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伍月笙从吴以添那接了个楼书做,工作量不大,主要是急,偏偏对方又很能拖,连一个LOGO的摆放位置,也要从推广部到几位正副老总全看过,伍月笙几次在撂挑子边缘,他们又确认回传了。她白天催着项目那边,晚上又跟着美编调版。总觉着有什么事儿没做,一时又想不起来。她这几天过得很混乱,脑子里想到什么必须立马记下来,不然转个身就忘。最后定版这天,伍月笙和美编一起在公司吃饭,一手拿叉子,一手挪着鼠标看效果图,突然想起开发商的一个特殊交待,赶紧在记事本上写。结果没掰不开镊子,把中性笔放进嘴里叨着,用叉子在纸上刮了一道油迹。两个美编也不敢笑这位火爆的流程编辑,憋得脸通红。几乎快到凌晨,总算和印厂交接完毕,各自欢呼散去。

伍月笙在家附近一个十字路口被红灯拦住,坐在车里疑神疑鬼,琢磨自己到底忘了什么事。后面车灯闪烁,她下意识地看看外面,溜车了吗?为什么拿灯晃她?视镜里看一眼,伍月笙拉起手闸,开窗回头朝后面司机咧嘴乐。

变灯直行了,排在最前面那辆车却没有发动的迹向,一串车焦燥地拍着喇叭。李述后悔逗那丫头了,巴掌伸出窗外做投降状,她的车子才熄了尾灯一溜烟开出去。

小区门口,伍月笙推门下车,迎来一股风,迷了眼睛。

李述停好车走过来,奇怪地看着她,“见到我有这么激动吗?”

伍月笙揉着眼睛笑,“我在拔眼毛,长得快。”

他则哭笑不得,“什么理论。是不是进什么东西了?我看看。”

她眯起眼对着他,“最右边。”

“你右边长几个眼睛啊?还‘最’。”李述拉她朝向路灯,托着那张娃娃脸,手指想去翻眼睑,视线却无法专注于她的眼睛。那张光洁的脸颊,因为难受而半抿的唇,都强烈吸引他碰触。惊觉到自己的想法,他垂下手,硬生生后退了两步。

伍月笙等了半天,眼睛里越发磨痛,睁开一只眼,模糊地看到李述可疑的脸,心下了然。勉强撑开眼皮对他眨着,“我没勾引你亲我,快帮我看下。”

李述瞥她一眼,“我可不敢再自作多情。”低头冲着那颗红眼睛吹口气,“好了没?”

伍月笙眼泪淌了满脸,灰尘总算被冲出来了,也有闲心计较他的用词,“什么叫自作多情啊?我本来就对你有情,这么多年都念念不忘。”

李述的反应麻木得很,“没看出来。光是对我把你扔下的事念念不忘了。”

伍月笙抛了颗通红媚眼给他,“那不是一回事儿吗?”

李述难得粗鲁地捏着她脑袋,“丫头,你那是不甘心好不好?那不叫念念不忘,那叫耿耿于怀!”

伍月笙下意识还口,“有什么区别!”脑仁被掐得嗡嗡呻吟,她拉开他的手,致力于从嘈杂的颅腔中找出自己想要的声音,却反复只有那么一句话:

到底是不愿我走,还是不愿意我把你扔下?

“我不是跟你算旧账,李述——”她迷惑地望着他,“不过,如果不是在乎,你走不走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干嘛要不甘心?”

这丫头第一次在同他说话时加了特殊说明,而且还放在了句首。李述心里叫疼,却还是笑了笑,盘起手看她,“你又说了什么没心没肺的话?大过年的吵架了吗?”

伍月笙眼皮一跳,“今天初几?”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回家翻出陆领的机票,算一下日期——后天!匆匆给李述发短信,李述为难地回电话,“一定要订这班吗?当天的别的班机不可以?”

伍月笙说你订不着我瞧不起你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李述的短信声早于闹铃响起:搞定了。

伍月笙嘿嘿笑:那,元宵节快乐!

李述说:五月,你也要快乐。

伍月笙告诉程元元,因为她不拿手,耍赖行不通,留不住人。又说:“不过我上天下地也饶不了他。”

挂了电话抑制不住笑出声,拿过机票行程单看起飞时间,想象明天在天上见到她,陆领会是什么反应。臭棋篓子想将死她?没那么容易!哼,你有腿能走,我就没有腿去追吗?

门锁咔嗒,正在**打滚的伍月笙镇定地坐起来,机票背到腰后。

陆领疑惑地看着她乱蓬蓬的头发,“喊你下楼吃西瓜。”

西瓜是陆领去朋友家串门拜年顺手抱回来的,一家人围着沙发团团坐,保姆也从乡下回来了,各自捧着瓜瓣啃食,陆妈妈一如继往地担负挑话题的责任,“不是应季的水果到底是味道不正。”老太太和保姆随即附和着聊起来。

伍月笙扔掉手心里青白色的西瓜籽,明明就不是熟瓜,但瓜肉极甜,不知道使了什么把戏。吃完一瓣便擦了手不肯再吃。

老太太说:“三五再吃一块?你前儿不还吵吵要吃西瓜吗?”

伍月笙不记得提过这要求,接过纸巾盒擦手,“半夜该起来上厕所了。”

众人大笑,陆领也噗哧一声,“把你懒的。”手边电话铃响起,他伸手就要接。另一边陆妈妈连忙用手肘压出话机,“三五来接。”抬头训陆领,“满手西瓜汁抓电话?你小姨回来给屋子这顿擦,全是你大爪印子……”

伍月笙幸灾乐祸,接电话的声音也格外开心,“喂~”

对方沉默一下,“伍月笙?”

伍月笙笑脸垮下来,“稍等。”话筒扔到陆领腿上,“找你的。”

陆领惯性问话:“谁啊?”

伍月笙不耐烦,“人!”

陆子鸣也对儿子这毛病很有意见,“是你电话就快接,问些废话。”

陆领张嘴发呆,这也能挨训!胡乱擦擦手,接起电话,“喂……哦,哥啊?”鬼鬼崇崇看伍月笙一眼,马上调走目光,“嗯,明天上午飞机……”

伍月笙对电话那边的嗓音并不熟悉,但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是谁,因为这个家叫她伍月笙的人不多,连严肃的陆校长都朝她叫三五。摸着沙发扶手上的小虎,这猫要会说话都得跟着陆领叫,大家好像觉得“三五”和“六零”一样,是小名儿。小虎睡梦中被打扰,抗议地哼了两哼。

伍月笙看着一屋子人认真听电话的模样,心里突然一阵说不出来的怪异。

那人为什么叫她伍月笙?而且叫得这么顺口。

感觉心跳得厉害,伍月笙跟长辈打过招呼,跑回了房间,在地板踱来踱去,收集与之有关的珠子,穿连成串。

第一次跟接他电话时,只觉得这人声音真好听,普通话很标准。奇怪的是短短一分多钟通话,他叫了她好几遍伍月笙。当时以为这是一个人的讲话方式,这会儿想起来,就像是抢着似的想多唤她几声。

伍月笙大胆假设:他知道她!

他——知道自己有个女儿,并且嫁给了他堂弟。

他没有任何意见吗?已经懦弱到连这种有悖常伦的事,都不敢站出来阻止了吗?还是……根本没有值得阻止的理由?

陆家人亲情味很重,过年的时候连出嫁的外孙女都聚到老太太这儿来拜年,陆领不在,每个人都问。可是对于长孙的缺席,就连老太太也不提,亲戚朋友们更是无人问及。

从陆校长支持陆领去北京工作这一点上看,又不像有什么家族私怨,难道就只是陆领理解的那样:离得远?

伍月笙摇头,不是,那绝不止是疏远,而是客气。对外人的客气!她被这种呼之欲出,又不能确定的答案折磨得眼眶发热。

希望是零,还是无穷大,都在一个求证。

陆领回到房间,看见伍月笙站在地中央,恶狠狠地咬着食指关节上一层肉皮,心惊肉跳地问道:“你饿啊?”

伍月笙若有所思地瞪着他的脸,一言不发走出房间。

陆领被擦身而过的凉气激得打了个冷颤。眼花了吗?她刚才那是什么表情?很像是确定了大六零的死亡之后,流露出的食欲。陆领毛骨悚然,不安地追到门口,“干嘛去?”

伍月笙头也不回,“找我太奶奶聊天。”

陆领被她重音强调的称呼气到,翻着白眼上床睡觉。

思维仍在梦中,就听见小鸟叽喳,窗外光线霸道,让贪眠的人睁不开眼。这个明媚的冬日,阳光好得让人疑似有花开。长长地打个呵欠,伍月笙泪眼呆滞地看着沐在大片金光里的老太太,一头华发被照得闪闪发亮,笑容也随之耀眼起来。

伍月笙佩服地喃喃:“这老太太精气神儿真足,聊半宿还起这么早。”坐起来伸个懒腰,又蜷回去,“不想起……”

老太太坐过来宠溺地拍拍她,“耍赖看待会儿赶不上飞机。”

伍月笙埋首枕头里,“校长能不能骂我胡来?到时候您得给我撑着啊。”

“给你撑腰。”老人家语气义薄云天,摸她头发的动作倒像对小猫一样温柔,“到那边有事尽管跟你大哥说不要紧,知道吗?”

她实打实疼着这个没血缘的长孙的,性子憨厚知恩图报,母亲嫁了陆家不过三两年,他这声“奶奶”却人前人后叫了这一二十年。

“小堂是个好孩子,虽然没有陆家血,但他认着陆家的亲。”

伍月笙认真地点头。

被老太太这样夸奖,难怪他至今都肯冠着陆家的姓。

十六七岁的时候,他随母亲从九马山改嫁过来。那些年学藉管理没有系统化,还是相当不灵便,所以才会转回九马山高考。仓促的出国是继父陆子欣的安排——为了保证他安全,因为他母亲嗜赌如命,惹来凶神恶煞的债主喊打喊杀。陆子欣安顿好孩子,平息了混乱,妻子却勾结前夫卷走了全部财产,于是郁结的气火上逆,急症发作后撒手世寰。那一对歹人据说被赌友盯上,人财两空。

这往事在陆家不至于算秘密,只是一说起来,三言两语间,几条人命,陆子欣又是温和的陆家长子,提及无不痛心。老太太也没过多说起细节,是出于“人都没了,也不好多说”的善念,并非全为掩家丑。更不会说因为那个不争气的母亲,对陆笑堂有成见。

有时候忽视其实是怜惜,漠不关心的温情不是人人都做得到。

陆老太太之所以对伍月笙据实相告,是免得她揣了疑惑,到北京再去向陆笑堂本人询问。她自是痛失爱子,那孩子则从此双亲皆无成为孤儿一个,想想更让人心疼。末了不忘嘱咐,“跟六零说也不怕,但那孩子不压事,你要点着他。”意思说不说都在伍月笙。

伍月笙心说那货二十多年都没想到要问,再有二十年怕也长不出好奇这种心。他其实也把家人对大哥的态度看在眼里,却想当然地解释为:离得远。

他的世界简单无比,因为所以,科学道理。

而这些日子做的事,大概动了他这小半辈子都没动过的复杂脑筋。伍月笙心疼过他,但也没忘了生气,要不是因为这少根筋的家伙,哪至于连春节都过不好。有见于此,适当的惩罚是必要的……伍月笙躺在**,头脑不受控地冒出种种残忍好玩的念头,浓浓的邪气在周遭游蹿。

老太太叫了她两次也叫不动,出去搬救兵了。

墙壁上的挂表安静地拉近着航班的起飞时间,伍月笙正要爬起来,听见门外陆领的说话声,坏心思一动,眼睛又合上了。

他嘟囔着推门进来,“真他妈心大,啥时候都能睡得着。”

伍月笙嘴唇**了一下,忍住了。

接下来,在秒针精确的计时中,长达半分钟之久,陆领站在床边,手揣兜看着她。

在摒住呼吸等待那些瞬间即可发生的事情的时候,你知道半分钟有多长吗?秒针每行一格,心就会揪起,结果他什么也没做。心还不等落回,秒针又走了。感觉类似凌迟。

伍月笙怒了,二目魔光迸射,“你向遗体告别哪?”

陆领吓得退后一步,“我日,你要闲抽了是吧!”

门口路过的保姆忙不迭报告女主人,“又吵吵起来了……”

在陆妈妈的催促下,两人一前一后从房里出来,神态像刚厮杀过的蛐蛐。

伍月笙着急回家拿行李,草草吃了几个上车饺子就出门。

陆领这回没用任何人指点,主动跟到玄关,磨磨蹭蹭地,“我十一的飞机。”

伍月笙说:“不送。”是十一点吗?她记得一点啊,幸好要带的东西都装好了。穿上鞋子和外衣,喊了句:“奶奶,我走啦。爸妈小姨拜拜。”又轻轻踢了踢跟脚过来的小虎,“拜拜。”怦一声,消失。

只有他一个人要出远门,这家伙道别个遍,猫都没落下,却连正眼都没给他。陆领对着那森冷的白色防盗门瞪了半天眼。一斜眼看见鞋柜上的车钥匙,抓起来疯追出去。

哪还有伍月笙的影了。

机场人多,没让老太太跟来。陆子鸣办好登机手续回来,腰杆溜直地拎着行李站在旁边,标准的司机造型。陆妈妈早先是极力建议儿子去北京的,临走倒开始不舍得,“婚都结了,又跑出去,算怎么回事儿啊你这孩子……”

陆领看着性格迥异的父母,笑起来,“行了,我哥在那儿呢你惦记什么啊?”

陆妈妈听他这话倒更不放心了,“你哥你哥的,远了偶尔回来一次挺亲,真离得近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咱说这到底是外人……”又碎碎交待了一通。

陆领抹着母亲的眼泪,给陆校长一个无奈的眼神,结果惊讶地看到,父亲的眼圈也是红的。心里忽然一揪,就数伍月笙心硬,要是换了她跟程七元娘俩儿站在这里,可能会挣着命地煽情,然后看谁哭就笑话谁。

想到程元元,陆领觉得该给她去个电话。

虽然已经听伍月笙说过陆领要去北京了,程元元还是意外他走得这么快,但也只得尊重他的选择,在这件事上面,她始终愧对两个孩子。“她来送你没?”

陆领笑得脸紧,“还气着呢。”他压低声音,离开父母听力范围,“先分开一阵儿吧,都冷冷。我都没想明白怎么弄呢,她就杀回来了。你也是的,不说好不告诉她么,又变卦。整得她故意不出好招算计我,我根本……有时候让她气得脑子都不转了。”

程元元越听越晕,这黑锅背得莫名其妙,“哪是我告诉她的!她不是啥都知道了才跑回立北的吗?”

陆领直觉地说:“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她跟我说,你想方设法躲着她,她是不愿意让你白折腾,要不早拆穿你了。”程元元想着从伍月笙口里追问出来的那些话,“那崽子鬼得很,你露一丁点儿苗头,她不声不响就能给你全诈出来,连我都蒙不住她。那天回来一说怀孕的事儿咱俩不都变脸了吗?那肯定老早就知道了……”

电话两端同时静了下来。

程元元讷讷半晌,“她好像一开始就知道了。”

谁也说不出这是怎么回事,但事实好像真就这样。陆领震惊得直抓头发,拿着电话手都抖了。这么说来,恨恨的一记耳光,不只是生气被扔下。

她对他的那些无理指责,实际上却是替他找的分手理由。她替他做坏人,替他煽动欲望,平息想念。还有在他面前的那些眼泪……她早就什么都知道,包括他的感情,却笑嘻嘻的不敢再面对,冷眼接受别人“没心没肺”的评价。

失神地挂上电话,陆领有一种被强按进水里的难过。

陆妈妈发现自己对着根木头说了半天话,提高了嗓门叫他:“六零!!”

陆领兀地拉回神智,“啊?”

陆妈妈揉着额角,“你这心不在焉的可咋整……要我说你就给三五领着,我看她还是想跟你去,你不张嘴她也拉不下来脸说。”

陆子鸣扬眉反对,“三五这边好好工作扔了不要,就为了跟过去看着他?那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六零你总说三五霸道,那是你不拎事儿。不是我说你,你都没有三五一半懂事!”

陆领心里发堵,点头,“嗯。”

陆子鸣缓下语气,“这回不让她跟去,也是想让你锻炼锻炼。自己没事时候多想想吧。”

陆妈妈见儿子神情晦涩,也不知这话听进去没有。六零的犟脾气,她给惯出来的是一方面,也跟他从小到大身边这些亲戚朋友太顺着他有关系。想到这就忍不住多唠叨几句,“我知道你跟你大哥关系好,六零,但你不能像赖着我和你爸还有三五这样,赖着人家知道吗?我本来不想跟你说的,但你自己总也没个数,小堂对你好了那是人情,要是真不帮衬,也是本份,咱不能那么理所当然的去为难人家,你听着没?”

陆子鸣低声唤住妻子,“越说越多。”

陆妈妈怪罪地回视丈夫,“这有什么可瞒的?家里头都知道的事,之前孩子小,不告诉他是怕他乱说话。他这都这么大人了,啥不明白啊?再说你现在不跟他说,他到了小堂那儿,一天口无遮拦的,你让人怎么想啊?知道的是六零在家就这样,把他当亲哥了,不知道的以为咱家觉得人欠咱的,故意摔哒他呢。”

陆子鸣其实也不是没有这顾虑的,于是没再吭声,默许她说下去。

陆领还在想伍月笙到底什么时候从谁那知道的真相,又第一次揣测起她对自己的感情,正昏昏噩噩着,猛地听到父母的对话。关于堂哥的讨论,句子句子都听得懂,怎么连在一起,不明白在说什么呢?

陆妈妈看看安检口的长龙,“我跟你长话短说吧,你大娘跟你大爷俩人后到一起的,小堂是你大娘跟之前丈夫生的孩子,统共在咱家也没待上几年。要不是念着你大爷对他跟亲儿子,人家完全就不用认你这个弟弟,知道不…”

剩下的话,陆领半个字也没听进去,迟疑地朝机场入口方向退了两步,“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被电到似的掉头就跑,一边掏出手机拨号。

陆子鸣眼皮一跳,伸手抓了个空,“你上哪去!?快登机了!六零——!”

陆领挥着手高声回答:“我少带一件行李。”

眼看那孩子消失于人群之中,陆子鸣追赶不及,顾不得形象地当场暴吼:“你给站下,听见没……这个小兔崽子!!”

陆妈妈被眼前急转直下的一幕惊得眼泪都吓回去了,“我就说小堂不是大哥亲生的……他也不至于连北京都不去了吧?”

陆领像个大头苍蝇一样在人群里乱扎,他也不知道自己跑什么,反正就是要远离那个能把他跟三五分开的地点。

伍月笙的手机始终关机,他给吴以添打过去找人。一接通就听见那厮风度尽丧的干嚎,“我还想找她呢!一早来电话说请假,我说不给,她就说预支产假。产假能他妈预支吗?她是不不想干了!她电话关机,你赶紧给我把人整过来上班,死丫头气得我脑仁好疼…”

陆领吼回去,“不行骂我媳妇儿!你他妈什么领导不让人放假?”

切了线往奶奶家打,保姆说早上出门上班就没回来。

再往他自己家打,没人接,嘟声中突然想,三五请长假干啥呀?

想起她早上挨个儿点名道别的举动,不会是收拾东西回立北了吧?

急急忙忙拦辆出租,没等停稳就拉门钻进去,他忙着给程元元去电话,完全没看见前边出租车里出来的长发女郎。

程元元当然是一头雾水,伍月笙认定了她跟陆领串通一气,再想干什么肯定不会事先知会她。陆领心焦得口干舌躁,下车冲进小区,几秒钟又跑出来了,没带钥匙。跟门口保安打听,看没看到他家车开出来,保安想都没想,“你媳妇儿刚拽个皮箱走了,没开车。”

陆领大惑不解,这人能哪去了?她回立北不可能不开车啊。

他这一路都在用手机找人,陆校长打过去始终占线,打到家里问老太太六零回去没。老太太可急坏了,叫保姆拨通了孙子的电话,“你爸咋打电话说你没在机场呢?”也再顾不上再替孙媳妇隐瞒,“你跑哪去了啊六零?一会儿飞机走了,三五自己到北京找不着人可咋办?”

陆领正在风化,满脑袋锯末子木头楂,一肚子脏话不敢骂出来,打车返回机场。司机倍感恐怖地听着后座乘客的磨牙声,还有类似于咒语般的“这虎娘们儿这虎娘们儿”。

伍月笙在登机前刻意围巾墨镜全副武装地躲着陆领,起飞之后才开始挨座找人。很得意地发现这班空姐全没她高,愈发挺拔起来,女王出行一般在过道上穿梭,用眼角偷瞄。

她希望陆领先看到她。

惊喜嘛,惊在前,喜在后。至于要不要现在就把那个喜告诉他,伍月笙还在犹豫。

好想再把他拐上床玩一回**啊。她发现自己有点儿变态潜质,以为他是叔叔的那次,**来得格外猛烈呢。

陆领是眼睁睁看着登机门合龙的,垂下手靠在墙壁上,力气慢慢恢复,眯起眼睛看装着他媳妇儿的巨鸟上天,忽地失笑。

第一篇 番外

冰火山伍月笙今天非常郁闷,她难得玩回浪漫,结果浪费了。

航站楼蓝底白字,对独自落地的她热情招呼:北京欢迎您。 伍月笙惯戴的无表情面具彻底被粉碎,神色狰狞,骂声直贯进旁边跑道上刚起飞的一班客机里。机身明显地摇晃了一下,加速消失于天际。

陆领人没到,只来得及追电话,在她刚落地开机的时候。正值午后,斜照下来的阳光分外柔和,冷灰色的机场建筑被镀上优雅迷人的暖色调子。而正月里京北郊区的丝丝寒气,也在这位火光四射的长发美人身边退却。

在大厅踢了半小时皮箱轱辘,伍月笙终于无计可施,自寻落脚地儿去。

听见东北小钢炮在电话里张狂的笑声,突然无比想念这个拥有生机勃勃的脸庞以及更加生机勃勃脾气的男人——她的丈夫。

他说他赶下班飞机,他说他都知道了,他说:媳妇儿,等我。

很多时候,就连当事人自己也说不清到底经历了什么。某一天伍月笙曾尝试着想起这场往事:相识是对骂;相处是打架;婚姻是阴谋…乱七八糟的回忆,不堪盘点的日子,不知所为的人…可是,当得知这一切必须即将远离自己,想到“不能在一起”,迎头直击的绝望,居然是比愤怒更为强烈的情感。

并且伍月笙知道,有这种感觉的人不只是她自己。

陆领是喜欢她的。

事实上伍月笙偶尔会觉得全世界男人都喜欢她,就她姥爷和她爸除外。一个是见到她就把她赶出家门,后者则干脆见都不见。

把行李堆在床边,伍月笙冲了个澡,倒了些护肤水在手里,拍着脸踱到宾馆窗前,俯视熙嚷的京城。一时发怔。

陆领很忌讳伍月笙独处的,因为发现她自己一人待着的时候,想法会古怪到匪夷所思的程度。特别是再赶上她闲着没事干。

无聊的伍月笙,对着镜子,画长了眉,涂红了嘴,描高了眼角,活脱脱是大了一码的程元元。非常满意地拿起手包出门,手机拨过去问:“六零,你哥单位在哪儿……”

出租车在众多写字楼和商场包围的中间地带停下来,伍月笙顿时僵在车里左顾右盼。小时候程元元带她来过北京旅游伟大,祖国首都的变化果然日新月异,新开了好多购物中心啊。橱窗打着紫金格子,摆了一双一双闪动勾魂光泽的高跟鞋。鲜艳的漆皮小船鞋,细而高的金属跟,还有煅带,还有钻……那个颜色,居然能做鞋?得配啥色衣服啊?

司机提醒她一句,“钱正好噢美女。”

伍月笙哦一声,她本来也不是在等找钱。下车挣扎了一下,还是决定晚点再去做探望亲爹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试鞋的时候,陆领来电话问:“你找到地方没啊?”

伍月笙针扎一般警告他:“你敢通风报信!”

陆领说我不敢,学丈母娘朝她叫祖宗的心都有了。想了想又告诉她:“你不先打个招呼,万一他不在公司怎么办?”

伍月笙说:“等呗,他总得回来吧,反正我也没事儿干。”夹着手包站起来,前前后后对着镜子照,问导购:“这跟儿是不太高了,能穿出去吗?”

陆领沉默一会儿,大怒,“你个祖宗的伍月笙!你溜达街呢是吧?!”

满眼的新鞋新衣服,让伍月笙酸性自动降低,笑嘻嘻跟他耍赖,“待会儿看有好的也给你买,绿帽子啥的……”手指轻抚着展架上的漂亮鞋子,觉得北京真好。

陆领气得,“你再有五分钟不去,我就给他打电话!”

伍月笙直接把通话中的手机揣进大衣兜里,从架子上又取下一双,疑惑,“你家怎么都是这种小圆头儿的?有没有尖一点的?”兜里手机嗡嗡发震,六零嗓门儿可真大。

二十分钟后,伍月笙依依挥别香包美鞋,去了对面写字楼,不是因为她老公外强中干的威胁,而是觉着拎一堆购物袋去见陆笑堂不好。有成心显摆的嫌疑,好像在说:看,没你,我妈照样给我买得起这个那个。这很没深沉。

伍月笙不跟他摆阔,显的是教养。

四周镜面的电梯里,伍月笙即使真的目不斜视,也能发现另一个人投在她身上的注视。

薄嘴唇抿成一条线,唇角小小的弧度有不经心的调皮。及肩碎发,发梢微微外翻,漂亮的栗子色。那是个能让人一眼记住的女孩子,个子不高,但气质出众,很难忽视她的存在。她穿着讲究,讲究而又不匠气,衣饰搭配得当,颇有品味。品味这种东西,不是品牌能堆出来的,伍月笙喜欢有品味的人。两个陌生人会心而笑。

电梯到了顶层,那女孩朝她点点头,直接去了前台,“我是中坤的,约了陆总十点半。”

前台看看记事本:“请问是丛女士吗,您好,两位这边请。”

那位丛女士不算刻意地回过头,对不声不响跟着自己的人递了个好奇眼神,看到伍月笙竖起食指的噤声手势,似乎有所了解地点下头,微笑善意。

“你好家家,这么快又见面了。”他声音朗朗,与来访者甚为熟稔,听见秘书报备,目光还在电脑上,先出声招呼落座。一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小姑娘。

伍月笙略微歪过头,斜眼死盯着他的表情。

他唤她:“伍月笙。”就像每天都会见到她一样自然,“你先到会议室等我一下好吗?这儿还有客人。”

从没见过的亲生女儿,在他没有任何准备的时刻出现,这个人却好像永远有着万全的准备。伍月笙其实也没啥语言,跟着秘书出去的时候只是在想,自己的身高果然是遗传了这个男人。在会议室里,给陆领打电话,有一句没一句不知道说了什么。

陆领听她唠唠叨叨,忍了又忍,到底还是问:“你去找他干什么?”他不是质问阻止,是单纯求解,完全不知道这女的会做出来什么事。

伍月笙则恼羞成怒,“管着吗你!”也不挂断,俩人通过手机信号做了一会儿心灵上的交流,伍月笙问:“你登机了吗?”

陆领说:“还没呢。我饿了,吃碗面去。”

伍月笙骂,“又饿了,你张嘴儿走道啊?”

陆领笑,“好意思编排我呢,这一中午让你直溜的腿都细了。”

伍月笙不耐烦,“吃吃吃,吃吧,饿死鬼拖生!” 终于忍俊不禁,噗一声笑出,她以掌掩面,笑得快要哭出来了,还好六零的声音就在耳边这小机器里,再过几个小时,活的就会出现面前。“你快点来吧,我待会儿咋办啊。”

陆领无语了,“谁让你去找他的!”这下好,给自己供起来了。

好丢人……伍月笙拿脑门撞桌板,毫不觉痛。

尽管拉不下面子承认,但她确实莫名的慌,手心发潮。怎么办?本想替程元元耀武扬威一把,结果才照面,她就败下阵来了。所以光是父亲这个称呼,就注定了她是赢不了他的。

旁边报刊架上的财经杂志,亲爹正大模大样地在封面上望着她。多帅多有范儿啊,怎么能不让程七元魂牵梦萦呢?

而封面人物在一堵墙的那边,并不若纸张上的风光,也没有伍月笙之前看到的平静。对面的合作方代表正在就合同内容做说明,咬字清晰,语速标准,可他如听天书,片言难入耳。

丛家家半垂了眼,视线在长睫掩护下,悠然地看着前辈溜号,也不出声提醒,心里正猜惴他跟方才那位面容相似的年轻姑娘是什么关系。

伍月笙的耐性完全不够支撑她等一个人这么久,亲爹也不行。双手按在会议桌上,噌地站起来,身后的大玻璃门此时被推开。

陆笑堂问:“你吃饭了吗,伍月笙?”

声线温柔得让伍月笙哆嗦。

他以为她会同他一样考上大学,九马山程家的小女儿,星月般璀璨,必定是前途无量。

因此,漫无尽头的留学生涯,他才肯从被迫接受,而终于麻木度日。

他想不到她会因怀孕而被赶出家门。

最难的日子不能在她身边,那之后,他又有什么脸出现?

这番理论是混账的。

但怀揣着被陆领找回的心和肺,伍月笙懂得同情,可怜的爹的前半生……世上果然永远不存在绝对的勇者,因为人人都有弱点。

程元元曾说过,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她也活了过来。这场感情,她收获了“原来没有他,日子一样过”的坚强。坚强并非是没有疼痛的意思,只表示能够承受。

连思念也能承受。

程元元那一贯没原则性的宽容,却独独对孩子的父亲例外。

伍月笙想起一首歌:掩饰我的悲哀,是让你活得自在。

是谁唱的来着?伍佰吗?大概是!正好她爸她妈俩人加起来。

血缘这种东西实在很难解释,就像伍月笙能一次一次容忍程元元从各种角度为她招惹麻烦。还比如说,对于英俊的爹,伍月笙远不如想像中那么厌恶。

今后会怎么样?伍月笙头疼地看着陆笑堂。

那与自己七分相似的五官,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也无法想象他会有个已经出阁的女儿。而程元元也依然是个有魅力的家伙,虽然是靠化学类手段维持的。

两个人都那么年轻,年轻得,一切都应该可以从头开始。

“我妈说她跟我爸爸,是相爱的。”

——最终,伍月笙没有讲出这句话。

第二篇 两个人的地狱

车里交谈甚欢的二人,一个是她丈夫,一个是她丈夫法律上的兄长,而后者又是她的亲生父亲……伍月笙坐在后排,乐得直翻白眼。于是陆领心不在焉,一抬头在内视镜里跟伍月笙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下意识扭开头,胡乱找话题,“哎?哥?”咬了舌头。

一片沉默。

陆笑堂淡淡地看他一眼,“怎么了?”

那一瞬,伍月笙敢说,小钢炮的心情肯定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噗哧一声,满口刷牙水喷出,溅在镜面上泛起丰富的泡沫,她又一龇牙,抬手抹去,出现几条白色痕迹。

陆领倚在门框上蔫声蔫气,“有那么好笑吗?”亏她笑得出来!

陆领之前是很不情愿地把大哥公司的地址告诉她的,因为完全不知道她会做出来什么事。但他不告诉也不行,她要是一怒之下把电话打到家里,爸妈老太太保姆一只猫都得追问他什么情况。不能让家里知道这些复杂的事实,陆领只好再次祈祷这虎娘们儿轻点作。

伍月笙对镜子里的他挤眉弄眼,“不是好笑,我是看见你了心情愉快。”牙刷丢进杯子里,擦着手打量卫生间,吹了声口哨。从给陆领临时住的小公寓装修上,就能看出她爹有多骄奢**逸,自己这种败家个性可真是随了根儿!“恨不得马桶刷子都18K金。”她咂咂嘴,弯腰往圆型浴缸里放水。

温热的水气氤氲开来,舒服得让人直想一头扎进去。一只手兀地伸过来扯住她,伍月笙跌进一个水气般温热的怀抱里。

陆领突然来了句:“小屁孩儿。”

伍月笙一怔,抬手拥住他,哧哧发笑,“堂叔——”身子一轻,人被拦腰抱起。

“你真厉害,三五。”陆领绕过门,进客厅,脚下不停,话也没停,“你真厉害。”把她扔到沙发上,食指重重点上她的眉心,“现在咱俩算算账吧。”

伍月笙两只黝黑的眼珠对上他的手指,头有点晕,连同散在额前的发丝一起,拨开他的手,“你明天开始就是职业算账的了,干啥这么迫不及待呢?”

陆领无力地跌坐在她身边,“你少给我废话了!”

想起来都要吐了,这女的到底是什么道行的妖怪!闷葫芦成精了?从知道她爸是他哥,到知道不是他亲哥,愣是能绷住了一言不发。他气得半死,可一想到她为什么能绷得住,又疼得喘不过气。

“缺心眼儿!”他开口就是人身攻击,更加不敢正视伍月笙,狼狈地挠着头顶,“我要是真跟你离婚了……”

“你想都别想——”伍月笙笑得可怖,拔下簪子散开头发,“我这么好的青春都搭给你了,你说离婚就离婚?可是会想好事。”

陆领笑起来,扭头瞅她,“不是说咱家那房子给你了吗?”

伍月笙撇着嘴,一副老奸巨滑相,“房子写的谁名?”

陆领笑容僵住,“你放心,我就卖器官也换个房子给你,不枉当回两口子。”

伍月笙听他越说越没谱,再想起那段令二人俱疲的错乱日子,眼神逐渐黯了下来。

陆领支起手肘,托腮看着她,“再买个狗陪你。”

伍月笙眼圈一红。

陆领又说:“……完了房子写狗名。”他哈哈大笑,迅速向后一躲,顺势把她横踹过来的脚抱在怀里吻了一口。不顾她骇然的表情,扑上前枕着她大腿躺下,拉过一缕头发把玩,喃喃问:“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三五?”

他很好奇。在这场混乱里,她先知一般洞悉所有。而他就连她知道些什么,都不知道。

伍月笙说:“和你一起。”她的嘴唇弯成刻薄的角度,“可比你冷静得多了。”那种口吻,明显是嘲讽他为隐瞒而做的一些蠢事。他没在第一时间告诉她真相,使她郁郁至今,就忘了自己也是一肩扛下,怕他被压倒。

开了免提的电话里,早在陆领和程元元关于陆笑堂的对话开始之初,伍月笙就已经听出端倪,仍然抗拒不了要听完。可越是不想知道的事,越是害怕的事,越是要听,女人大多是有种毛病的。

忽然想起有趣的事来,拍拍他脸颊,伍月笙说:“哎?那时候你知道我是你侄女……”

陆领暴走,“你是我妈!”

伍月笙讪讪一乐,“我是说,你以为我是你侄女儿的时候,还跟我上床,后来害怕了没啊?”

他合起眼不看她调戏的目光,眉毛拧得七扭八歪,嘟囔着骂:“屁啊……”

她在书上看过:邪**之罪乃至亲,死堕无间地狱,屠割烧磨。伍月笙说:“一辈子行善积德,做这种事怕也要下地狱呢。”

陆领脱口说:“我有啥好怕的啊?跟你在一起,哪儿不是地狱?”

都快治死他了!陆领懊恼地想,他那会儿多矛盾啊,事后还一直骂自己:这他妈算不算骗奸啊!可能一辈子就要这么不自在了。谁能知道,那时的她也是心里明镜的……一声冷哼气势全无,“我下地狱你也跑不了。到时候你下十八层,我宁可下十九层。”

伍月笙嘻嘻笑,“我听说总共就那么十八层!再者,你也没钱,长得又不好,管事儿的凭啥给你开单间儿呀?你就认命吧,谁让咱俩是一样的人。”

陆领梗着脖子看她一会儿,到底是同意了她的说法,“那你认命了吗?”

伍月笙眼波**漾,不胜娇羞,“我认你了,你就是我的命。”

陆领防备地眯起眼,沉默着思考良久,猛地坐起来,“你跑去找我大哥,跟七嫂说了吗……?!”

“当然交给你去说。”伍月笙笑得跟牛奶糖一样甜美,“你不是我的命么!”

陆领颓然地躺回她怀里,“我看出来了,你这是不想要命了……”

第三篇 七元的情事

这年的冬天非常冷,春节已过,进入3月份,大雪还从早下到晚。地面上积雪老厚,成全了孩子,可愁死了大人。小孩儿们贪玩,整天雪里疯闹,完全不会想到进屋后是怎么遭罪。尤其是入了夜,风吹飞保温的云层,夹着雪粒翻卷起着阴森冷酷的烟儿炮,窗框共震鼓燥。

一家几口人挤在炕头,扯了家里全部的铺盖,还是无法抵抗严寒。早上醒来,口鼻下的那块棉被挂满白霜,窗台下半盆洗脸水,已是一坨冰块。

这种情况,程元元并没经历过。

刚建起半年的市委家属楼,供暖自是没问题,越到半夜反而越热,加上困意渐渐袭来,程元元上下眼皮开始打瞟,连着大半行的字都写到了笔记格线上。台灯下瘦瘦的小脸忽高忽低,投在墙壁上模糊的的侧影轮廓柔和,长睫毛不停扇动,是主人不同睡眠妥协的最后坚持。

房门发出细小声响,她被惊醒,揉着眼睛回头看。进来的是三姐程旋,看到她仍摊了一桌子书本熬夜,心疼地皱起眉,“七元你咋还不睡!都几点了?”不由分说推她去**,自己则回头细心地将她翻到的书本折上页合起,收装进书包里。尺笔放进文具盒,又把钢笔抽满水,四下看看再无遗露,这才到妹妹床边帮她盖好被子,关了灯出去。

黑暗中房里只有一声叹息,程元元将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伸个懒腰,不知道该拿这个毫无睡意的长夜怎么办。

程家共有子女七个,程元元最小,与她紧邻的小哥大她四岁,已在部队里转了中级士官。全家只有她这一个仍在读书的,成绩又是相当理想,可算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程老爷子养了这么多孩子,虽然出路都还不错,就遗憾就没养出一个大学生,全部希望寄托在幺女身上。他这小丫头也争气,又听话又自觉,学习不用别人看管。还有四个月就高考了,寒假里别家孩子都出去走亲戚,她倒肯老老实实待在家看书写作业。

其实程元元以前也常出去玩,可到了同学家里,对方家长都拿她当贵客待。就这么个九马山几百里大小,别人听到她父亲的名字,难免换种眼色重新打量。小的时候还好,孩提不认功利场,等到读了高中,相互之间看出来差别,三六九等也就渐渐分出,怎么也是亲近不起来的了。她记得中考结束时还玩得好好的几个女同学,到了高中就对她明显地疏远,偶尔听到聊天,提起最近怎么不和程七元一起玩,她的好朋友们语气凉薄:“自己玩自己的呗,不知道的以为咱借人老程家多大光呢。”

程元元翻个身坐起来,掀开窗帘一角,寒风正肆虐,外层玻璃上凝了冰花。没有月亮,也没有灯,确实谁也不用借谁的光。

高三下半学期开学第一天,大清早霜雾蒙蒙,瞅着是头儿夜里又下了大半宿的雪,白霜撂起两尺来厚。顶着簌簌雪花,九马山十一中的师生们陆续返校,阴凉的校舍因为人群的汇合而暖和起来。

老师布置完新学期安排发了教材,学生们开始分组打扫卫生,程元元被分到教师办公室去,同一组的还有和她从小玩到大的郑小双。两人穿过操场去西边的办公室,郑小双一路上熟人不断,断断续续停下来聊。程元元冻得受不住,手插兜直奔目的地一路狂颠,郑小双扯着嗓门儿喊她:“七元!七元!”赶上来数落,“你跑啥!等我一会儿不行啊!”

程元元回头瞪她,“你能不能叫人家学名儿?”

郑小双乐的,“拉倒吧,就你那学名儿,还不赶程七元听着大方呢。”她掸着她头顶上的雪,“咱程书记啊,是真不知道怎么稀罕他老姑娘好了,你说他咋不直接管叫你程宝宝呢。”

程元元哭笑不得,“什么呀?我是元月的元,不是元宝的元!帮我给围脖儿系系。”

郑小双是程元元仅有的那么几个闺密之一,家里条件非常好,父亲包了几个大煤矿,母亲在市教委,官至副处。她成绩再不好也踉跄上了高中,终日跟一群无所事是的干部子弟结伙闲闹。这姑娘很有几分侠气,用她的话说,学校里就两种人:一种是程七元这种学习好的,一种是她这种玩得好的,将来指不定谁比谁活得好。所以她从不自卑,也不会看不起别人,合得来就一起玩。在她看来,至少程元元也从不像其他学习好的同学那样,用鄙夷的眼神看待所谓“不正经”的她。

程元元是很喜欢郑小双的性格,就是对她的某些做法感到胆颤心惊。

比方说某天放学,程元元和她一起走,校门口看见一个男生,穿条乍眼的大喇叭裤,骑着跨斗摩拖,车斗里还扔一个叮咣乱响的录音机。郑小双让她帮着撒谎,说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她当天去程家住了。第二天早上上学路上听见后面一片嗡响,有人连声叫着“七元七元”,回头见郑小双坐在那个喇叭裤男生的摩托车后座,举着根油条冲她猛摇胳膊。

程元元问她:“你一晚上都没回家啊?”她忙着往嘴里塞早点,只是用力点头。程元元哦了一声,没多问。郑小双却忽然大笑起来,她说七元啊,你知道我一晚上没回家是什么意思吗?程元元忽地明白自己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男女单独相处一整夜,单是这句话,程元元已经做了贼似地不敢多想。

后来程老爷子不听着了什么传言,命令她再不许跟郑家那小妖精往来。郑小双可不买大官儿的账,“你爸管得着你管不着我,你不跟我玩,我还跟你玩呢。”她真的三番五次要带程元元见她那些朋友,程元元也好奇她们出去到底是玩什么,可终究还是没敢。郑小双也不生气,在学校的时候,还是很愿意跟程七元一起待着,觉得她憨厚又不固执,就是被家人宠得,有时候闹着闹着会使小脾气。偏偏长得又瘦又小,让人忍不住想欺负她。

帮她系着围脖,郑小双犯了调皮,三下两下把那条长长的白色围脖一缠好几圈,直缠到脑门上,露出两根细长的辫子在外面。程元元整个脑袋被她缠得密不透风,跺着脚尖叫,气喘吁吁钻出来,满操场追着她打。

疯闹着进了教师办公室,郑小双用肩膀撞她,“不冷了吧?”程元元跑出一身汗来,累得说不了话,只对她连连摇着手。郑小双大笑,“七元你得多运动运动啊,别成天就知道傻学,这体格儿能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吗?”

程元元靠在墙壁上,解开围脖晾汗,嘴里嘟囔着:“谁乐意添谁添去,我又不是瓦匠。”

郑小双乐不可支,“对啊对啊,咱家七元长这么俊,将来叫你爸给踅摸个军官啥的,一毕业直接嫁了,在家享福就成,撂砖的事边儿去!哎,对了,可得找个大个儿的,要不将来你家孩子还得像你这么高一匣儿……”

火噌地烧烫了脸,程元元左右看看,低声道:“你瞎说什么呢郑小双!”

“有什么不能说哒?你将来就不找男人不结婚?我不信。哎——?七元,”她压低了嗓子,“你有没有喜欢的男生啊?”

“没有没有没有!”程元元大窘,“你能不像个学生啊,赶紧去干活儿,你不想早回家啦。越说越离谱!”丢下她往语文组走去。

郑小双后头狂追,“哈哈,跟我还不好意思说啊,是不是心里有人了?啊?是不是咱班的?宋学涛吧?不是?那——方国栋?啊,我知道了,李兵……”

程元元急了,“你别在老师办公室大声嚎气儿跟我唠这个行不行?!”

郑小双肩一缩,“我觉得你动静比较大……”

两人推门进了办公室,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老师们大概都在大会议室开会。没有老师的地方总是让学生格外舒坦,郑小双无聊地兴奋着,程元元拿块儿小抹布,在水里揉了一把,捞出来擦起桌子。郑小双笑她:“湿漉漉的能擦净才怪。”夺过来拧干净重新递给她,自己则跷着二郎腿坐在窗台上唱歌,瞧着这个在家连自己被子都不叠的官小姐似模似样地劳动。“哎,七元?咱班男生喜欢你的可多了,你知道不?用我给你叨咕叨咕吗?”

“你不干活儿就闭嘴歇着。”

“也是,文科班的男生一个个长得跟扁蛤蟆似的,难怪你看不上。”

“你没完了是吧?我告诉你妈去,不教我好的。”

郑小双毫无惧色,“要不——我上理科班给你瞅瞅?理科班男生多。”

程元元把抹布一摔,“郑小双!!”被吼人的人嬉皮笑脸,她摇摇头,“盲目的外表崇拜可悲的无灵魂者郑小双。”端起脸盆往地上掸水,准备扫地。

“嗯——?”她故意歪曲字面含意,“啥叫盲目的外表崇拜?就是不瞎才看外表呢,盲人当然只能崇拜灵魂。”

程元元用力叹口气,“你文盲!”

“不逗你了。”郑小双嗖地蹿过去,“说说,七元,我还真不知道你会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程元元扛着条帚,无比严肃地思考了一下,“起码数学考试能得满分的。”

话落听见门口传来轻轻笑声,像是忍俊不禁,笑出来又很快收回去了。

反应慢半拍的郑小双拍手大笑起来,“你这个数学废物,也就这点崇拜吧。”程元元是文科榜首,可数学分数低得匪夷所思。郑小双笑得前俯后仰,并且坏心眼地诅咒她,“盲目偏科的程七元,我希望你嫁一个数学老师。”

程元元还在紧张刚才的声音,冲到门口朝外看看,没人。错觉吗?揉着耳朵喃喃,“说不该说的话让鬼听见了?”纳闷地走回来,扫扫地突然回味起郑小双的话,“你才嫁给数学老师!”

郑小双挖挖耳朵,“别看数学老师一脸困难没几根头发,你想嫁,人还不定要你,瞅你数学考那狗屁分儿吧。”

程元元无言以对,默默为自己的数学成绩郁闷。

说到学年第一,郑小双倒想起件大事,“对了,今天早上听咱班老张老师和隔壁班任说话,说是咱校新转来一个学生,要搁在文科班。听意思是那人成绩贼霸劲,那俩老师还特意提起你,怕你学年第一的位置要不保呢。”

程元元倒没有担心,只是奇怪,“这都高三了,怎么还转学过来,要是不适应,那不影响高考成绩吗?”

“人家不怕呗。老张同志说,咱十一中是重点校,进来得摸底儿,拿的是模考的卷子……”郑小双突然咦声停住,抬头看看听得认真的程元元,“好像不是数学就是外语——好像就是数学,那人答满分。邪乎吧?”

程元元瞪着眼睛,“真的吗?”

“真的!听他俩唠得那个兴奋啊,给我气完了。省会来的就好呗?”郑小双捉着她的肩膀,“七元你给我争点儿气啊,别让人落下了!”

程元元怔了怔,这才知道她在紧张啥,撮子推给她,“倒垃圾去。”郑小双嘿笑,心虚地接下任务出去了。程元元冷哼,“拿我给你出气呢。”

屋里看了一圈,对工作成果很满意,端了脸盆去走廊尽头换清水,回来时候看见门被关上了。她用脚尖踢踢,没人应,不知道郑小双那一撮子垃圾倒哪儿去了。不愿费力把沉沉水盆放下,程元元用身体和墙撑着,结果开门一震,水盆晃了晃滑下来。身体被人从后面剧烈一扯——

塘瓷盆子咣啷坠地,冰凉的水溅了半面墙,她则落在一个暖乎乎的怀抱里,背抵着的胸膛微微发颤。

程元元猛然回神,跨前两步拉开两人距离,再转身想看清对方模样,一脚踩在水渍上,滴溜溜打滑,尖叫着双臂乱挥,还是没维持住平衡,重重跌在地上。那人却没再出手救她,盘着胳膊居高临下看这好笑的一幕,终于哧地乐出了声。

之前的感激加入尴尬,羞成了恼怒,程元元仰头瞪他,“好笑么!”

他没说话,仍是笑着弯下腰,伸给她一只手。

程元元还没看清他的脸,一眼却望进那片不谙世事的黑色里。

他的眼睛是非常漂亮的杏核形,黑白分明,黑的重,白的透,黑眼仁很大,里面隐隐晃动着水气。

程元元心跳得厉害,不知是被水盆落地的巨大声响吓到,还是因为他伸过来的那只大手。

“七元!”郑小双拎着撮子跑回来,就见程元元坐在地上,对面一个大个子男生,不知道是要扶她还是刚推倒她。不过顺道打了两分钟雪仗,什么情况?她大步走过去,老母鸡护崽般站在程元元面前瞪视那个男生,“你干嘛?”

他歪了头,看着仍坐在地上的程元元,“再不起来裤子都湿了。”说罢转身走了,自始至终笑意凉凉,助人的态度很不诚肯,为乐的意味倒是颇重。

程元元一摸地上全是刚洒的水,哎呀叫着往起爬。郑小双望着那个瘦高的身影嘀咕,“哪儿来这么一号人物?”

直到下午开学式前,老师向全班同学介绍了新同学,郑小双的疑问才被解开。原来此人就是那个数学满分的怪胎。再看同桌空空的位置,人和人,差别咋这么大呢?

程元元下午一到教室,就被同学通知说数学老师有请,只得硬着头皮去接受教育。站在那个秃顶老头面前,起先还饶有兴趣地数着他的头发,很快数学老师就发现她脸上过于欢快的表情,下了狠话,坦言如果她最后这几个月仍不能把数学追到中等水平,就没有参加高考的必要了。程元元红肿着眼睛回到班级,趴在桌子上闷闷不乐,郑小双本来想让她看新同学,瞧这模样也没兴致了。一问得知数学老师说了那么难听的话,当下拍着桌子大骂:“听他放屁,七元你就是数学零蛋,照样能考上大学。”

程元元这下真哭出来了。高考数学要是真考了零蛋怎么办啊,多丢人。

十一中的开学式和普通中学一样都在市文化宫举行,顺便看一场爱国影片,从恢复高考到现在,历年如此。学校距文化宫有三四里地,全体同学排好队徒步走去。程元元落在女生队尾,郑小双哄一会儿也就不管她了,转头跟身后的同学猜测今天会放什么电影。

程元元耷拉着脑袋,深一脚浅一脚跟着。出校门口的时候,队伍从四排挤成两排,耳边忽然传来问话:“咱们不用带小凳吗?”

他还在执着自己的问题:“去看电影不用带小板凳?”

她直觉地回答:“不用啊。”回头看到同她说话的人,惊讶,这不是上午拿她当热闹看的男生吗?“你怎么在我们班?”

他奇怪道:“是吗?我们到社里看电影都得带小凳,要不然就得站着。”

程元元记起小的时候看露天电影,倒真是这样…偷偷打量他一番,他穿着反毛皮夹克,看起来挺贵的,里面露出的粗线毛衣,还有个当下最时髦的大翻领,鞋也是崭新甑亮的,这样的人,怎么会连电影院都没去过?是乡来的吗?——就这么忘了他为什么会出现的事。

从程元元跟他说话起就一直关注俩人的郑小双,此刻忍不住笑出声来。程元元用手肘拐拐她,示意她别嘲笑别人的落后。

他似乎不以为意,自己想了半天,看看郑小双,似有顾忌,凑近程元,低头对她耳语,“那是,电影院给发吗?”

一瞬间程元元同情心泛滥,这大个子男生一定觉得他有很多不懂的事感到非常自卑。郑小双笑得更凶,旁边同学都怪怪地看她们。

而他也终于憋不住,侧过脸吃吃低笑。

程元元慢慢张大嘴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耍了,怨恨地瞪他一眼,扭开脸连郑小双一起不理了。

郑小双笑得肚子疼,竖根姆指给那促狭鬼,“你小子——”赶紧绕到程元元面前哄她,“你看你啊,打个招呼,那可是数学满分的新同学哦。”

电影院一长排的翻板木椅密密麻麻,程元元被郑小双推进比较靠近屏幕的一排座椅里,走到中间,发现另一头进来正是那个新来的男同学,顿时止步。连着两次见面都是她都出丑的场面,程元元下意识地想避开他,她不是记仇的人,就觉得离这人太近会不安全。窄小的一条道,后边同学已跟进来,她退无可退,只得与他一座之隔的椅子上坐下。

他偷笑,往她这边挪了一下,挨着她坐下。

于是右边是郑小双,左边是新同学。整个开学式,程元元十指交叉放在腿上,谨慎地防着左右两个乐于耍人玩的家伙。精神高度紧张了一个多小时,等到熄灯放电影时整个人累得昏昏欲睡。迷糊中有人推他的胳膊,是左边。

程元元困得分不清梦里梦外,“干什么?”

“你叫程圈儿吗?”他认真地望着她,两只眼睛在黑暗中仍闪闪发光。

程元元点头。这人说话发音好奇怪,揉揉眼睛问他:“你呢?”

他笑,“我叫陆笑堂。”

这个学期,九马山十一中的文科状元易主。

外一篇 爱在七元前

伍旻堂才上高中就随母亲改嫁到省城。那些年学藉管理没有系统化,还是相当不灵便,户籍改过去了,学籍还在原址,省城念了两年学,发现不让高考,没办法,只得又转回到九马山的高中去读剩下的半个学期。

这其间,中国经历了改革开放的大事件,边陲小镇九马山也有着浮于表面的变化。山上仍是老矿区住户,满街飘煤灰,山下新兴民区则相对繁荣干净。山上的大小矿主都在山下修建花园别墅,这些在神州大地第一批拥有私家车的人,文化程度普遍不高,典型的暴发户用度,吃的用的都瞅着国外看齐,电视里演员穿什么,这城市就流行什么。几部日剧放过,满大街都是短短的幸子头,青果领的光夫衫。

对伍旻堂来说,两年之间最大的变化,是户口本上他的姓名。

生父在他8岁时过世,十年来他随母亲进过四户家门,还是第一次被改名换姓。继父陆子欣是个温厚寡言的男人,发妻早逝,膝下无子,待他如己出,而陆家高堂也从不追究他母亲的过往,这一点对受惯了白眼的他而言格外感激。陆子欣是长子,还有一个大弟三个妹妹,小妹未婚,同老人和大哥同住。陆子欣带他们母子进门的那天,陆家老少齐聚,老太爷面容严肃,老太太慈眉善目,两人喝过他母亲敬的茶,从此伍旻堂就叫陆笑堂了。

对于这个变化,他并不抗拒,至少,这意味在法律上,对方肯接纳他们母子为家人。

再回到九马山,是个冬天,这一年过年晚,元宵节刚过,学校就开学了。

沈映春因为儿子不得不从省城搬回来,始终不满,又嫌借住的房子不理想,从傍晚就一直叨唠抱怨。依她的想法是完全没必要跟过来,让孩子在学校住宿,反正一白天都上课,也不差那一晚上觉。可陆老太太觉得高三课程紧,在学校吃住怕营养跟不上。又不是亲孙子,至于吗?“咱妈也真是的,小堂那么高的个子,这几个月工夫,还会营养不良啊?”大衣撑起挂好,开开关关柜门,再度皱起眉头,“这为什么嘎吱嘎吱响?!”

陆子欣正在整理床铺,闻言过来查看,笑道:“大概是合叶松了,等会儿我修下。”一边拍着妻子肩膀安抚,允她过些天再找个好点的房子。

再大的脾气也被这软声细语哄好了,沈映春将头靠在他身上,“你看啊,也没个写字台,你连看书的地方都没有。”

“写字台搬去小堂房间了,他用得多。我又不怎么过来。”

“子欣——还是让他去住校吧,也免得你这么来回跑,多累啊。”

“我不碍事。店里没事我就过来陪你们多住几天,真忙不过来了再说,好不好?”

“烦死了!!”手上围巾摔在地上,两步走到床边坐下,“这崽子拖累得人什么事都不顺当,真是欠他的!要不是他们老伍家人都死绝了,我才不带这么个累赘!念书念书念书念书,跟他那死爹一个样,成天什么忙也帮不上,光知道念书。念那么多书什么用,人高马大的,还不是一样得靠老娘养着!”

陆子欣低唤:“映春。”顾虑地看一眼门口,“让孩子听了不好。”

“唉呀,就让他自己在这儿住吧,他都这么大的人了,用不着我照顾,成天跟他大眼瞪小眼干什么啊,看了就来气。我想跟你回家去!”手臂一抬搂住他钻进怀里,“子欣——你别把我自己留这儿……”

正准备敲门的一只手,默默挪开,将一摞衣物搁在客厅沙发,陆笑堂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锁弹簧也是年久失修不灵光,开了门没有自动缩回。毛衣一角被勾住,陆笑堂站住,凌乱的黑发下,双眸墨光流转,唇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轻轻摘下被扯松的毛线,反手脱了整件毛衣丢到**。确实,是个拖累呢。

高中最后半个学期开学的前一天夜里,又飘起鹅毛大雪,足足下了一宿,白霜撂起两尺多厚。第二天清早,顶着簌簌雪花,九马山十一中的师生们陆续返校,阴凉的校舍因为人群的汇合而暖和起来。操场上熙熙攘攘,一冬没见面的同学们正借着扫雪的机会狠打雪仗。

办完转学手续,陆笑堂送走父母,一个人返回学校去找班主任报道。

第一次看见程元元,是在教师办公室门外光荣榜的照片上。胸前系着一朵硕大的红花,脸蛋还没有花大,望着镜头笑得乖巧——文科班状元:程元元。

身后传来女孩子的嬉笑声,有人大喊:“圈儿——圈儿——”

陆笑堂下意识转头追逐声源,意外看到光荣榜照片的本尊,就站在离他不远的操场中间: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穿着件熟褐色尼子大衣,围着白色手针围脖,围脖又厚又长,更显得她脸比巴掌小。旁边一个高个子女同学,正在替她系围脖,两人闹成一团,你追我赶跑远。

一阵风携雪吹来,迷了眼睛,陆笑堂抖着领子上的雪沫,快步走进教师办公室,正迎上老师出来去礼堂开会。之前才打过招呼,班主任认得他,说了几句话,让他先去里面等着。来来往往扫地擦窗的同学,陆笑堂不想惹人注意,就在靠近办公室后门的书柜旁找了把椅子坐下。手边刚好是扇窗户,看得见外面的一派繁荣。

程元元进来的时候,陆笑堂正在玻璃片上呵气画花,看见她,一个转念,拖着椅子靠到墙角,将自己掩到了书柜后面。

她果然没发现他的存在,拧着块抹布认真打扫,更忙于应付刚才给她系围脖的那个叫郑小双的女同学。这郑小双倒是不多得的爽朗性子,姑娘家男孩子般大咧,嗓门也大,尽是些学生不宜的话题。倒也不怪她淘气,小古董程元元那又急又气的反应实在让人忍俊不禁。陆笑堂听着,几次都险些笑出声。直听到郑小双问:七元,你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陆笑堂探出头去,看着那个老气横秋的小姑娘,不知怎地也期待起答案来。

半晌过去,一片沉默,陆笑堂缩回身子重新靠在墙上,打了个呵欠。就在他以为她已经羞到不肯回答这个问题时,忽然传来细声细气的一句:“……数学能答满分的!”语气无比认真。陆笑堂呵欠打了一半,直接喷笑,连忙捂住口鼻,转身从虚掩的后门里蹿了出去。

他当时并不知道程元元偏科严重,只佩服这女生怎么能这样一本正经地扯犊子。

越想越乐,怕被屋里人听见,他索性站在走廊不再回去。很快两个女生一前一后也出了办公室,郑小双趁着倒垃圾跑出去跟人玩雪了,程元元打了满盆清水老老实实转回来继续劳动。门被风吹合,她端着水盆就去开门,眼见那一盆凉水扣在她身上,陆笑堂不及细想,冲过去一把扯开她。

许是吓得跳起,她的身体比预想中还轻,被他情急之下的满把力气直接拖入了怀中。一根辫梢正撞在他下巴上,浅浅的馨香气味,似花似茶,缠绕一般扑进他鼻腔中,痒得他直想躲,脑袋向后闪了闪,手臂却收得更紧,扶她站稳。

后来他才得知,那是她发上茉莉油的香味。即使在那年代,也算不上多么稀罕的物件,可离开她之后,他几乎跑遍全世界的化妆品柜台,都再没闻到过这个气味。

几十年来他不用任何香水,闻不惯,不是太呛,就是太淡。

就好像爱上的是个独眼的姑娘,此后看天下的姑娘全多长了一只眼。

彼此的第一面,她恼羞兼俱,陆笑堂单方面很愉快。那气鼓鼓的模样,虚张声势的态度,动不动就生气但又永远不会真的沉下脸,明明出身背景学习功课都不错,与人相处却总是不敢表现自我,又骄纵、又自卑,那种刻意隐忍的个性,就像她文理两科的成绩一般矛盾。

而他在数学方面的耀眼成绩终于令她一改初见印象,私下里也愿与他闲聊几句。

“陆小糖?呵呵。”她歪头仰望经过自己身边的他。

他垂眸,“傻笑!”

她偷笑,“小糖~人长得一点儿都不甜。”

他挑眉,“……圈儿——你不放学吗?”

她扁嘴,“数学老师让我留下来重做今天的试卷。”

他轻叹,“唉,怎么会学不好数学呢?就一个答案,多简单。”

她抬头,“陆小糖——”

他停住,“什么?”

“你每次数学测试都会做错最简单一道题,为什么?”数学老师说他是马虎,她不信,怎么偏挑连她都会做的简单题目马虎,就像故意让人觉得他马虎似的。

似乎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件事,他微微侧目,认真想了一下,反问:“你认为简单?”

她理所当然地点头,“连我都能做出来的,谁都会认为简单吧。”

他哧地一笑,反坐在她前桌的椅子上,眨眨眼,“那你教我?”

防备地向后靠了靠,程元元眯起眼,半晌,再度恢复垂头丧气的表情,“你又想嘲笑我了。”

“没笑你。”他托着腮帮,不很真诚地告诉她,“谁都有不擅长的题嘛。”

话是这样,她不信能算100+200的人会不擅长算1+2。“你为什么上文科班呢?你理科多好啊。”

“我文科不好吗?”

“好……”他是全科高手。所以开学的第一次测试,他就狂甩她20多分抢占了文科班第一的位置,这样的劲敌,为什么不去理科班让理科第一名头疼呢?

“其实我在原来的学校是理科班的。”

“咦?”

“来办转学手续的那天,我在光荣榜上看见文理科状元的照片,就决定了来你们文科班。”

“那你中途转文理,不怕影响成绩吗?”

他怪异地看着她,“你不问我为什么看见你照片就转来你班?”

她愣了一下,“是,是啊。”避开他的视线,慌乱,碰掉了铁皮文具盒。

大部分同学都已经陆续离开,教室很安静,这一声脆响吓得程元元急忙伸手捂嘴,生怕心陡地跳出来。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东西放回她桌子上,“因为啊,一看见你——”

她七手八脚地收拾着,铅笔直尺胡乱无章地塞回文具盒。

“——就觉得根本不是对手!”

她呆住,猛地抬头瞪视他。

他盘着双臂搁在桌面,老谋深算地盯着她的脸,“这么个小姑娘蛋儿,一看就是凭运气才考了第一名的,要么就是这个班整体水平不高,转过来的话可能很容易就名列前茅了。”姆指比比身后黑板旁边张贴的测试成绩排行,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果然吧?”

“你居然!”程元元不敢置信地站起来,“你居然是这么想的!”

“要不然呢?”黝黑的眼睛弯成两勾残月,跟她缓缓起身,食指点上她额头,“难道你想听我说‘我来文科班是为了接近你’吗,程圈儿同学?”

她涨红了脸,“谁想听你说这些不正经的…!”剩下的话被推门进来的数学老师打断——

“程元元你不好好做题,喊啥喊?都会了啊?呀,陆笑堂也没走呐?”

陆笑堂问声老师好,“刚有一道题没解开,刚做完,就要走了。”

“要么说这个成绩啊,一分努力,一分差距。”数学老师眉开眼笑地摸着光溜溜的脑袋,“行啊,早点回去休息吧,也别学得太晚,你这数学分数,够某些人毕生赶追滴了!”

某些人咬着牙,默默坐回座位上抠着明知答案也找不出解法的别扭题目。

陆笑堂在校门口看见一辆黑色进口轿车,是常来接程元元的那辆,停在那里不知道多久了。想了想,走过去告诉司机,“程元元今天被老师留堂,让您先回去。”司机千恩万谢了这位好心的同学。望着开走的车子,陆笑堂想,显然对于做了一天数学题还要走路回家的程七元同学来说,他这好心是一场灾难。想到她跺脚的模样,不禁以拳掩口,吃吃发笑。肩膀被人用力一拍,他讶然回头。

郑小双虎着脸,“把人家司机支走,想趁机跟她单独相处咋地?”

班上其他同学名字还都叫不全,程七元的出身来历他可是几下就审了个底儿掉,以七元那种脑子,就算保持警惕,直面不回答,稍微旁敲侧击也什么都抖出来了。

郑小双是明眼人,这小子装得一派斯文老实本分,大榜第一,除了学习啥也不积极似的。可看七元的时候,那双黑眼睛里都快开出桃花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七元对你又怕又烦,你给我离她远点!”

陆笑堂只笑不语,指指她身后,被数学老师留校补习的程元元居然抱着个大书包飞奔过来。郑小双很诧异,“老和尚这么快就念完经了?眼睛怎么红……那秃驴又骂你了!?”

程元元摇头,“让我明天开始,每天早来学校一小时抄数学公式,从初中到现在所有的。”

郑小双傻眼了,“啥!成心找病吧老秃驴!他住教师宿舍可倒是近了,你早起一小时天都没亮呢!不行,七元,得让你爸出面了,来学校给他几句,跟谁俩呢!”

小脑袋摇得更厉害,“他说他行得端坐得正,别看……别看我爸是……哎呀跟我爸有啥关系啊!”完全不顾往来路人,也不理会旁边面色凛然的陆笑堂,程元元哇地一声哭出来。“我抄还不行吗,又没说什么!老是我爸我爸的……”

程元元抄了一早上公式,天也没大亮,望着窗外搓搓手,“阴天吗?”嘟囔着戴上围脖帽子出去上厕所。开门一阵风,围脖刮在门鼻上儿,挣出老长一条毛线,伸手去拉却越拉越紧。

“你这是打算勒死自己——”一只手攥住她绷紧的围脖,另一只手摘下门鼻儿上的毛线,陆笑堂亲切地问,“向数学老师抗议吗?”

光是奇怪这人为什么这么早到学校,慢半拍才听明白他的话,笑点被戳到,她拿围脖抽他,“胡说八道!哎呀……”又到刮他手上了。

陆笑堂举着食指上的毛线圈,看了看,忽然变戏法似的从书包里拿出一根细长的钢条,抻着她的围脖,三下两下将那团被扯出的线头收进了针脚里。

他为什么会随身带着毛衣针?程元元目瞪口呆,“你拿的什么东西?”低头看自己勉强恢复原状的围脖,倒抽口冷气,白色围脖上一片似锈非锈似泥非泥的灰黑色。

陆笑堂也没料到这种效果,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机油的手,后知后觉地想到要去清理作案痕迹。捧着自己的围脖,看他大摇大摆走开的背影,程元元欲哭无泪。

郑小双早自习快结束了才来,被班任逮了个现行,直接顶本书走廊罚站。下课铃一响就冲进来,不回自己座位,直接挤开程元元的同桌坐到人家位置上,“七元七元,你猜今天早上我在老师办公室看见什么事了!”附近两个同学立马围过来捧场,她压不住兴奋,“数学老和尚新买的大永久——两只车轱辘上的辐条,全让人偷走了!一根不剩!”

她强调一根不剩,只让听热闹的同学更加费解,“小偷偷辐条干啥啊?”

“是啊,那玩意儿值钱咋的?”

“有卸的工夫车子都扛走了。”

“啥时候的事啊?”

“昨中午还在道口供销社那儿看他骑个车子买桔子呢。”

“……”

胳膊肘拐了拐傻眼的程元元,郑小双得意地问:“解气吧?”

程元元猛然回神,“你干哒?”

郑小双乐的,“得了吧,我哪有那本事。”说着说着,愣住,心里的疑惑慢慢浮现。回头看去,坐在最后一排那个大个子,正被两个男同学拿本书围着问题,完全不关心这边开了锅似的课外讨论。视线落在他挂在椅背的书包上,涌起坏笑,郑小双对周边同学做个噤声手势,蹑手蹑脚走过去,猛地拿起他书包倒扣。

课本洒了一地,陆笑堂皱眉看着她。

郑小双掏掏手里的书包,确定已经空了。

正请陆笑堂帮忙解题的一个男生指责道:“郑小双你干什么欺负新来的?”

下课十分钟在一个恶事件传闻开始,在郑小双欺负新同学的坏行径中结束。同学们纷纷回到自己座位,只剩郑小双呆站在原地,俯视猫腰拾捡课本的陆笑堂,百思不得其解。

陆笑堂收回自己的课本,又向郑小双摊出手掌,“能把书包还给我吗?”

手心干净,掌纹分明,可郑小双一眼就看到他指尖未洗净的机油残渍。乐颠颠把书包砸进他怀中,“就知道是你!”眼睛又瞄向他的课桌。

陆笑堂低声阻止,“早扔了。”

郑小双不敢大笑,憋得直揉肚子,一手搭着他肩膀,赞许地拍了拍,“好样的小同志。”

陆笑堂神色平和提醒,“是你告诉我和尚住教师宿舍的。”

郑小双逃跑,“你可别瞎赖,我本份人家孩子,没掺和过你大闹天宫。”

陆笑堂难得在食堂看见那位官小姐,打完饭,没多想地走过去,正听见程元元问:“早上你干嘛扔人家书包?”

对面郑小双正挑剔菜里的肉丝太细,随口接道:“谁扔你书包了?”

程元元支支吾吾,“不是说我……”忽然抿起嘴唇,“没事。这小萝卜真好吃。”

“得了吧,你是冷不丁吃一顿新鲜。”抬头瞥她一眼,却看见她身后的人,想起她刚才说了一半的话,郑小双眼睛一转,“哦——你是不说陆笑堂啊?”

程元元点头,小萝卜嚼得咔嚓脆响,“人家又没招你!”

人家人家的。郑小双坏笑,“扔他书包咋了?本姑娘愿意。你心疼啊?”

程元元急着辩解,一张嘴,饭菜呛进气管,生怕喷出来惹人嫌弃,侧过身两臂一拢趴在里面咳。背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帮她顺气,她咳够了,一起身甩开那手,气得,“你少装好人了郑小双,咳咳!”

郑小双无辜地坐在对面,笑道:“我干脆装都不稀罕装。”

看清了被自己推开的人,程元元咳的更凶,整张脸都埋进手臂里。

陆笑堂在她身边坐下,把自己的汤碗推给她,“来,喝点水压一压。”

程元元小心地抬起头看他。

陆笑堂说:“免得喷我一身。”

程元元又羞又恼,“你不会坐别的地儿去?”

郑小双说:“人家不是看见你了,想挨你坐着嘛。”

程元元警告地瞪着她,“你胡说什么!”拉过汤碗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吹凉。

陆笑堂吃着饭淡淡表示,“她没胡说,我是特意坐你旁边的。”

程元元看也不敢看他,头越来越低,鼻尖沾到汤勺,烫得哎哟一声,勺子掉在汤碗里,溅了一大襟汤水。

郑小双眼急手快闪开,陆笑堂坐得近就没那么幸运了,擦着被溅到的手背,无奈地说:“看你文文静静的还以为吃饭很老实,才特意坐过来,没想到这么不消听。”

他一脸逗弄还拼命严肃,双眼早已弯成了汤里的豆芽菜。

程元元狼狈地涨红了脸,看他半晌忽然就笑出来,“烦人~”

郑小双笑得直捶桌子,“陆笑堂你能别老调理七元吗,没听她刚才还因为我扔你书包的事打抱不平么!”

程元元大惊,“才没有呢!”蹭地站起来,“你还说!”再看一眼陆笑堂,脚一跺跑开了,两只发辫在脑后晃得厉害。

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食堂,陆笑堂才拉回视线,发现自己饭盒里的肉不翼而飞,光剩下一堆萝卜白菜。

郑小双捧着撂了满满肉丝的饭盒,边吃边说:“我瞅你也不咋吃食堂,教你一招:眼盯住,手别慌,看菜没有,赶紧泡汤。”笑嘻嘻地向程元元消失的门口甩了个眼色,“再晚下手呀,汤都没有了。”

他轻笑一声,“我吃馒头就行,挺好的。就是太咸。”

程元元当真每天提早一小时到学校抄数学公式。来是来,三天有两天是进了班级就睡觉,还有一天是写半小时作业再睡觉。

陆笑堂在座位上看书,到同学们快来上课的时候再离开教室,走个Z字形路线,绕到程元元的座位,他经过之后,程元元抄满公式的本子上会多出一堆碎纸叠成的小鸟和青蛙。

她如果没睡,他就直接坐在她旁边的桌子上,吃着包子看她做题。很快就发现,她的数学障碍确实是基础问题,举一反三对这姑娘来说并不难,可突破这个“一”往往费死个劲,怪不得数学老师会让她做抄公式这种惩罚意味大于练习的事。

这天一早,陆笑堂眼看着她开门进屋,等他后脚跟进来时,她已经拿出课本文具,然后——往桌子上一趴。“觉真大。”他简直服气得五体投地,“你何苦起大早来呢?”

“我爸听说这事了,天天看着人给我送来。”她早已习惯他的出现,因为好多次都是被这人给吵醒的。“倒是你,又没挨罚,来这么早干啥?”

“嗯?”他想了想,“喝汤。”

她听不懂,“食堂这么早就有饭了?看你每天放学都出校,又不是住宿生,咋不在家吃?”

他挑眉,“你就每天放学才看我啊?”

她下意识否认,“没有啊,上学的时候也看啦。”在他的笑声中反应过来,“…谁稀得看你?”

陆笑堂以拳掩口,“烦人,不好好看书,看我干什么?”

程元元捂脸,“我才没有!你别臭美了。”

“别动别动。”陆笑堂拨开她的手,弯腰仔细打量她,大惊失色,“你脸怎么……”猛地退后两步,跌坐在讲台上。

程元元吓坏了,手在脸上摸来摸去,“脸怎么啦?”起身跑去窗前对着玻璃照脸,照不清楚,回头问他,“我脸怎么啦?”

他坐起来掸掸手,“白里透红的,很好看啊,——”仰头看她一张俏脸由白转红,不觉扬起嘴角,“你希望我这么说吗,程圈儿?”

嘴巴张了又合,程元元捧着脸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别叫我程圈儿!”

他笑,“看你迷糊的。一大早的,起都起了,就过来睡觉, 不想抄公式,做做题不也挺好,你就那么不学爱数学吗?”

她满脸不情愿的妥协,“不爱学我也学了啊,昨天一道题解到十二点多。我好像只有晚上才能看进去书,早上不行,没精神。”

陆笑堂头疼地喃喃,“熬到十二点多,还来这么早,有精神都怪了。”目光转向她背后的窗外,房檐上冰凌化了,滴哒淌着水,“还有两三个月呢,总不能一直这么黑白颠倒着过吧?”

庆幸的是某天清晨,程元元一进校门,就在操场上遇见了数学老师。老头心情不错,给偏科严重的小丫头一个笑模样,“这么早就来上学啦,注意休息啊。”骑上他新换好辐条的大永久继续兜风去了。

这话的意思…程元元傻眼地站在原地。“他…不知道我为啥来这么早?”

陆笑堂点点头,“我就觉得让你每天来抄公式的那句话,他是随口说说的。”也只有她这乖宝宝会把他当真。

这番话远比他鬼魅般乍然出现更可怕,程元元欲哭无泪,“啥?”那她这些天是自残吗?

“陆笑堂——!”数学老头在操场对面招手,“快,我落你一圈了!”

“来咯!”陆笑堂应声,对程元元眨眼,“不用罚抄写了,陪我跑步吧。”

雪化春来,日暖花开,倒真是适合锻炼身体的季节。

坐在敞开的窗户边,一阵风吹过,春雨过后新鲜的泥土气味从窗口飘进来,程元元皱皱鼻子,情不自禁地向窗外看去,想起早上陆笑堂的提议。椅子突然被后座的郑小双重重踹了一脚,不假思索地回头瞪她。

郑小双正襟危坐面向讲台。程元元连忙转回身子,小心地抬起头。

数学老师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绝望表情,“程元元,今天讲这两道题,你回家把详细解法都写出来,明天拿来给我看,错一道抄一百遍,听见没?就是死记硬背也给我背会它。”

程元元再不敢溜号,老老实实地听讲抄笔记。下课铃响,同学们陆续出去放风。写字的笔旁边,突然出现一只纸青蛙,青蛙背上两个字:打开。程元元一愣,抬头只看见他瘦高的背影,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摆脱了缠着要去她家玩的郑小双,又打发走前来接她放学的司机,程元元抱着书包,一个人跑到几百米外街角的一家国营理发馆前。那是纸青蛙里写的地点,可是并没看到陆笑堂。理发馆旁边是个音像社,门口大录音机里放着叫不名的流行歌曲。

路边大杨树下聚了一群老头下象棋。陆笑堂到底棋差一招,被对面叨着烟斗的大爷抽掉了最后一个马,认输了,在周围几个老头的争执总结声中抬起头,这才发现天都黑了。“坏了。”抓着屁股底下坐的书包起身,“改天再玩吧爷们儿,我得回家写作业了。”

余晖下树影斜长,太阳已经坠到最西边,挣扎着趴在最后一条红色天际线上,周围景致从金色到灰色依次镀色,唯独路边背光站着看书的那道身影,是一片辩不明颜色的朦胧的暗。

他无声无息贴近,绕到她身后,用气声唤她,“圈儿~~”

程元元真就原地转了个圈,手上书本啪声落地。

陆笑堂一只手拾起,笑嘻嘻递给她。

程元元伸手接,他却不放手,两人三手抓着一本书。程元元眼睛睁得溜圆瞪视他。

“啊——你这个模样,我想起来了。”他恍然大悟地拖个长音,“那只纸青蛙,是我约你在这见面的啊。”装模作样地收回手拍拍头。

均衡力量突然撤掉一端,程元元拽着书直接向后仰去。情急之下胡乱挥舞手臂寻找重心,一把捉住他的衣领紧紧攥住,如溺水者攀附浮木。

陆笑堂倾身过去拉她,被这么猛地用力一扯,直不起腰,身子一头重,也有些踉跄了,所幸及时跨出一步险险站稳。笑盈盈看着那张因他靠近而慌乱的脸,“唉,笨得让人心疼。”放开她,退后了一步。“等着急了吧?”

程元元埋头把书收进书包里,“还以为你不来了。”

陆笑堂笑着,“说好了的,怎么会不来?”他说,“不帮你把那两道题弄明白,数学老师真能让你抄一百遍。”

“我才不是着急这个,大不了就抄呗。”她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是不知道你跑哪儿去了。放学时候明明看见你先走的。”

她似乎并没意识到自己这话透露的担心,陆笑堂一怔,对她迷糊的直白一时竟不知怎么回应。半晌,伸出个拳头递给她,“这个送你,当赔不是了。”

她嘟囔句“什么”,不疑有他地摊开巴掌。陆笑堂张开空空的拳头,按在她掌心上,哈哈大笑。程元元烫到似的,要缩手,却被他抓住。插在裤子口袋里的那只手掏出来,放了个沉甸甸的带着他体温的圆饼形木头块到她手中。

程元元费解地盯着那块木头。“啥玩意?”

他笑,“吃吧,槽子糕。”

白他一眼,木饼翻过来,一个漆红的“兵”字。象棋?她踮起脚,越过他的肩膀去看大树下那群下棋的老头,正听到有人嚷嚷“哎,不是少了个子儿啊”……再看手里的东西,吓得连忙收回视线,用他身体遮挡自己的存在。

刚才围观下棋的一个老头经过,拍拍陆笑堂肩膀,“小子,棋下得不错……”

程元元攥着棋子的手背在腰后,另一只手拉过陆笑堂,转身就跑。

老头怔怔地看着那俩跑圆了腿的孩子,“咋了这是?”

从街头跑到街尾,绕到半截墙垛后面藏起来,确定那群老大爷追不过来了,程元元才松口气,小声责怪,“你干嘛偷人家棋子儿?”一回头,陆笑堂满脸闲适地望着她,一只手肘支在墙上,笑眼弯弯,嘴角也扬得老高。

她的脸因为刚才的奔跑涌起浅浅绯色,眼神在纠结的眉头下生出几分紧迫来。陆笑堂贪看了一会儿,“你偷的。”指指她紧攥在手里的东西,“我本来正打算给人拿回去的。”

“你……”抓着象棋就想砸他。

他闭起眼,一动不动等着挨揍,脸上居然还是之前那满不在乎的笑。

程元元眼一转,踮起脚,双手捏着棋子,将有字的一面朝他额头印下去。

陆笑堂疑惑地睁开眼,却也没躲,老老实实让她作怪。

“字反了。嘿嘿。”看着那不甚清晰的印章,她仰头直乐。笑意自眉头展开,茉莉花般绽放在那张小脸上。

浓馥的花香气熏得他眼风混乱,“程元元……”

程元元笑还在脸上,没理解他忽而凝重的表情,就见那双黑如沉墨的眼眸越放越大。嘴唇被软软轻轻地压住,一时间所有思绪僵滞,呼吸暂停,头脑一片空白。

陆笑堂乍然回神,狼狈地拉开二人距离,翻个身靠在她旁边的墙壁上喘粗气。小心地看看她,见她还是那副呆相,气息全无,石化了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拉拉她发辫,“喂。”

她肩膀一塌,张嘴出了口气,猛地扭头瞪他,视线却怎么也离不开他的嘴。无意识地吞吞口水,咬住嘴唇。

他低声,“别咬。”视线略垂,姆指按住她的下嘴唇逃离牙齿虐待,又笑起来,宣称,“这个只能我咬。”

她喃喃着问:“为什么?”低头绞着手指,不看他,却也不躲避他的碰触。

陆笑堂很意外,他以为她会吓跑,一只手就在旁边,就等着随时抓人呢。结果居然这么个平淡的反应。“你知道我刚才干什么了吗?”

“为什么亲我?”她声音更小。

他没听清,侧过耳朵,“说什么?”

她深吸口气,下定好大决心似的抬起头,缓缓重复,“你为什么亲我?”

“因为……”陆笑堂差点接不住,咳了咳,“不小心。”

程元元眉毛揪成个小刺猬,黑暗中一双眼晴冷光直冒,一把推开他,拔腿就跑。

陆笑堂准备了半天,愣没防住,被她推了个趔趄,追了几步才追上,勾着腰将她拦下来,“好了好了,我说着玩的。亲你是因为喜欢你。”

她要哭出来了,“你说你……是说着玩的?!”

他点头,再一看她的表情,又赶紧摇头,“喜欢你不是说着玩!”

她这才安静下来,四下看看,所幸偏僻的角落没有行人过往,抓着他圈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小声嗫嚅,“……放开我。”

“那你别跑啊,黑灯瞎火的,跑丢了咋办?”噗哧一笑,“还挺凶。”

“谁让你……”转个身却还在他怀里,她红了脸,“我不跑了,你快放手。”

他摇头拒绝,“你跑不跑我都不放手。”

程元元哭笑不得,“陆笑堂!”

“嘘——”他竖起手指压住她的唇,“我问你,郑小双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她惊讶得忘了两人过于亲密的现状,“你怎么知道?”

果然,他就觉得她这个反应不对劲。额头顶在她颈间低笑,“她说什么了?”

程元元再次全身僵硬,“不告诉你。”

陆笑堂讶然抬头,想了想,“以后我的事,你直接问我就好了,别去问她。”

她当然不肯枉受指责,“才不是我问的!是她自己跑来告诉我,说你为了帮我出气,拆了数学老师的自行车。”

他憋着笑,“她没说让你离我远点?”

“没啊。但是她说要让你说清楚。”

“什么说清楚?”

“就是……”意识到他又在套自己的话,她推着他的胸膛,“陆笑堂你…能不能放开我?”

他呲牙,“你告诉我你都和郑小双说了什么关于我的事,我就放开你。”

“真的?”

“我保证。”

“不放的话是小狗。”

“好。”

考虑了一下,她迟疑地开口,“她就说你对我,对我,很好……让我问你是不是……”头低得几乎撞到他胸口,“喜欢我。”他给她纸条,让她来这里见面,帮她解题。程元元根本不在乎抄一百遍答案,来见他,只是想知道他的心思,是不是像郑小双说的那样。

“如果是呢?”

“如果是的话——”她忽地抬起头,眨眨眼,“她没说啊。”

陆笑堂笑得不行,“你自己说呢。”

“说什么?”

“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说是。嗯,我喜欢你。知道答案了你怎么办呢?明天回复郑小双一声就完了?”

“我回复她干什么……”终于明白了他的暗示,再次羞红了脸,用力推他,“我都告诉你了,你快放开我吧。”

“汪!”

送她回去,陆笑堂到自己家的时候已经八点多钟。楼下看到房间灯亮着,上来发现门都没锁,叹口气,推门进去。房间里音乐声很大,沈映春衣衫不整地斜躺在沙发上,一手端着半杯红酒,一手跟着舞曲在大腿上打拍子。看见儿子回来,高兴地站起来,栽栽歪歪扑上去,指着录音机的方向,“小堂,你听,我新买的磁带。来陪妈妈跳支舞。”

陆笑堂别开头躲着她喷出的酒气,“我要睡觉了,明天还上学。”

沈映春不悦,瞪了他一会儿,又笑起来,“那喝杯酒再去睡吧,妈妈今天赢了好多钱,庆祝一下,喝一杯。”走到酒柜前去拿杯子。

陆笑堂摇头,“我不会喝酒。”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到门前回头看看她,“你也早点睡吧,别喝太多了。”

一只高脚杯砸过来,他只来及闭眼,凭直觉往相反方向躲闪。杯子撞在墙上,碎片四散。

沈映春大吼,“滚!给脸不要脸!”坐回沙发,看着他,“真他妈扫兴!”不解气地将手里那还有半杯酒的杯子也抛了过来,**的阻碍下,杯子飞到一半坠地,红酒触目惊心地散开。

陆笑堂迅速逃回房间,将母亲和她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挡到门板之外。

程元元不用再一大早去学校抄笔记,陆笑堂却已经养成了提前一小时出门的习惯。这天更是因为那张忽而害羞忽而坦率的小脸在脑中不停浮现,一夜未眠,不到5点就再也躺不住了,决定起来去学校跑步。

客厅一片狼藉,沈映春在沙发上睡得缩成一团,一只高脚杯还挂在指间。摇摇头,他摘下酒杯,将母亲抱回卧室,盖好被子。

沈映春迷糊着睁开眼睛看看他,“放学啦?”

他无奈笑笑,“嗯,睡吧。”

“我要跟人出门玩几天,抽屉里有钱,不够的话找你爸要。”

“知道了。别喝太多酒。”带好门退出房间,又将客厅整理干净,这才出门上学。

立夏青草萋萋,蒲公英的小黄花顶着冰凉的朝露夹杂其中,柳树枝随着轻风摇摆变换着光的角度,嫩芽配合阳光照射肆意生长。学校墙外的这条道路笔直,人走进来就成了景致,两侧杏花开得正好,雨润红姿娇,粉白娜娜,像她羞透的面孔。陆笑堂折了一把揣在怀里,大步奔向教室,放进程元元的书桌里。

摘了书包往后走,没走两步,步子兀地停住。

他的座位,程元元双肘撑在桌子上,掌心托着面颊,晨曦中一张小脸莹莹发光。看着他做那些傻事,嘴唇抿起像半边躺倒的括号,笑得不见眼睛。

陆笑堂从来没见过这样欢喜的目光,竟是投注在自己身上。

“睡得好吗?”走过去靠在她面前的桌子,他问。

“还……好啊。”

“根本没睡着吧?”

“才不是呢!我睡得可香了。一觉到天亮。”

“是吗?原来就只有我自己,高兴得一宿都没睡。”

“也不是……我也很晚才睡着。”

“骗人~看你眼睛亮晶的,嗯,一看就是一觉到天亮。”

“我一觉都没睡着!闭上眼睛就听见你说话,口干舌躁的老是喝水,喝完就想上厕所,折腾一宿,天没亮就下楼了。”

“傻圈儿……”他终于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坐在前面桌子上,脚踩椅子,弯下腰看她,“好吧,我信你想了我一宿,连觉都没睡好……”话尾突兀收住,斜眼看她触碰自己面颊的指尖。

皱眉看他眼角一处明显的划伤,她低呼:“出血了。”再往下还有一道,但只是红,略微肿起,没见血。

陆笑堂吃痛躲开,用手背随便抹了一下,“没事,晚上打碎了杯子崩的,可能今早上洗脸没注意又碰到了。”视线下调落在桌面的折纸上,“这是什么?你叠的?”

“你叠的小鸟,我拆了照样重叠上的。”

“我叠的是天鹅,你是怎么给它改成鸽子的?脖子呢?”

“哈哈,不知道。”

“头折太大了。”

“这个?”

“我教你。”

“脸不疼吗?笨啊,杯子能崩到脸上……”

数学老师终于惊讶程元元的成绩提升速度,当然如果他知道这是在陆笑堂帮助下完成的,更应该检讨自己的教学方法。郑小双倒是觉得这怪不着数学老师,毕竟长得丑也不是他本人的意愿。“要都陆笑堂这么俊的老师,谁不想给他好好学着呢,是吧,七元?”

程元元飞快横了一眼旁边那张俊脸,拐了郑小双一下,“胡说什么!”

郑小双揶揄地向陆笑堂传达指示,“七元说我胡说,七元可能不觉得你俊。”

陆笑堂轻咳,瓮声瓮气道:“盲目于外表崇拜,可悲的无灵魂者郑小双。”

程元元惊得差点跳起。

原来这小子那时候就在偷听了,郑小双大笑,“这话可真耳熟啊。咱们有思想有灵魂的程七元,终于找了个数学满分的大高个儿……”程元元扬手就打。郑小双闪开,蹿到陆笑堂另一边,躲避她的攻击,“陆笑堂,你是我跟七元用模子抠出来的人吧,可丁可卯的。”程元元去追她,绊在陆笑堂脚上,被他伸手拦住,不领情地推开他,结果到底一个跟头栽在郑小双双怀里。

他淡定地看着两个女生绕着自己疯闹,偶尔伸手扶一下要跌倒的那个。

郑小双跑累了,乖乖让程元元捉住了捶几记粉拳,不痛不痒地笑着。“其实你刚转来的时候,咱班同学普遍都挺怕你的,不敢跟你说话,没见连我都不太敢跟你开玩笑吗?”

“我?”陆笑堂很意外,“怕我什么?”

程元元也停止报复,好奇地看看郑小双,想不到她也有怕的人。

郑小双在她鼻头弹一记,“真的。说不出来怕什么,虽然体格好,但也不能打我,学习好不好的,跟我也没啥关系。说清高吧,倒也没有,反正一看就是家教很好的孩子,挺不容易接近的。哎,陆笑堂,你父母在省城是当官儿的吗?”

陆笑堂失笑,摇摇头。

程元元揉着鼻子怪叫,“郑小双,我爸是当官儿的,我怎么没感觉你怕我?”

郑小双斜她一眼,“那你感觉的没错啊。”

陆笑堂低头,“你呢,不害怕我吗?”

程元元直接被问愣了。

郑小双笑道:“她?你看着长得跟个豆儿似的,胆子大着呢,活这么大估计就怕过俩人,一个是她爸,一个是数学老师。”

程元元笑骂,“你才像豆儿……”扭头,抬脸才能瞪到人家眼睛,气势上矮了半截,只好改了说法,“你像豇豆似的。”

豇豆笑得腰都快断了,“七元,明天放假上你家玩吧。你爸去省里开会没回来吧?”

“嗯,不过我妈感冒了,大裕姐明天要过来给她打针。”

“那不去了。你大姐最不得意我,看见我还不得直接给轰出来。”

“不能啊。你就说来找我复习。”

“得了吧,我这样一瞅就不是考大学的,复习个屁啊。”她眼睛一转,“陆笑堂,你家在省城,那在九马山上学,住哪儿啊?”

“亲戚家的房子空着,借我住几个月。”

“你自己?”

“和我妈。我…父亲偶尔也过来。”

“你看,一听就是好家庭。换别家这情况直接就住校,你妈还为了照顾你特意借个房子过来陪读。”

陆笑堂脸色尴尬,“她也不是经常在……周末一般都回省城。”

郑小双一脸兴奋,“周末?明天也回去?”

陆笑堂含糊地应了一声。

郑小双拍手,“那我跟七元明天上你家玩啊?”

他倒无所谓,程元元可是窘得不行,“郑小双!”

“咋了?”郑小双看看她,自以为是道,“啊,你就跟家说是上同学家复习呗,但别说是我家,你大姐肯定得拦着你。”

“我不是……”她怎么能随随便便说出上男同学家玩这种话?

“好了就这么定了。”郑小双推着她往前走,扭头对陆笑堂说,“离学校远吗,今天先领我们去认个门儿。”

本来就是为方便他上学,房子找得自然不会离学校太远。三人边走边闹,很快就来到陆笑堂家楼下,郑小双诧异,“这边还有一片小楼房呐?”

陆笑堂点头,“听我爸说,是这上边水库发大水那年给的救灾号,后来集体拿钱盖成楼了。”

“那也挺好啊。”郑小双越走越近,“你们亲戚家挺趁啊,这屋都能借人住,家里得好几套楼房吧。”

程元元也左右打量,“瞅着比我们家楼还新呢……水库哪年发水了啊?”

陆笑堂笑道:“你俩要不怕晚回家,就进屋坐会儿吧,我妈没在,白天就出门了。”

郑小双果断同意,“好。”实在很好奇他是什么家庭。“几楼?”

程元元还是有点顾忌的,可看这二人都满不在乎的,自己再说什么也显得矫情,跟着上了楼。郑小双进了门就感叹真好,“我也想自己一个住,我家山上有个平房空着,我有时候自己就跑回去住两宿,贼自在。不过像现在还行,冬天太冷。这边是你房间?……哎呀整挺干净啊,你妈早上出门给收拾的吧?男生是好啊,自己住几天家人都不怎么惦记,我要自己回山上住,我妈老不放心了,有一天半夜做梦吓醒了,愣是让我爸拉她过来看看我。赶紧毕业吧,我爸答应我了,毕业就给我买个房子出去单住。”

陆笑堂回头看看站在客厅里跟摆设似的那位,“坐啊。”

程元元应一声,“哎,不用客气。”

陆笑堂好笑,“这好像是我该说的话。”

郑小双已经挨个房间转了个遍,对酒柜上的陈列品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指着半瓶红酒,“这个我能喝点吗?”

“那个……”陆笑堂试着提醒她,“你尝尝可以,别都喝了啊。”

程元元连忙跳过去拦她,“你别到人家跟自己家似的。”

“放心放心,就一口,他家人发现不了。”拔开酒塞倒进杯子,端在鼻子下轻嗅。

瞧她有模有样的不似第一次喝,估计知道轻重,陆笑堂也不阻止,“你们坐,我去拿点水果。”去厨房拿了两个苹果洗,听见客厅里两个丫头又叽叽喳喳闹起来。想了想,在橱柜里找出几包沈映春经常配酒吃的小零食,拿出来放到茶几上,回头招呼酒柜边的客人,却只剩下程元元自己,正抱着红酒瓶子仔细看那全是洋文的酒标呢。“郑小双呢?”

“嗯?”她抬头看看,“去哪儿了?”

陆笑堂找了一圈,“人在眼皮子底下就溜了,你都没发现。”

程元元愣住,瞬间慌乱,“她走啦?不是吧?”跑去两个卧室,没找到人,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真把她自己留在陆笑堂家了!手足无措地看着走过来的人,结巴,“她真…走了?…”

陆笑堂完全不敢再逗她,递过去一个苹果,“吃完我也送你回去,免得太晚了挨骂。明天再来玩。”拿过她一直搂在手里的酒瓶,皱皱鼻子,这才注意到她过分红艳的脸蛋。

程元元往后躲着他凑近的脸,整个人都贴在墙上了才鼓起勇气开口,“你要……干什么?”

直觉看向手中酒瓶,“你也喝了?”

她做错事一般低下头,“郑小双非让我尝一口。”

陆笑堂无语,“……好喝吗?”

“挺好喝哒。”她仰脸直笑,一双眼睛分明亮得异常。

“程元元……”他揉揉太阳穴,“这是酒。”

她目露怀疑,“郑小双说是苏联的饮料。”

陆笑堂摇头,“你没尝出酒味?”

她认真回味一番,承认有,“但是他们那面包也一股酒味。”

陆笑堂忍无可忍,“你怎么考到全学年第一的?”

程元元嘴一扁,“我第二,第一名是你。”

“头晕不晕?”他可是快晕了,“你知道你身上酒气很重吗?到家你妈问起来咋办?”

程元元倒没想过这个问题,“没事吧,真喝酒了也没事,我家还有我爸上次去哈尔滨给我买的酒心糖呢。”

陆笑堂生生被气笑,“你厉害。”根本就没概念,“我都快被气疯了你还这么冷静。”

被拉着出门,她还在忿忿念叨,“郑小双真是的,明明是她张罗要来,完了自己先走了!也不说不叫我一声!”

陆笑堂握着那只微微发凉的小手,掌心冒汗,该说郑小双太邪恶还是她程元元单纯过头了。“闭嘴,像个老头,喝点酒唠唠叨叨的。”

程元元吓一跳,抬眼偷瞄他后脑勺,“唉!”

陆笑堂站住,“你再叹气!”

程元元赶紧摇头,“不叹了!”完了,真生气了……她不该受郑小双哄骗喝人家红酒,洋玩意儿都很贵的。

“你叹什么气啊?怎么的,”他冷冷看她,语气愈发凶狠,“不想走吗?”

“那倒不是……”

“还问我郑小双怎么先走了!你说呢,她为什么自己跑了把你留给我!啊?好好想想,拿眼睫毛想,长这么密实干啥用的!”

程元元听他越说越大声,问题一个个敲进脑袋,感觉脸皮开始发热。

陆笑堂则是全身都热了,也不敢再起头,送她到家,一路加减速跑回来的,满头大汗地上了楼,靠在门板上喘气,想想又哧声发笑,心跳过快显然不只因为运动。

一声不算明显的咔嚓声,房门被轻轻推动,陆笑堂条件反射地躲开。“妈?!”怔怔地看着推门出来的人,“你不是……”

“嘘!”沈映春神情紧张,鬼祟地看看楼下,拖着儿子进到屋里,迅速关上门,连落了两道锁。“你刚才回来在楼下没看见啥奇怪的人?”

“没有。”显然母亲的行为更加奇怪,陆笑堂眼神一凛,“你又惹事了?”

沈映春松口气,“小堂,妈妈要出去待一阵子,带着你不方便。”提起手边行李,看他一眼,又放下,“你最好也别上学了,回省城找你爸去。”

“我要考试了。”

“别考了,你先回去,再留这边怕有危险。”

“我今年高考,不能说不考就不考。你招什么麻烦了?”

“你别管那么多,跟你说你也不懂,反正你听话赶紧走就是了,啊?”

“你要去哪儿?”

“还没定好,等到了安顿好了给你打电话。好了我得走了,你别犯拗,收拾收拾明天就坐车回去噢。”

“你得先跟我说出了什么事啊。我回去了怎么跟陆叔叔说?他知道你要走吗?”

“你自己编个借口吧。我不能回他那儿,那些人要是知道我认识陆家人更得没完没了。我出去躲一阵,他们找不着也就算了。你先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要留这考试。”

沈映春耐力顿失,“考吧!被人弄死了我就当没生过你,滚开!”推开他,拎着行李深一脚浅一脚走出去。

陆笑堂整宿没合眼,觉得还是要去通知陆子欣。这房子没安电话,他等到天亮,打算出去找公用电话。一出门就觉得异常,没等反应过来已被一脚踹回屋子里。

乱哄哄涌进来不知道多少人,陆笑堂捂着肚子回过神,就见眼前几个身强体壮的大汉满脸凶相地将他围住,其中一个伸手捞住他的衣领,将一米八几的他轻松提起,“沈映春呢?”

陆笑堂捏着拳手强作镇定,“你们找错地方了,这儿没这人。”

“他妈跟我玩这哩个啷!”话没落就被两巴掌扇过来,一阵头晕眼花,对方的破口大骂听在他耳中夹着嗡嗡声仿佛离得很远。

鼻腔一热淌出血来,陆笑堂张嘴试到了腥味,只是低头重复,“我不认识……”又是劈头盖脸一顿拳脚下来,经验让他用所剩不多的神智拼命挣扎着护住头脑,身子下意识地蜷成最小面积,麻木地接受踢打。

对方打累了,噗地一口痰吐在他身上,“小逼崽子,还跟老子耍滑不了?!”

同伴劝道:“算了,我看你揍他也是浪费力气,那婊子能把儿子扔下自己尥了,肯定没告诉他去哪。找俩人先去车站看看,咱们开车往出车公路上追。”

打人的那个想了想,吩咐人照做,回头又一脚卷在陆笑堂身上,“看着那贱人了告诉她,趁早把钱还了,免得老子手一勤快把你们娘儿俩连窝端了。”又骂骂滋滋几句,在屋子里乱砸一通出气,这才陆续撤了。

陆笑堂艰难地伸展开四肢,仰面朝天地躺在地板上。

表针咔哒咔哒不知转了几圈,总算攒够了力气爬起来去清理伤口,换衣服,擦着头发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凌乱,呆呆地出神。

突然传来女孩子清脆的笑声,“看,我说不早吧,人家开着门等咱呢!”

陆笑堂一惊,看一眼挂钟,这才记起约了程元元她们俩来家玩。连忙迎到门口挡住她们,却忘了他一脸的伤根本是欲盖弥彰。

果然郑小双看见他就啊的一声,“你这是怎么了?”

有人从楼道走过,好奇地看过来,陆笑堂只得把二人拉进屋子。郑小双又是一声尖叫,地板上还有他的血,程元元吓得退了又退。陆笑堂躲无可躲,伸手扶住她。她仰头看他,直接哭了出来,“出什么事了?”

“别怕别怕,没什么大事。早上家里进了个小偷,我跟他撕扒两下子,啊,他们两个人,我没打过,吃了点亏,不过人跑了,没拿走啥值钱东西,就砸坏了点家具……”屋子的破坏程度用“点”形容确实不太合适。“嗯,那些酒瓶是我抓着打人摔的。”

郑小双搂着程元元哄她,一边又数落陆笑堂,“你也是!两个人你还敢还手,他们要拿啥就拿吧,你能打过吗?仗着自己长得壮就瞎嘚瑟。”

程元元吸吸鼻子,“先去医院吧。”

“不用。都是皮外伤不要紧。”他歉意地笑笑,“不过你们只能改天再来玩了,我得去派出所报个案。”

程元元急道:“你这样自己能去吗?”

“放心吧,没事。”他弓下手臂以示强壮,“你们先回去吧,我稍微收拾下再走。”

郑小双也没经历过这情况,不知道如何帮忙,“要不我俩留这儿给你收拾收拾屋子吧?”

陆笑堂摇头,“屋子先不动,可能派出所还得来人看看呢。”

郑小双“哦,那——对了,我骑自行车来的,你要用吗?我和七元走着回就行。”

这下他倒没客气,“谢谢,回头我给你骑学校去。”姆指抹去程元元面颊上的泪,“别哭了,没事。”

程元元点头,“你报完案回来了给我打电话说一声。”

陆笑堂骑车出去直奔路口的供销社,沈映春经常在这打电话。拨通陆家电话,老太太接的,听着是他,热络地嘘寒问暖,陆笑堂着急,答得心不在焉。陆老太太是精明人,听出他是想找陆子欣,说人没在家,起早出门了。犹豫一下又问:“是不是钱不够花了?跟奶奶说也行,不用特意找你陆叔。”陆笑堂鼻子一酸,“不是,奶奶,我钱够用。”老太太怕他客气,又说这就让二叔去给他汇款。陆笑堂再三谢绝,怕老太太多心,也不敢再多说。挂了电话又打去陆子欣店里,伙计说他出去跟老毛子谈生意了今天不过来。

陆笑堂无技可施地挂了电话,给供销社留了钱和地址,嘱咐如果回电话了一定要来通知他。却不料陆子欣的电话没等来,傍晚的时候,早上那伙凶神恶煞的人杀了个回马枪。

陆笑堂听见踹门声就觉得不妙,一骨碌爬起来,推着沙发把门挡住,转身跑到窗口,迟疑地看着三楼的高度,咬牙翻身出去,顺着下水管小心攀爬。那伙人冲进来,他已溜到一楼的雨搭上,仰头正跟他们对上视线,手一滑,人跌下去,也顾不得疼,爬起来就跑。怕他们有车,专挑小路钻,可毕竟早上的伤正痛着,刚才摔下来又扭了脚。跑不快,没多远就被人抓到,连拖带拽弄上车里.两边车门各堵了一人,他被夹在中间,也不敢反抗,就这么被带到十多分钟车程以外一个破旧的仓房样的建筑里。

他被丢在湿冷的水泥地面上,还是之前打他的那个长头发胖子,蹲在他面前,脸上的笑远比早上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更骇人。“来,孩子,把你后爹家的电话号码告诉我。”陆笑堂震惊的表情让他得意地仰天大笑,“沈映春那婊子可真有两把刷子,九马山的老爷们儿快让她睡个遍了,居然还能嫁进省城大户。听说陆家给你改姓了,那是认下你这个现成的孙子了呗?拿点小钱买你个平安,能干吧?”

陆笑堂摇摇头,“他们是怕招人讲究才给我改的名,根本不会管我。都不让我住他们家,要不你们能在九马山抓着我吗?”

胖子听他这么一说倒愣了,挠挠脖子,“也是,咋说也不是人家老陆家的种儿。”

一个光头推开胖子走上前来,“给你改名是怕招人讲究,儿媳妇欠一屁眼子饥荒就不怕招人讲究啦!”抬脚踹翻陆笑堂,“小兔崽子,你让我打电话还是他妈直接上省城给他们信儿吧!”

陆笑堂眼中露了怯意,马上被那光头揪住头发扇了几耳光,“我不怕明白告诉你,爷儿几个是求财的,要不然就冲姓沈那娘们儿干的勾当,早把你弄死到这了!你念这么多书,不会不懂这个理,这么点小岁数,为几个钱把命搭上,自己寻思值不值吧。”丢下他向身边一挥手,“搁个人在这儿看着他。”

“打电话……往陆子欣店里打电话,找他。”陆笑堂眼睛肿得睁不开,看着光线中模糊的人影,做最后的央求,“别往陆家打电话……求你们。”

睁眼是仓房里的黄色灯光,无数小虫绕着灯泡打转,周围夜一般安静。陆笑堂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跌跌撞撞走到门口,听见有人说话,他小心地停住。门并没加锁,轻轻就能推开一道缝,看到外面坐着两个人,都裹着大衣,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天色已经很暗,这两人约摸是喝得不少了,聊得正兴起,显然对里面浑身是伤的陆笑堂没多大防备。

陆笑堂靠在门后,眼睛在地面搜索着寻找可用工具,忽然听着外面有人说:“我去撒个尿。”另一个说:“去吧,我进屋看看那位少爷,可别死到咱哥俩手里,回头真收不回钱拿咱俩问罪。”陆笑堂连忙屏息站好,门被推开,一个人打着呵欠直接往里面走去。陆笑堂在他身后猫腰出去,随便抓了个最暗的方向跑。身后有人惊呼,有人应声,追赶的脚步声近来。陆笑堂知道自己拖着伤跑不快,头也不敢回,眼前的景物逐渐摇晃,双腿更是有如灌满水银,移动艰难,终于力道顿失向前跌去。肩膀被人狠狠抓住。

“跑!”追过来的人上气不接下气,确定他再跑不掉,把他扔在地上一脚踩住,边大口喘气边高声咒骂。

他是一个人追来的!陆笑堂迷迷糊糊地想到,这可能是自己最后的逃跑机会……撑起身,顺着上衣口袋掉出来一支钢笔,那是转回九马山上学时,二叔陆子鸣送他的。悄悄拔下笔帽,握在手中。那人还在扭头呼喊去另一边追人的同伴,背后猛地一道风,脖子被人搂住。

陆笑堂将手中钢笔胡乱插在他脸上,那人发出屠宰牲畜般的哀嚎,痛得捂脸倒地打滚,滚了两圈扑通掉进一个不知是池塘还是泥洼的水坑里,挣扎着不见了人影。

陆笑堂双手和脸上都沾着温腥鲜血,被眼前急转直下的一幕惊到,退后了两步摔坐在地上。直听到远处传来呼声,再顾不得恐惧,抹了把脸,爬起来就跑。

沿途到遇到路人打听方向,又跑了不知多久才找到了个有光亮的人家,谎称自己被人打了,摸出身上仅剩的几块钱,让他们帮忙去打电话找人来接自己。他虽然高壮又伤得可怖,却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模样,那家又有男人在,犹豫了一下,接过钱去找电话了。

知道陆子欣没办法立刻赶过来,陆笑堂给的号码是程元元家的。

代打电话的人生怕不受重视,刻意夸大了陆笑堂的情况。程元元听说他被人打得快死了,当场哭得稀里哗啦,惊动了正看电视的妈妈和大姐。一问得知是有同学病重,程妈妈也吓坏了,程裕子搂着她,看看时间也八点多快睡觉了,不知道该不该小妹出去。程元元慌得没主意,哭了一阵才想起陆笑堂的话,拨通了郑小双的电话。

程裕子送她下楼,一见摩托上的郑小双就没啥好脸色,但看程元元哭的模样,怕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也不能阻止她去见上最后一面。

郑小双不敢耽误,信誓旦旦说了句“大姐放心”,把程元元拉上了车。

陆笑堂洗掉脸上的大片血渍,一些肿势也有所消减,看起来没那么惊悚。他在人家里吃了些粮食,体力恢复少许,见到郑小双还调侃着,“要不是不知道你家电话,就直接找你了。”

郑小双看了他伤势,松一口气,把身边那个一路哭,见了面哭得更凶的水人儿推过去,“是,亏你就记得这个废物,去去,快拿去回收处理了吧。”

程元元一把抱住陆笑堂,“我还以为你真要死了……”

他被她这一扑撞到了好几处新伤旧伤,龇牙咧嘴地接着她,又疼又笑。

郑小双捂着眼睛,故意取笑,“唉呀程七元你干什么,羞不羞人啦?”

载她来的那个喇叭裤男生也呵呵笑道:“吓坏了。”

陆笑堂简单交待了事情经过,谎称是之前来的小偷,没偷到东西还被他揍了,心存报复,找了几个人把他拉到山上来一顿修理。

喇叭裤男生对这类事似颇有经验,“肯定是山上这伙臭盲流子干的。”

郑小双噢一声,“你认识吗?”

他说:“我打听打听。”又对陆笑堂说,“你先别回家了,不是说你家大人也都没在吗?等他们回来了再说。”

陆笑堂当然不能再回家,那些人知道他跑了第一个去找的就会是他家。

郑小双抛出一把钥匙,“住我家山上的房子吧。”

住哪儿他倒无所谓,陆笑堂问:“有电话吗?我得给我爸打个电话去。”

郑小双想了想,“明天起早出去找个电话打吧,这么晚就别让他们担心了。”

陆笑堂犹豫。如果那些人在得到号码之后立刻了联系陆子欣,他现在估计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打电话也没用,只能留个地址等着他来找自己。

喇叭裤到底比他们长几岁,见的世面多,看陆笑堂面有难色,估计另有原委不方便告知。“去我那儿住吧,有电话。我回我姥爷家住一宿。”

两个女孩儿挤在摩托挎斗里,陆笑堂坐在后座,体力不支,几次都险些坠落,摩托车在夜色中开了很久才停下。喇叭裤是个搞音乐的文艺青年,巴掌大的单身宿舍里塞满了乐器,角落里还有一架爵士鼓,散了满地的乐谱书刊,连个能坐人的地方都没有。靠墙一张窄窄的单人床,只就够一人容身,难怪他收留了别人自己就要出去住。

喇叭裤吃力地将陆笑堂放到**,动作已经尽量轻了,他还是痛苦地闷哼一声。喇叭裤弯腰查看他伤势,大部分是淤血,眼角的伤比较严重,本来已经洗净,这一折腾又渗出血了。郑小双不放心,“要不去医院吧。”

“不用。”陆笑堂轻声。他怕那些人会挨个医院地找。

喇叭裤看他一眼,“我看也不用,没那么严重。先让他缓缓精神,我找点药给他擦擦。”拍拍郑小双,“你去整点水喝,我帮他擦完药就送你们回去。太晚了。”翻箱倒柜找了些消毒药水和绷带出来,一转身就见程元元蹲在床边,小心地拨着陆笑堂脑门上的头发,豆大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陆笑堂看得心比身痛,“怎么又哭了?”费力地够着她擦眼泪。

郑小双烧完水回来,没留神撞在喇叭裤身上,微恼,“伫这儿干嘛……”

喇叭裤冲她一扬下巴,郑小双也沉默了。喇叭裤叹口气,走过去把药放到床边,“你这一身的外伤,夜里怕是得发烧啊。”

陆笑堂说:“伤不碍事,就是累点,睡一觉就好了。”

郑小双想了想,“要不你别回你姥爷家了,跟这看他一宿吧。”

喇叭裤一愣,“行倒是行……”

陆笑堂不想再麻烦他,“不用了,哥,我自己能处理。”

郑小双不同意,“你现在是能处理,发起烧来稀里糊涂的一个人哪行啊?”

“我留这儿吧。”程元元说。一张脸红得压不住,眼神倒是坚定得很,看看郑小双,又扭头看陆笑堂。

陆笑堂别开脸不看她,“不行。你回去。”

听到他这么生硬的拒绝,程元元皱起眉,原本还羞于出口的话也说得大声了,“我要留这儿照顾你!”

“我不需要人照顾。”

“你都这样了还嘴硬……?”

“你明天不用上课吗?赶紧回去。”他话抢急了,呛得咳起来,震得全身伤撕裂痛感。

“你看你喊什么。”她想去拍他,到处是伤又不知往哪下手,手足无措地原地晃悠。

“暖壶里有水——”郑小双提醒她。

程元元应一声,感觉声音不对,扭头发现她跟喇叭裤都站在门口。喇叭裤指指旁边小柜上的电话,“号码我写纸上了。你们锁好门,有急事给小郑打电话。”挥挥手,两人开门走了。

陆笑堂无奈地盯着房门,疲累和伤痛让他无法专心思考。

程元元跟过去插好房门,刚才跟陆笑堂争辩的劲忽然没了,绞着手指站在门口。

陆笑堂望着天光板,“不是要照顾我吗?”

“是啊。”

“就站那看着照顾?”

她只是不能把他自己丢这儿,就硬留了下来,可也想不到要怎么照顾人。一下想起郑小双的交代,找了杯子倒水。陆笑堂看她费力拎着暖瓶的样子,连声“小心”都不敢说,生怕惊到她弄洒了热水烫着。悄悄起身,吊了全部气力,以备随时冲过去帮忙。直到她把一杯水端过来放好,他才长呼口气,靠在墙上抹着脑门的汗。

“怎么坐起来了?”她放好水回身,疑惑地看着他的动作,单膝跪上床,一手探向他的额头,“你出汗了。真发烧了?”

捉住她的手,“别折腾了,就坐这陪我一会儿吧。”

她垂着头,眼睛乱看,看到床边的药水和绷带,“对了,我帮你包伤口。”

“不要。”他真心抗拒,“你一定弄得很疼。”

“我尽量……不弄疼。”她说得也没太大自信。

陆笑堂不忍打击,“我要打个电话,你简单擦一下吧。”

他还是只敢打到陆子欣店里,电话响了没两声就被接起,这时间还有人在,看来是已经知道他出事了。果然,伙计接起就问:“小堂吗?”

“我是。您是……?”

“我姜三儿。”

“三哥,我父亲在吗?”

“老板去九马山了,特意让我在这等着,说你要来电话就告诉你别惦记,他会把事儿解决的。你找个地方待着,安全就好。”

陆笑堂嗯声,眼圈一红,嗓子堵得说不出话,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被人抱在怀里安抚,心里涌起莫大的酸楚,拿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

程元元连忙停止擦伤的动作,低问:“疼吗?”

他摇摇头。一边向电话那头告知了自己当前的情况,略去受伤的事未表,“对方如果提了太无理的要求,让陆叔叔别听他们的。大不了我明天一早就回省城,再不来九马山了。”

程元元并没刻意听他说话,可这一句“再不来九马山”,他说得决绝干脆,她当下便怔住。

陆笑堂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她面前失言了,正让姜三记下这边电话号码,便于陆子欣联系。姜三又说:“对了,老板让你明天上午先别上学,傍中午时候回楼上看一眼,他会在那等你,如果没在,你下午就自己回省城来,别耽误太久。”

陆笑堂不明白陆子欣这句交代意味着什么,疑惑不安地挂了电话。半天才发现脸上触感不再,低头是一脸眼泪的程元元。突然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慌了,“我不是……”被她抵上自己胸口的额头撞得心里一恸,“我不会走。”

她抬头,“真的?”

他抹着她的脸,“嗯,我刚说的是气话。快高考了,我能回去吗?我转来就是为了考试的。”

“考完试呢?”她问,“你还会回九马山吗?”

“考完试就上大学了,你也不在九马山啊,九马山又没有大学。”

“哦,对。”

“傻圈儿!这么傻能考上大学吗?”

她急道:“我能,我会和你考上一样的大学!”脱口而出的话传进自己耳中,臊得耳根都烧起来了。可这是她心里的话,也不怕他听。他是聪明没错,她相信,自己的心意,他迟早也猜得到。只是,猜测对方的心意是一种折磨,她想明明白白的亲口告诉他,“陆笑堂,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不分开。”

陆笑堂震惊而狂喜地回望着她。这个连听人家说起“男女”二字都会害羞的姑娘,被泪水涤亮的双眸正视着他,清楚诉说着心意,不含糊不退却。“你知不知道你……”他嗓音粗嘎,说了几个字忽然失声。

她点头,“知道。”笑容像早春第一朵杏花,“我喜欢你。”

造词者赋予“喜欢”一个美丽而奇妙的发音,使人们在说起这个词的时候,嘴角上扬,表情会变得好看。

陆笑堂低头吻住她。他的嘴唇上有伤,一碰就疼,可嗓子又干得厉害,迫不及待汲取她的湿润。她从茫然无措到顺应本能地回吻,顾忌他有伤,掌心也不敢太用力地抵着他。而她的小心翼翼的碰触,终于成为若有若无的撩拨。他越吻越急,呼吸粗重,慌慌叫着她的名字,似乎请求,却也期待她的制止。

她不太懂他的意图,却懂得自己的喜欢。他的吻他的抚摸他紧紧的拥抱,他急促的呼在她脸上的气息,都让她细痒地舒服,愈发渴望他的亲近。听见他的呼唤,睁开眼和他对视,喘得连应声都不能,还切切地贴上来,捧着他的脸,心疼地轻吻他眼角的伤,吻去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坚持。不经人事的两人,完全凭着彼此的喜欢和本能越过雷池。他才进入,她已又疼又羞忍不住,搂着他大哭起来。他甚至还来不及动,就缴械投降,结合处满是狼狈,他伏在她身上无所适从。

一整夜,他抱着她靠坐在**,头抵着她的发,偶尔打个盹,紧攥着她的手从没松开。程元元趁机拿过药水擦试他手上又挣扯出血的伤口,想到他受到的伤害,眼泪又落下来。她擦得认真,想得出神,完全没注意到早已睁眼静静凝视她的人。

原打算就这么好好偷看她一会儿的……他叹一声,扳过她的脸,“你是怎么回事?被我欺负了,难受得直哭?”

她连忙收起眼泪,“才没有。”离得近,她看清了那双眼里的笑意,哼一声,“你别看人家了~~”拉过被子将自己整个遮住。他看得她很不安,目光直得发痴,好像看一眼少一眼似的。被这个念头惊到,程元元重新露出头,却见他倚在墙上,换了个省力的姿势贪恋地看她。

“看不腻。”他说,抬手将她揽进怀里,“折起来揣兜里吧,走哪带哪。”

她挣扎着推开他,很想问:你要走哪儿去?可看着他黑如深潭的两只眸子盛在清冽冽的眼白中,仿佛什么忧愁都没有一般。

郑小双一大早就来敲门送早点,程元元脸红到一个她不敢取笑的程度。喇叭裤没来,只让郑小双把家里钥匙给陆笑堂留了一把。三人围在小桌上吃饭,郑小双一边教程元元如何向家里撒谎解释夜不归宿的事。陆笑堂听着,目光落在门口的电话上,心事重重。

陆子欣始终没来电话。

她们上学一走,陆笑堂就回了自己家,等到中午,也没等到陆子欣。又回到喇叭裤家,往店里打了电话,伙计也很着急,说没老板的信儿。陆笑堂知道这是发生了最坏的情况,正想出去找交通工具到山上那伙人的窝点看看情况,电话响了。“小堂,我是你二叔。听我说,你马上回家来,别去车站,记个地址,去那找一个人,他会开车送你回省城。现在就去。”

陆笑堂把电话捏得死紧,“二叔,陆……我爸呢?”

电话里沉默片刻,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陆子鸣说:“你先回来。”

陆笑堂摇头,“我去找他,我知道他们在山上,他们是因为我妈才会抓走我,跟我爸没关。”

“别去,这不是你小孩子能解决的事!”陆子鸣厉声喝止,“听我的话,马上回家。”

“不行,那些人……”

“你杀人了,小堂!”

陆笑堂怔住,想起那个被自己刺伤推进水里的人。

怕他承受不了,陆子鸣原本不想说,可不说,又怕他再去胡来,缓了口气,他说:“你是正当防卫,没关系。只是那些人现在到处找你,连带你母亲之前欠的债……小堂,你父亲可能会把你送出去躲一阵。”

陆笑堂不敢再耽搁,按地址去找人,那人已经接到安排,二话没说去开车,直奔出城公路。道路两侧树木急速掠过,春花谢了换新芽,落英缤纷,绿叶青葱。陆笑堂突然转身,“麻烦先去一趟学校。”

郑小双正抱着课本在老师的柔声安抚中进入浅层睡眠,桌上咔啦一声,吓得她一个激灵彻底醒过来。全班都望过来,老师训道:“郑小双!”睡觉还这么扰民!郑小双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无辜地低着头,一眼瞄到桌脚的钥匙——这好像是,早上拿给陆笑堂的那把?!坐直身体四下看看,果然窗外人影一闪。连忙撒个谎跑出去。在走廊看到陆笑堂招手,跟着他来到操场尽头被树木掩映的角落里。

“怎么回事?”郑小双气喘吁吁,“你好了不来上课,鬼鬼祟祟把我叫出来干什么?”

他轻描淡写,“帮我告诉七元一声,我家里出事了,要回去。”

虽然没明白这话为什么要她来转达,还是“哦”了一声,“那你早去早回吧,快考试了……”

“你不是说不走吗?”一语飞来横插进二人的对话。

郑小双扭头,“七元?你怎么……”再看陆笑堂不说话只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程元元,那眼神,郑小双就想到一个词:生离死别。她恍然怒道:“你自己跟七元说吧!”叹气,跑开。

等不到回答,只有他写满不舍和歉意的纯黑双瞳,一瞬不瞬地望过来。程元元泪崩,上前两步捉着他的衣襟,“还回来吗?”

他死死抱住她,“对不起。”

她猛地推开他,声嘶力竭,“我问你还回不回来!”

“程元元,记得我。”他低下头,重重覆上她的唇,“我这一生,绝不会负你。”

南加州的植物多到让人眼花缭乱,陆笑堂除了棕榈树,没几样能叫得上名的。他经常在想,这么干躁的地方,为什么会长出这么多植物来?想着想着,就觉得周围的氧都快被用光了,不自觉地,一口接一口地,跟它们抢起空气来。半年前被送过一次急诊,抢救医生是位华人,听到他的发病过程,用很标准的普通话为他总结了病根:杞人忧天。

陆笑堂倒不担忧天是否会塌下来,他对美国的天没感情,也只在仰望的时候会惊讶:啊,是蓝色。然后想:地球那半边的天空变成什么颜色了?

六年了,是不是还像他离开时那么红,血一样的刺眼?

当年那一场绑架勒索,陆子欣掏空了全部心思和家财应对,结果竟发现沈映春也站在幕后主使之列。听到继父去世的消息,陆笑堂很害怕,因为,他又杀人了。上次逃来美国,这次是不是应该勇敢面对,去找陆子欣,跪在他面前忏悔?然而陆家老太太的越洋电话在每天傍晚时分准时打来,只为了一次次告诉他:奶奶老了,再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陆笑堂看看自己颤抖的手,陆家因他失去的,这双手能重否如数偿还?

一朵小花出现在他摊开的掌心中,陆笑堂抬头,一个五六岁的金发小女孩笑眯眯地站在他面前。“你好~”她说,“你看起来很紧张,我爸说,植物能让人放松。”

“谢谢你。”手指拈起那朵花,陆笑堂问,“她从哪儿来?”

“嘘——别被她朋友听到。”小女孩往旁边指指,就在他坐着的长椅后边,圆形花坛里长满了同朵的花卉。“她是你的了。”

他被这突来的艳遇逗笑,“我的荣幸……”将花瓣凑到鼻前轻嗅。

小女孩好奇,“很香吗?”

陆笑堂耸耸肩膀,如实答道:“似乎不。”

小女孩大笑,“看,她好像也有点紧张。”

望着她跑开的背影失笑,陆笑堂低头转转手中花朵。是一种街头常见的小花,六个花瓣边缘波浪般起伏,颜色是浅到近乎发白的粉,而靠近花蕊的位置,又渐变成深到发红的粉,像是一张羞窘的小脸。

心脏毫无预警地呼通一跳,撞得他弯下腰来,手按着闷痛的胸口,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视线开始模糊,眼前那朵小花忽远忽近,他连忙收掌攥紧。哆嗦着去抓放在旁边的记事本,慌乱中反把它碰到椅子底下,弯腰去捡,一急之下失了重心,整个人跌倒,呼吸愈发急促。

一只手伸过来拾起记事本递过来。陆笑堂几乎用抢的速度狠狠夺过,迅速撕下一页纸拢成锥形罩在口鼻上方,这才放心地靠着椅子坐在地上。

慢慢传进耳中的是不算熟练的英语,“你还——好?”

纸筒仍罩在嘴上,吸着自己呼出的二氧化碳,心跳逐渐恢复到生理随范围内,陆笑堂抬头,以眼神道谢。这一看却愣住:一张熟悉的东方脸孔。熟到他怎么也叫不出名字。

对方可是连名带姓念得字正腔圆,“陆——笑——堂——?!”

陆笑堂脑中一片嘈杂:

你少胡说八道了……

你没完了……

可悲的无灵魂者……

郑小双,对了。他想起了常被那个娇俏嗓音叫出的名字,狼狈地松开手,已经微微潮湿的纸筒掉在地上。

郑小双弯腰揪起他前额头发,仔细看着他的脸,“还真是!陆笑堂,你他妈居然还活着!”眼一斜瞄到那个纸筒,“不过,看你活成这个操性,我心里也舒服多了。”

陆笑堂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捉住她的肩膀,“她也来了吗?”

“她?”郑小双凶光毕露,用力将他推开,“你还有脸提她,你这个狗屎王八蛋!强奸犯!大骗子!”

面对她的辱骂,他的表情从惊喜到费解、茫然,最后忽然紧张起来,虚弱地撑着身子站起来,又注意到手中那朵花,柔软的花瓣已被攥得碎乱不堪。心里的不安达到极点。

郑小双骂着骂着,发现了他过于复杂的表情,“你……不知道?”她惊骇地双手捂嘴,向后退了一步,跌坐在椅子上失神,“七元她,不知道去哪了。”

“妈妈给我换个名字吧,幼儿园小朋友都说我名字不好听。”

“妈妈给你换个幼儿园好不好?”

“好。那我不能跟你一样姓程吗?”

“唔……都姓程多没意思啊。宝宝,你们班姓啥的最多?……”

“给我改个名儿!”

“改不了。”

“你有没有点文化啊?”

“我有文化能十多岁就生个你出来?”

“我不管,你不改我就去死!”

“你死了我再生一个,女儿又不是啥非可再生资源。”

“我不是女儿!我是伍月笙。”

他唤她:“伍月笙。”就像每天对着她们母女照片叫的那样自然,“你妈知道你来吗?”

“你觉得呢?”她语气刻薄,眼神挑衅,样子不很像他,更不像程元元,倒有些沈映春年轻时的神态。

陆笑堂终于有机会说出:“是我,对不起你们。”眼眶酸得再承不住眼泪的重量。

小姑娘满脸嫌弃看着他,似乎有些头疼地陷入沉默。很久,才再次开口,“我妈说——”

“什么?”他迫切追问。

“没什么。”伍月笙摇摇头,托腮望向窗外,“其实你们就这么各过各的也挺好,反正都这么大岁数了。而且都挺有钱,我也不想过两年再多出个弟弟妹妹啥的跟我争财产。”

—— 全文完 ——