戴在手上的戒指都未能幸免。

做为在场的胜利者中军阶最高者,翡翠、猫眼,更是塞满了刘春霖身上的每一个口袋,弄得在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连同林子岳在内的几个自认够份量的高级军官们,一闲下来就会想尽办法打劫这个富得流油的皇家财主。

人总是贪心不足的,由分赃不均引起的争执、抢夺出现了。??虽有军官们极力弹压。??没闹出什么大事来,可混乱却不可避免了在聚集在辑熙楼前义勇军人群里蔓延开来。??可在现场地一角却有一个小军官始终没有参与这场‘发财大计’。??只顾着翻检一个也是从溥仪地随从手中缴过来,却没有半块财宝,只装着些一般官兵看不上眼的各式各样地‘鬼画符’的箱子。

“北宋李公麟的《西园雅集图》和《丹霞访庞居士图》,南宋的马逵《久安长治图》手卷,明周之冕的《百花图》……。??”这个叫周炳文的中尉军官是北平人,祖上往上数六代都是在琉璃厂开字画店的,他打小就耳濡目染,对古字画门清的很。??虽是不愿象父亲一样守着祖宗留下来的家业过一辈子,才破门而出考进东北军南苑军官训练团的,结业后又分到暂二十三师的,可看到这一幅幅中华民族真正的瑰宝,周炳文仍是心潮澎湃不已。??这种顶级的古代字画大家的真迹,莫说是普通的富贵人家了,便是他家那样的行内世家,想要得到一幅,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而此际呈现在他面前的却不下五十幅,且各个朝代的都有。??豪不夸张的说,透过几十幅历代名家真迹,周炳文都能清晰看出有宋以来璀灿的华夏文明的文化发展轨迹,这种幸运非但周家列祖列宗是肯定没有过的,就是天下又有几人哉!

突然,周炳文眉头微皱,小跑到刘春霖跟前咐耳道:“长官,总指挥点名要的几幅字画里缺了一幅?”

“少的是那一件?”明显吃了一惊的刘春霖反问道。

“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周炳文强调道:“那可是总指挥最看重的!”

刘春霖听了二话不说,径直把盒子炮顶到了溥仪的脑口上,还打开手枪的大机头:“溥仪先生,想不到你还真有跟我玩花花肠子的胆量,我数十下,你交出《清明上河图》我就把机头合上,要不把我就扣扳机了。??”

正应了那句最直接的方法往往最管用地恪言。??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刘春霖多半是在虚言恐吓,可单单脑口上的手枪随时可能走火这一条,就足以叫软骨头的溥仪屈服了。??想想也是,溥仪就是喜欢长达全卷五米,共绘有六百八十四个人物,九十六头牲畜。??一百二十二间房屋,一百七十四颗树木。??二十五艘船只,十五辆车,八顶轿子,画尽了盛世景象的《清明上河图》的煌煌大气,那也仅是身外之物,犯不着拿他老人家的‘金身yu体’去冒险不是。

接过溥仪从自个身上的大衣地夹层里取出的那卷淡褐色地长卷,周炳文急不可待的查验开了。??他一个一个印章、一个一个题跋的看过去。??口中还念念有词:“翰林张择端,字正道,东武人也,幼读书,游学于京师,后习绘事,本工其‘界画’,尤嗜于舟车市桥郭径。??别成家数也……,这是金代画家张著的题跋,也是《清明上河图》最早的题跋。??”

“东楼雅集!这是明嘉靖朝的权相严蒿的儿子严世藩地藏书章!”

“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兼掌御用干事司礼监太监!这是明万历年间大太监冯保的私印!

“这个章是清嘉庆初年的湖广总督毕沅的,他是《清明上河图》被收入清宫前的最后一任主人!”

“这是嘉庆皇帝的印,这是道光的……。??”

被林子岳专门派来搜检书画的周炳文正看地入迷了,刘春霖可不耐烦了:“周参谋!我说你能不能爽快点。??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有什么好摇头晃脑的。??”

“报告参谋长,可以确定是真迹!”回过神来的周炳文昂然答道。

刘春霖咧嘴一笑:“这不就得了。??你赶紧去小白楼(伪满皇宫中专用来收藏溥仪当年陆续从紫禁城里偷运出宫的珍宝字画的一座小楼,那里的收藏虽比不了被溥仪带上身边地这些珍贵,但胜在数量多了几十倍。??)吧,那边应该也在搬运了,没个懂行的人去看着,我还真怕好东西都让兄弟们给生生糟蹋了。??还有,到了那边。??记得让他们手脚麻利些。??咱们这可是在小鬼子的肚子里,耽搁的久了。??总归是不妥的!”

周炳文应声去了。

半个小时后,刘春霖的穿插部队就撤出了‘皇宫’。??一路上,溥仪等人却也识相,一路上叫走就走叫停就停听话极了,唯有‘皇后’婉容半天都没见着姚安邦跟上来,好象明白了什么,先是和溥仪大吵大闹了顿,后又把溥仪的脸上抓出了几道血痕。??虽说,事涉‘皇家’隐私,可自觉万斤重担压在肩上的刘春霖,为了防范日伪军在半路抢人,都恨不得能长上十只、八只眼睛了,又哪有闲心去深究这种风月官司,只让人把‘满洲国’的‘帝、后’分开押解了事!

稍晚一些时候,枪声刚停、硝烟未散的陈国栋部阻击阵地。

听到一击得手地刘春霖已带着溥仪等重要俘虏和大批财富,成功绕过了日军阵地,退回了义勇军地控制区域的天大喜讯,本该大声欢呼地林子岳,仅仅是淡淡的说了一声:“知道了!”。

围绕在林子岳身边的军官们,也是个个拉长着脸,殊无半点喜色的意思。

让他们高兴起来的原因,就是众人面前这血肉横阵的一幕!

若伤亡仅限于士兵,这些久历战阵的官佐们还不至于个个郁闷的想吐血,愤怒得想杀人!打仗吗?那有不死人的,军人战死疆场那是本分!可问题就在于,这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的如山积尸的主体竟是中日两国的平民,这里头又有七成是中国老百姓,更让人感到难以接受的是,较起真来死难的中国平民中有将相当一部分还是被义勇军的子弹打死的。

“……我部摸索出了对付日军无差别炮火轰击的办法后,屡攻不下的日军就驱赶了约六百名我国民众冲向我部阵地,试图借此来为他们创造有利的战机,为了保住阵地,也为了不使整个战局向不利于我的方向发展,我下达了开枪射击驱散民众地命令。??”站得笔直的陈国栋。??毫不加修饰的汇报道:“日军以射杀落后者的办法相对应,接着现场情况就完全失控了,失去的理智了民众被夹在敌我两军共同构成的如蝗枪雨中纷纷中弹身亡,仅有几十个跑得快又运气好的被接应到了我方阵地。??小日本还不死心,又再次驱赶到近千长春老百姓向我部阵地移动,为了挫败鬼子地阴谋,我派了一个连到附近的日本侨民区里去抓了三百多日本侨民过来。??也赶着他们向鬼子冲过去,结果是两边地老百姓都死了个净光。??此后。??小鬼子大概是害怕对国内会没法交待,再没敢用这招。??再后来,许是在听说了‘皇宫’就被刘师长他们打下来后,觉得继续攻下去意义不大了吧,我部当面的日军的攻击势头也就缓下来了,最后干脆就停了。??”

捅了这天大的漏子,陈国栋对自己的命运早有觉悟。??并准备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那怕是被枪毙他也认了,就算是给上千名因他的命令而倒毙在此地同胞们一个交代吧。??可他并不后悔,就是推倒重来一次,他也只会原先做的再重复一道。??他的这份坚定不移,来自于他对战争的认识,从某种意义上说的战争的胜负,就是取决于双方谁能更残忍。??讲仁讲义也不是不可以,却必须要有远远高出对方的实力才成,若没这个条件,你要么就接受这个游戏规则,要么就甘愿战败,绝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林子岳没有立即表示什么。??却默默踏着地上那早凝结成一块块的深褐色人血,向尸堆地中心缓缓走去。??当走到两具顶多也就五、六岁的小女孩的尸体面前时,林子岳停下脚步。??这两个一个穿着精致的和服,一个穿着小花袄,却都漂亮得象洋娃娃女孩,显然是分属于两个国家的。??她们死死的抱着在一起,背上都有着密集地弹洞。??相比之下,日本女孩的弹洞要大一些,中国女孩的弹洞则要小得多,林子岳知道。??那是因为中国造步枪的口径多为七点九毫米。??而日军的三八大盖的口径却只有六点五的缘故,这就是说。??这应当分别从相反方向起跑的两个女孩是在跑到这地方时,被从背后打来的子弹同时打死的。

难以用语言地表达地震憾,冲击着林子岳,也冲击着紧随其后的总指挥部来地军官们,后者中许多人看向陈国栋眼神也变的愈发的不友善了。??灾难虽然是日军挑起的,可军官却总不能这就去找日本人理论吧,于是,参与了制造这一切的陈国栋自然而然就成了他们迁怒的对象,他们倒没想让陈国栋去死,可要是林子岳把他的团长给撤了,再打上十几军棍,却也不会有人为他鸣不平。

军官们都望着迟迟没有表态的林子岳,就等他一锤定音了。

终于,林子岳说话了,可却与军官们所期待的全然不是一码事:“传令下去,陈国栋阻击日军有功,着记大功一次,并给予全军通令嘉奖。??另赏陈国栋大洋三百。??陈团的军官一律赏大洋二十,士兵每人赏大洋五块!”

不理会下巴掉了一地的军官们,林子岳走上前去,拍着陈国栋的肩膀无比沉痛的说道:“国栋你不需要太内疚,以当时的情形,你根本就没得选择。??你能在及时想到以日本侨民来遏制事态的进一步恶化,已经是难能可贵了,该死的不是你,日本鬼子才是始作俑者!你要是非觉得自己罪擘深重,那就用小鬼子的血肉来赎吧!”

泪水从陈国栋的脸庞上滑过,在这一刻,这世上再没有比由衷的理解和认同,更能感动他的东西了。

‘这样也好!战死总比死于军法要来的有价值些!’心里终究是放不下的陈国栋暗暗对自己说道。

要是林子岳有透视人心的法力,知道自己的大加褒奖,却换来了对方一心想求个马革裹尸,铁定会改变主意,好好的处罚一下陈国栋,以求能让陈国栋的心里好受些的。

安慰完了陈国栋,林子岳又发布了一道命令:“不算城郊,这长春城咱们也占一小半了,以日本人在长春的侨民之多,来不及转移出我方控制区的日本侨民,没一万也有八千吧,都给我把他们集中到指定地点,要是日本人再敢驱民以战,咱们再以毒攻毒的时候,才不愁找不到炮灰。??对了!把伪满军队的家属也顺便控制起来,说不定将来会派上用场了。??”林子岳的话只说了一半,现在这个阶段日本侨民只能做防御手段使用,可要是发展到了下一个阶段城内拔点,那情况可就不同了,林子岳就大可以给日军来一个照猫画虎以牙还牙,就算每一个据点的日军都能做到犹豫的杀死自家的侨民,军心士气也必定会大受打击。??再说了,林子岳很怀疑伪满军队有没有冲着亲人开枪的勇气噢!

谋算归谋算,但以本心而论,林子岳不希望长春之役打到城内拔点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战术目的是围点引援,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正在辽中平原上苦苦支撑的义勇军各部能成功脱围而出罢了。??假如,战到最后,辽北这边打下了长春,辽中方面却被岗村给一锅烩了,那只能算是对车,从长远来看对东北抗战还是失大于得。??话又说回来了,时至今日长春日军的主力还在了,联合军想占上风讨便宜不难,可要想真个犁庭扫穴又谈而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